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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思辰楼前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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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启的大军已经冲入聆暮城,打着为父亲央明报仇的旗号,讨伐被后世蔑称为“帝哀”的天下共主。在史官的笔下,这一切显得那么的理所当然,王者之师为天下请命,帝哀之死,水到渠成。
但若真的水到渠成,央启携三代所蓄七十万大军,打到聆暮城下时不会只剩六万残兵,当然,这些,史官不会写。史官也不会写姜国最精锐的四十万部队,有十五万被帝哀派驻北境抵御蛮部,二十万常扎西凉伺战魔族,京畿重地聆暮城仅余五万。史官更不会提到,帝哀在继位第七年时对那两支驻守边境的部队发出的御札:“卿守国境,四海宴清,宇内无争,百姓得宁,孤纵身死,不得回京。”
那些都是周国史官们明明知道却不愿写,或者说,不敢写的事情。这样的事太多了,像是一场大火后,最多的便是灰烬,但纵是漫天的灰烬也会散去,一场风,一阵雨,化作尘,在重又挂起的华灯下,在马蹄飒踏的掩映中,偶尔泛起一些微不足道的光芒,化作人们口中,所谓的——滚滚红尘。但有一些事,同样不会出现在昭昭青史,倒不是史官们习惯性地尸位素餐,而是,连他们都未曾亲见那些发生在历史罅隙中的一幕幕。
就像是这一天,没有人知道,在央启大军入城时,那本该坐镇中军的军师娰尚却出现在了聆暮城北郊的思辰楼之下。
央启军中名将如林,但是军师却只有一位——娰尚,四方军略,兵阵粮道,皆由他一言而决。即便是最高傲的将领,哪怕在央启面前跋扈不羁,也对娰尚的军令言听计从。或许因为这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男人,是昆仑山首徒,论辈分,犹在央启之上;又或许,是因为娰尚乃是天下唯一能在阵前与姜国太师文季子对垒不败的人。大周境内,被央启尊为“尚甫”的娰尚,可谓一人之下,然而真要问起来,几乎没有谁见过这位军师。周国百姓只晓得尚甫酷爱垂钓,于是还有好事者编出娰尚以直勾垂于江畔,央明前去拜访的故事。
“其实只是狗改不了吃屎罢了啊……”少年模样的娰尚盘腿坐在思辰楼下,左手托腮,右手握着一串烤鱼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自言自语道:“所以猫爱吃鱼嘛。”
“你说话还是这般不雅,怎对得起自己的昆仑出身?”
喃喃自语换来一句平静的回答,任谁都不免会有些惊诧,娰尚却毫不意外,且反应极快,仿佛早就料到一般:“我到底什么出身你最清楚不过,倒是像你们这些人似的出口便如文章一般,难道不觉得无趣么?”
说话间,思辰楼中走出一名束发男子,眼角带着惺忪睡意,身上随意地披着件绛红色的袍子,随着娰尚的话向他走去。说来奇怪,娰尚语速颇快,而这男子步速虽慢,却在话音刚落时便走过了娰尚与思辰楼间的七十余步,来到了他的面前。
娰尚始终看着这男子,至他走到身前时却仍保持盘腿坐地的姿势,手上握着一串烤鱼,抬头直视男子,眼神中七分审视三分疑惑,容情虽然严肃,结合古怪的姿势看来却颇有些可笑。男子本就身形高大,走到娰尚跟前见到他抬头的样子也觉怪异,略一思索便想通原由,晒然一笑不再纠结,反倒是把注意力集中在了娰尚手中的烤鱼上。他乘势也盘腿坐下,绛红色的长袍如水银泻地铺在身后,盖住一片尘土。两人都是随意一坐,娰尚虽然懒散,却有出尘隐士之意,而这男子,相似坐姿,俨然一番雍容气度。
娰尚见他坐下,眼中疑惑少了几分,面色不由柔和下来。男子见他神情变化,笑得更为开怀,便自顾自撕下一片鱼肉放进口中开始咀嚼。
“可惜了,手艺生疏许多。”他边嚼边说道。
“鱼肉冷了,任是谁烤的都不会太好吃。”
“鱼肉纵冷,若是你烤的就不会太难吃,”男子接道:“毕竟我又不是没吃过。”
娰尚似乎不太喜欢这个话题,又或者不太喜欢男子的评判,淡漠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不悦的神情,顺着男子的话问道:“我又几时让你吃过冷掉的鱼了?”
那男子最喜看娰尚失态,闻言大笑,笑过后,待得咽下那片鱼肉,又撕了一片烤鱼,拿在手上慢慢咬着,答道:“你和小苏两个三杯倒的酒量,偏爱豪饮,你们醉后总归是我收拾残局,后半夜一个人吃些剩饭残羹也别有番乐趣。”
娰尚闻言不禁黯然,视线终于离开了男子,看向他身后的思辰楼,沉默不语。
“说到小苏,”男子咽下又一片鱼肉后缓声道:“你刚才有片刻怀疑我是小苏,倒也不难理解。我反而好奇以你的多疑怎会这么快便打消顾虑?”
纵以娰尚的清高,听他真心发问,也不免有些自得,脸上终于绽出些微笑意,答道:“小苏自是狐族不世出的天才,易门道法出神入化,加之与你相知甚深,学起你来怕是三清都难辨真假。”
男子点头道:“不错,便是文师看着我自幼长大,以他的修为城府,都几次被小苏瞒了过去。”
娰尚听后反有些好奇:“要说文季子看不出小苏的易术我倒也不难想象,只是小苏对文老头畏之如虎,竟然敢糊弄他了?”
男子笑道:“偶然为之,不得已耳,她也是一百个不情愿来着。说回正题,央启虽然把你吹成了道门第一,但我最清楚不过,莫说和三清比,就算文师,恐怕也胜你一线,他们照面之间尚且分不清小苏易术,你到底如何分辨的?”男子说完后略一沉吟,又补充道:“而且我没猜错的话,从前几次小苏故意戏弄你,其实你也并未当真受骗吧?”
当世至今,娰尚已是毫无争议的天下道尊,未有周人敢言文季子在他之上。但娰尚听到男子这番评价,却无半分着恼,反而笑道:“你家那老头子何止胜我一线而已,不周山前我布了半个月风后八卦阵,带着四大将七件法宝照样被他一个老头一条禁鞭抽得满山乱跑,若非三疯子不要命,我便已交代在不周山了。”
男子听后微微点头:“李家三郎确是当世第一武勇。”
娰尚续道:“至于小苏的易术,说来奇怪,她扮作别人时我确也看不出什么端倪,但独独化身为你的模样时,我总暗自分辨得出。你行坐之际,有番说不出的气度,是小苏学不出来的。”
男子听后似是有些惊讶,道:“你这话她倒也跟我说过类似的道理,易门道术,易心为上,但一个人的命格气度,却又不是易心可以达到的。”说到此处,他略一停顿,展颜道:“所以纵是文师教我半生,这天下间,能知我者,唯你与她二人耳。”
娰尚听他这般说,却是叹了口气,问道:“你难道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来思辰楼么?”
男子挑了挑眉,回问:“你自然没有摘星思辰的雅兴,但莫非不是来等我的?”
“我自然最不愿等到的就是你。”
“不是我便是小苏了。”
“若是小苏,我便可劝她离开。”
男子听后不由沉默,良久未语。半晌后,才涩声道:“她被我强行送走了。”
“猜到了,”娰尚有气无力地答道:“文季子亲传,小苏那点道行哪够你看的。”
“想必你能护她周全,也愿她莫要怪我。”
“不像是你说的话。”
“哦?怎样才像我呢?”
“我认识的辛,哪怕身陷如此死局,亦必奋力一搏,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男子闻言放声长笑,笑声中全无半分悲凉,徒有十足的豪迈。
“望啊,”男子对着娰尚说道:“小苏虽然已恨你至极,但我知你,就如你知我一般。绝地天通,千年大计,瞒着昆仑做到如今,你今后还有不知多少路要走。我若打出底牌,胜负犹在五五之数,但那又如何呢?我求万古人间,你要天下无神,殊途同归。望,我信你。”
说罢,不等娰尚回答,男子便自顾自起身,超思辰楼走去。
“央启若是要问,你便告诉他吧,人间有你,已是足矣。朕,不会走。朕若走了,朕的子民,会抬不起头。”
娰尚便这样看着他走进思辰楼,直到央启带领军队包围四野八方,他仍是半步未动。
“尚甫,”央启带着两名亲信走到娰尚身前,问道:“他可还在里面?”
娰尚听如不觉,并未回答,两名亲信相视苦笑,似乎对这情形也颇为熟悉。央启攻下聆暮城,正值一生中最为志得意满之时,见此情状,眼神中悄然透出几分厌恨。恰此时娰尚倏然回首,直直看向央启,却见他一脸恭敬带几分疑惑,正是一如往常的诚心模样。娰尚心中冷笑,却也不拆穿他,正欲回答是,忽然心有所感,脸色大变地看向思辰楼。
思辰楼,起火了。
央启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火惊到,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他不示下,手下军士也自犹疑这火到底是谁放的该不该灭来着。场间除却大火焚烧楼阁断断续续发出的“噼啪”声响,一时间竟无人说话。
到底是娰尚最先反应过来,扬手便打出两道三清海若符,没成想道门最高境界的水符方一显形便被大火焚去,竟是没有半点作用。娰尚惊疑更甚,略一思索,厉声道:“南冥离火!三疯子你是要造反么!”
军阵后闪出一少年模样的将军,苦着脸连声道:“军师军师…这可真不是我放的啊!上次被文季子打的半死我伤到现在都还没好全,三昧真火倒还勉强,放南冥离火来烧楼,怕是火还没放起来我人先去了……”
此时,思辰楼顶,那名先前与娰尚交谈的男子缓步踱出,只是身上已非那件绛色长袍,而是换上了姜国皇室的明红色朝服,满头黑发依然束在脑后,他便这样低头看着央启与娰尚等人。场间大抵都已猜出他的身份,眼见弥天大火之中他安然身处高楼,哪怕周国军队诸将都不由折服于这番凤质龙章的风范气度。
央启见状微微皱眉,正想说些什么,蓦然间神色大变,顾不得向来的礼仪,忙回头抓住娰尚的手,疾声道:“尚甫!尚甫!他便要死了!快…快把他的名字,告诉朕!快!”他在娰尚面前一向乖觉,至多不过以“孤”自称,这还是头一次说出这个“朕”字,可见心防溃散,已至气急败坏。
“央启若是要问,你便告诉他吧。”
“望,我信你。”
“朕若走了,朕的子民,会抬不起头。”
娰尚想着他的这些话,眼前是央启焦急而近乎于扭曲的脸,突然间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什么绝地天通,什么万古太平,他想起在羌族旧址的那片草原,三人把酒长歌,小苏醉后一步三易,古今成变;那时还被叫做“望”的他,被鱼刺卡住了喉咙,急的满脸通红;而辛,他嘲笑自己酒量太差,其实他又何曾没有醉过,抚琴而咏,恍若癫狂……
“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娰尚问自己,“以致于斯……”
“印神卷既然认定了你,那便是你今后百年甚至千年的事了。为师要你走的路,你自己要走的路,其实都不重要。”冥冥之中,下山前师傅的话在耳边响起:“只是别回头啊孩子……回头了,也只能看看而已,让你回头的那些东西,抓不住。”
央启仍在疯狂地询问,已经快要失去理智,娰尚像是溺水昏厥突然醒来的人,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按住央启的双手,沉声答道:“帝哀,名为……”
注定要被后世称作帝哀的男人,在思辰楼上看着这一幕,像是一个王朝终结的一幕,又像是,下一个千年的序幕,嘴角泛起一抹笑,无限缱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