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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早秋的风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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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秋的风已有些入骨的凉意,顺着微弱的烛光寻来,被门帘挡在外头。刚到了寅时,李敬筝已叫紫袖服侍着起身了,略开了些窗,凉风一吹,让李敬筝从睡梦中清醒了几分。
李敬筝坐在梳妆台前,由紫袖与紫衿为她挽发上妆,一边叫了声“紫扣”。
紫扣垂着手走进里屋,候在李敬筝身侧:“夫人吩咐。”
李敬筝看了眼铜镜中的女人,面容虽也算是清秀婉柔,比上那位确是要差了些。她淡淡地说:“昨儿个国公又宿在月芙院了?”
“是。”
李敬筝低笑了一声:“他倒是真心。”
紫扣低着头没有接话,那厢紫衿已经小心地给李敬筝梳了个反绾髻,轻声问道:“夫人可要用平日里惯用的簪子。”
李敬筝抬手抚了抚鬓边碎发,说道:“今儿个是老夫人寿辰,自然要特别些,便用老夫人赐我的那个金海棠珠花步摇吧。”又转了头对紫袖说:“去把那件藕粉色绣松鹤的拿来。”
紫衿仔细给李敬筝抹了妆,柔声说道:“夫人若是对国公也如对老夫人这般上心,也不必忧心月芙院那边势大。”
李敬筝想起这些年国公走月芙院走得越发勤快了,眼中有一丝暗色:“他到底要看着老夫人的面子,月芙院翻不出什么花儿来。”
郑老夫人五十的寿辰,既是整寿,自然是要好好操办的。老成国公是忠勇之将,可惜战场上折损了身子,早些年便去了,如今这位成国公虽不如父亲远矣,倒也不是庸碌无为之辈。郑老夫人是淑敏长公主的次女,当今圣上的表妹,与凤座上那位是打小的手帕交。无论瞧着哪位的面子,这郑老夫人都是京城里身份顶顶贵重的人,这次寿辰自然是极热闹的。
李敬筝掌着国公府的中馈,寿辰里诸项事宜皆是她一手操办,她素来稳妥,虽没有什么新奇花样,也叫老夫人十分满意。
祝寿的宾客都好生送走之后,老夫人也有些乏了,便令一众人都退下,只留了李敬筝一人陪她聊天。
郑老夫人握着李敬筝的手,脸上止不住的笑意,说道:“敬筝啊,这几天可是累着了?我瞧你这寿辰办得极好,我心里头高兴,却也晓得你当是费了不少的心思吧。”
李敬筝柔声道:“母亲喜欢就好,这本是媳妇的份内事。”
老夫人平日里就格外喜欢这个儿媳,近两年因着月芙院的事又多出了几分怜惜,便道:“我晓得你辛苦,也就你办事最让我放心,如今安哥儿都三岁了,你也不必尽忙着府里的大事小事,该再添些小子姑娘才是。”
李敬筝面上微红,答道:“母亲期望,媳妇自然也是想的。”
郑老夫人听她这般说,心下对月芙院那边更是不喜,连带着对自己儿子也生出责怪之意,怎么放着好的不要,倒对个只有几分颜色的妾室那般看重,传到外头去说起成国公偏宠妾室冷落正妻,又要引起好一番闲话。
郑老夫人拍拍李敬筝的手,略带了些歉疚与安慰的意思说道:“你是个好孩子,是垚儿负你。”
李敬筝闻言低了头,小声说道:“老爷很好,是媳妇不能令他欢心,母亲千万莫要恼了老爷。”
郑老夫人见她如此,心下更是感叹。
被郑老夫人拉着说了好一会子话,又陪着老夫人用了晚膳,李敬筝回竹霄院时天色早已暗了。李敬筝定定地看了一眼院子里栽着的翠竹,她出身将门,自小被父亲带在身边教养,性格直爽得很,不懂得妇人家的那些个弯弯绕绕,常被她娘亲说不像姑娘倒像个小子。这翠竹是她最喜之物,初嫁来时,郑垚说松竹刚正挺直,很是符合她的性子,特命人移了来她院子里,赐了“竹霄院”的名。那时候还没有月芙院的沈氏,两人不说如胶似漆,却也相敬如宾,夫妻和睦。
李敬筝常常嗟叹,岁月磋磨了那个将门虎女,叫她也学起深苑妇人的做派,浑然丢了闺阁里的一股傲气。心思多了,人也不再纯粹干净了。
“夫人,此处风大,不如进去屋里看吧。”紫衿轻声将李敬筝从思绪里拨了出来。
李敬筝缓了缓神,便搭着紫衿的胳膊说:“进去吧,命人把秋氏叫来。”
“是。”
秋氏很快便来了,很是恭敬地向李敬筝打了一礼,柔声说道:“不知夫人唤妾来有何吩咐。”
李敬筝叫人给赐了座,语气慵懒:“没有要紧的事,不过今儿个老夫人兴致好,多同我说了几句话,我有些乏了,便叫你来陪我聊会儿,解解闷。”
秋氏小心地坐下,仍是柔声地说着:“夫人实是辛苦了,老夫人念着夫人的好,想必是又提了些旧事。”
紫衿轻轻地给李敬筝按着额头,李敬筝阖了眼,侧倚在座上,说:“是提了些旧事,老夫人待我是极好的,我自然不能辜负了她这番好意。”
此时紫扣走了进来,向秋氏略行了个礼,便走到李敬筝身边,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李敬筝睁开眼,嘴角勾了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秋氏见状问道:“可是夫人有什么事?不若妾便先告退了。”
李敬筝摆了摆手,道:“不打紧。我上回叫你学起来府里的事情,你可学的怎么样了?”
秋氏闻此言便露出笑来:“蒙夫人厚爱,妾不敢懈怠。李嬷嬷打理府里的事务多年,妾跟着能学到不少。”
李敬筝点了点头:“如此甚好,你仔细学着,过几天我便禀了老夫人,叫你帮衬着我管理府中诸事。”
秋氏忙起身行了一礼,口中说道:“多谢夫人抬举。”
李敬筝叫紫佩扶了她起来,意有所指地说:“我抬举你,是看你聪明,总归是姐妹一场,当然不必便宜了别人。”
紫扣在屋外悄悄给紫袖递了个眼神,紫袖于是轻唤了声“夫人”。
李敬筝脸上的笑意愈发漾起来,秋氏也的确是聪明,这便接了话头:“夫人待妾好,待府里人都好,咱们心里头都记着,感念着夫人。可是夫人待谁都好,却是苦了自己,妾着实替夫人不值。”
李敬筝笑道:“我有什么苦的。”
秋氏柔声道:“夫人心肠好,又不爱与人争,可妾瞧着,夫人待老爷与老夫人的心可真真是谁也比不上的,偏生老爷……”
李敬筝脸上笑意更深,心里道这秋氏果然聪明,嘴上笑骂着:“老爷的事怎么是你我可以置喙的,下次可莫要再说了。”
“可是夫人……”
李敬筝幽幽地叹了口气:“但凡人都有七情六欲,情爱之事最是说不清道不明,老爷不喜欢我,是我没有福分,与旁人何干?老爷喜欢她,她能让老爷开心,老爷开心我自然也开心,不求什么别的。我只盼着,老爷能念在夫妻一场的份上,让我多留几个孩子,好歹将来老了承欢膝下,不至于孤苦无依。”
秋氏道:“夫人也不必这么想,老爷心里总是还有夫人的。”
李敬筝抚了抚鬓角碎发,叹道:“但愿如此吧。”
不多时,紫扣进来报:“夫人,方才老爷来过,听您同秋姨娘说话,站了片刻又走了。”
李敬筝划起一丝淡淡的笑:“是去月芙院了还是前院了?”
紫扣道:“老爷去了前院。”
秋氏面上也露出一抹笑来,向李敬筝拜了一礼,道:“天色已晚,妾不打扰夫人休息,便先告退了。”
李敬筝笑道:“去吧。”
红玉扶着秋氏回去梅兰院,忍不住问道:“姨娘方才为何要说起老爷与月芙院那位?偏巧给老爷听见了,回头月芙院那位又要折腾您。”
秋氏唇角勾起一个弧度,道:“她?你以为若不是夫人懒得同她计较,她又能蹦跶几天。你只需记住了,这府里,还是这位夫人最厉害,逆着她的意思来才是真的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