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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塞翁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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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星摇安静半晌,双臂猛然发力,将杨怿连推带搡地按到洞中石壁上,欺身压了上去。
两人身子紧紧贴在一起,几乎毫无缝隙,他们保持这个姿势在黑暗中对视片刻,聆听着对方胸膛里传来的心跳声,谁都没有动弹,直到叶星摇率先垂下头去,轻轻叹了一口气。
杨怿伸手抚了抚叶星摇头发,低声道:“叹什么气?”
“我觉得我真是没救了。”叶星摇动作很慢地把头埋进杨怿颈窝里,鼻尖蹭过他温热的皮肤,喃喃说着,“我怎么能这么喜欢你?”
杨怿指尖一颤,他被梗得说不出话来,手指逡巡着挪到叶星摇的后颈处,略微加重手上力道,将叶星摇搂得更紧。
叶星摇伸手摸了摸杨怿的脸,他说起话来轻声细语,让人心魂俱醉,好像生怕动静太大给旁人听到就不算数:“杨怿,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杨怿定睛凝视着叶星摇,指腹掠过少年人情思脉脉的桃花眼,描摹着眼尾弧度,叹息道:“……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我如今只想赶紧把许惊秋救出来,然后我就告诉师父,我以后不回御霄阁了,我也不想当什么劳什子掌门。”
叶星摇一把握住他手腕,杨怿只觉他指尖滚烫,像一圈热铁箍在自己手腕上,“如果流芳谷进不去,那我们就不回去,去找一个其他人都找不到的地方藏起来,一天也不分开。”
“我有时候真想把你藏起来,只给我一个人,虽然我也就是想想。”叶星摇说着长叹了一口气,“所以我才说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杨怿凝目看了他半晌,也跟着叹了口气,他明知两人身处敌穴,随时有性命之忧,此处又臭气熏天,绝非谈情说爱的好时机,但见叶星摇像着了魔,也不忍拂他一片心意,再加上想到两人身世,也自觉困难重重,半晌后才道:“星摇,你的门派和身世都很好,如果不是因为……”
“你再说这些也无用,都是废话。”叶星摇敏锐地猜到杨怿想说什么,径直打断不给他说下去的机会,“时光不能倒转,谁让我偏偏遇到了你?是,这些都很好,可这世上只有一个杨怿,所以这些我都可以不要,只要你一人陪着我就够了。”
这话叶星摇说得毅然决然,杨怿听后却沉默半晌,松开了搂着叶星摇的手,语气放冷道:“叶星摇,你再说一遍?”
他说完也不等叶星摇回话,便接着道:“好,你既然把自己当情圣,那我问你,如果有一天让你当着天下人的面,在我和你师父师娘之间做个取舍,你怎么办?”
叶星摇微微一愣,霎时语塞,他与杨怿相聚时日不多,还不曾想过这些麻烦事,陡然间被杨怿摆在明面上,不由地心乱如麻,憋了半晌才道:“可是……”
“没什么可是,你选不出来,是不是?”杨怿看着他,语气异常笃定,“叶星摇,你与我不同,你要顾虑的人和事有很多,如果你愿意舍弃一切,这样本来也不是你。”
杨怿放缓态度,轻声道:“是,我知道这世上没有人比你对我更好,可比起这些,我更喜欢你这个人。”
杨怿说到这里,两手捧住叶星摇脸颊,定睛凝视着他双眼,一字一句道:“你说杨怿只有一个,可对我而言,也只有一个叶星摇。”
“我不愿你为我做出任何妥协和改变,我希望有一天就算我不在人世,你也依然是我最喜欢的样子,也能有人陪你白头偕□□度一生。”
杨怿说这话时,即使说到自己不在人世,也没有任何悲伤之情,叶星摇却听得胸口一酸,他眼眶一阵刺痛,抬手握紧杨怿放在自己脸上的手,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叶星摇咬紧牙关,压抑着内心深处翻涌的情思,艰难道:“……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我也会过得很好。”
杨怿微微一笑,这才露出欣慰神色:“好。”
“但我也有话要告诉你。”叶星摇话说一半,便伸手捂住杨怿嘴唇,认真道,“杨怿,你先听我说完,我承认,如果没有你,我这一生也许会过得一帆风顺,但多半也会平淡无奇,索然寡味,我会长成一个无趣又古板的大人,和那些名门正派的弟子有什么分别?杨怿,要怪就怪你自己,是你在我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带我看了世间最难忘的风景。”
“人这一辈子本来就如过眼云烟,转瞬即逝,因为你,我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全然不同的活法。”
叶星摇说到这里,低头轻笑了一声,“你不知道,我甚至庆幸过你是人见人怕的七音鬼童,因为如果将我俩身份倒换,这世上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喜欢你,估计御霄阁都能被他们踏平了。”
“杨怿,我今日说的那句话,不是在开玩笑,更不是随便说说。”叶星摇放开捂着杨怿的手,语气平常,宛若在说一条再浅显不过的道理。
“这世上,有杨怿才有叶星摇。”
“如果哪天你真的不在了,就算我依然过得很好,也不会是如今的我。”
“所以我会帮你完成你想做的所有事,等有一天真相大白于天下,没有人再来伤害你,那时候你想做什么想去哪儿,我都可以陪在你身边。”
叶星摇这段话时,没有给他一点插嘴的机会和余地,杨怿似乎听到某种冰面碎裂开来的声响,那些他试图掩盖在冰层下的一切,却被眼前这个人视若无物,在重击之下轰然碎裂。
这个人从很久以前就不管不顾地闯进他的世界,四处跑跳,肆意玩笑,直到今日却还能让他感受到最清晰的挣扎与崩溃,就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网,而杨怿甚至不知道,究竟是叶星摇网住了自己,还是他从自己撒开的网里溜了出来。
“叶星摇。”
杨怿定了定神,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手臂勾住叶星摇的腰,将人慢慢拥进怀里。
“你难道就没有想过,也许七音曲真的可以控制人心?也许这世上真的有靡音蛊?”
杨怿嘴唇贴着他耳廓,喃喃自语道:“也许这次相见,我早就不是你以前认识的样子,也许我只是在利用你的身份帮我做事?”
“别说你从来没想过。”杨怿似笑非笑道,“你若是蠢到这种地步,我也不会喜欢你。”
“偶尔想过一回。”叶星摇接过话,摸了摸杨怿头发,“那就用吧,反正我的就是你的。”
杨怿被这话哽了一下,陡然提高了嗓音,一字一顿道:“好,既然你这么说,那如果我从头到尾都在骗你,我不止利用你的身份,还利用了你的心意,你又怎么说?”
叶星摇听了这话,微觉奇怪,他待要开口,却感到杨怿放在自己后背的手慢慢收紧,用力捏住他衣襟,耳畔听得杨怿冷冷道——
“叶星摇,如果我告诉你,我早就对你没有一丝一毫真心——”
叶星摇听到这里,心下猛地一震,杨怿话音未落,叶星摇只觉胸口处突然传来一阵闷痛,这一掌来得猝不及防,叶星摇一下子被推到几步开外,与此同时,洞中传来咔嚓一声巨响,等他踉跄着站定,仍是气血翻涌,胸闷气短。
叶星摇捂着胸口,顾不上察看伤势,连忙定神看去,却发现这洞中转瞬只剩下自己一人,杨怿不知何时,竟然已经消失不见。
“噗,嘻嘻,嘿嘿嘿。”
与此同时,墙面另一侧的一间小屋内,角落里忽地传来几声阴恻侧的狞笑,随后亮起一盏微弱的烛火。
烛光照亮了一张苍白的大脸,看模样是个老头,这老头站得笔直,但身高还不到杨怿的腰,四肢干瘦如柴,脑袋却奇大无比,原来是个侏儒,一张老脸涂脂抹粉,乍一看倒像个人形白萝卜。
“七音,鬼童。”这人摇摇晃晃地向前走了几步,他走路时身上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在距离杨怿几步开外站定,细细打量着他,“真是,大名鼎鼎,久仰,久仰呐。”
“客气。”杨怿扫了他一眼,波澜不惊道,“彼此彼此。”
“嘎嘎,彼此,彼此?”这人歪着大脑袋,说起话来断断续续,模样甚是可怖,“七音鬼童,名扬天下,居然认识,老夫?真让人,受宠若惊。”
“毕竟是春花秋月宫三老之一。”杨怿神色淡然,不紧不慢道,“您老的大名在江湖上也算是如雷贯耳。”
“嚯嚯,七音后人,果然,耳聪目明。”这人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不错,我就是吴媚翁。”
“今儿真是,走了大运。”吴媚翁边说边欢快地拍了拍手,发出啪啪两声脆响,“居然能,请得鬼童,大驾光临,稀客稀客。”
“翁老不妨有话直说。”杨怿不为所动,冷然道,“您一见面就用这几条膨颈蛇缠住我手脚,我没什么兴致跟人寒暄。”
“哪里哪里,阁下言重了。”吴媚翁嗬嗬笑着,短小的手臂往怀里掏了两把,拿出一枚手指粗细的白玉哨,“春花秋月宫,只有接待贵宾,才会准备,见面礼。”
吴媚翁说着,把白玉哨放在唇边一吹,手指在空中虚抓了两把,杨怿就见几条膨颈蛇从他的四肢上缓缓褪下,只是仍停留在自己身畔,还冲他威胁地吐了吐信子。
“不愧是,七音鬼童,剧毒当前,却面不改色。”吴媚翁咯咯笑着,笑声倒像是在老鼠在啃木头,“只是我看和你一起来的那小子,似乎很怕虫。”
杨怿闻言轻笑一声,点了点头:“他是很没用。”
“非也,非也,我看这小子,很有用,非常有用。”吴媚翁摆摆手,笑容诡异阴森,“鬼童真是,好手段,佩服佩服。”
“这话从何说起?”杨怿回看着他,一脸不明所以,“论手段,谁又比得上春花秋月宫?”
“嘻嘻,惭愧惭愧,春花秋月,只会使些,小伎俩,却不能让人,死心塌地。”吴媚翁舔了舔嘴唇,呲牙道,“你给这小子,下的迷魂汤,药效可真强劲。”
“翁老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杨怿侧眸瞧着他,“这小子是谁?”
“哈,哈,哈!”
吴媚翁不理会他,反而大笑三声,森然道:“我看这小子,被你迷得神魂颠倒,哪怕是为你,搭上这条命,他多半也,义无反顾。”
“老人家爱偷听墙角,可不是什么好习惯。”杨怿眸光一沉,不动声色道,“看来你没有听全。”
“没办法,来得太晚,可惜,可惜。”吴媚翁摇头叹道,“不过这也足够,七音曲,蛊惑人心,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那咱们就别绕弯了。”杨怿轻笑一声,气定神闲道,“说吧,你想要什么?”
“鬼童,爽快人。”吴媚翁立马收起笑容,眯了眯眼,果断道,“七音琴谱。”
两人对峙半晌,谁也没说话,片刻后杨怿一挑眉,淡定道:“这就没了?你的条件呢?”
“条件?”吴媚翁双眉皱起,继而干笑一声,“你在说笑么?”
“说笑的人是你吧?”杨怿冷冷地看着他,“张嘴就管人要东西,却不给条件?”
“小子,大言不惭,我现在只要,动动手指,周围毒蛇,就会一拥而上。”吴媚翁嘿嘿笑着,寒声道,“你还和我谈条件?”
“你尽管动手。”杨怿点了点头,不以为然道,“看看这天下是不是还有第二份七音琴谱给你。”
“嘻嘻,不敢不敢,鬼小子,诡计多端。”吴媚翁咂了咂嘴,又摸了摸下巴,“既然你不怕死,又为何和我,谈条件?还是说,你果然在意这小子?”
“小子多了,你也叫我小子。”杨怿反问道,“你说的小子是谁?”
吴媚翁沉默片刻,脸上明显闪过一抹怒色:“叶星摇。”
“哦,原来你是说御霄阁的掌门继承人。”杨怿点点头,应了一声,“他怎么了?”
“你交出七音琴谱。”吴媚翁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开口道,“我饶他不死。”
杨怿好像早就在等他这句话,他认真地盯着吴媚翁看了好一会儿,忽地笑出了声。
吴媚翁微微睁大眼睛,瞪着他:“你笑什么?”
“我笑你蠢。”杨怿转瞬便敛了笑意,他自顾自地闭上双眼,神色冷漠道,“他爱死不死,关我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