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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终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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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高考的记忆在时间的冲刷下逐渐褪色,夏冰对易禾的迷恋却未消失。
夏禾不相信哥哥的说辞。二楼而已。
她不管不顾的四处寻找,却再也没有找到易禾的痕迹。
很长一段时间,夏冰都反复梦见那天发生的事情,每一次的细节都发生变化,带着相似的愈演愈烈的痛苦和恐慌。
疯狂和现实总是在梦境里搅和在一起,夏冰始终自责易禾与方霖的坠落是否是因为她。
她反复向哥哥确认易禾和方霖的下落,一度导致夏白舟抓狂。
夏白舟疼爱自己的妹妹,始终保持着缄默。
那天的事在记忆里扑朔迷离。
可更糟糕的事情还远不止于此。
收到高考录取通知书的同一天,夏白舟发现了夏冰遗落的验孕棒。
酷暑灼灼,呼吸都是发烫的,夏白舟的心却一下子落入谷底。
他的声音变得颤抖:“冰冰?”
彼时,夏冰正蜷缩在飘窗的角落,阳光的阴影当中。
她在这里,但更像是不在。
苍白纤细的躯壳看起来像一只孱弱生病的精灵,因为被折断了翅膀而苟延残喘。
灵魂飘荡在半空中,若有似无。
“哥哥。”她在哭。
一只手环抱住自己的身体,另一只手则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
夏白舟想确认事情的真实,他希望这是夏冰从他嘴里套话的伎俩。
但她的肢体语言,让他如鲠在喉。
从来没有这么一刻,夏白舟如此恨一个人。
和易禾母亲的对峙浮现在他眼前,夏白舟捏紧拳头,愤怒在顷刻间篡夺身体的控制权。
对妹妹的保护欲驱使着他,夏白舟冲向夏冰,企图消灭夏冰肚子里的生命。
但当他触碰到夏冰的胳膊的一瞬间,理智重新回归——夏冰太虚弱了。任何捎带力度的动作对她的身体而言都是一种伤害。
“哥哥。”夏冰布满泪水的双眼望向他。
孩子的到来完全惊吓住了夏冰。
夏冰对大学的事情丝毫提不起兴趣,整日浑浑噩噩,以泪洗面,这件事堪比有人丢下一颗炸弹在她面前。
这是……易禾的孩子。
夏日初尝的禁忌在这时结了果。
从夏冰验完孕,停滞多日的思维就开始飞速运转。她非常了解自己的哥哥,他根本不可能让孩子留下来。
但同时,惊惧之下的夏冰非常清楚,她丝毫没有能力独自抚养孩子。
她想方设法使夏白舟支持自己。
努力表现自己,恢复以往的生气,精心照料自己,极尽所能讨好唯一的哥哥。
夏冰太像冬天里突然想吃冰淇淋的小孩了,但孩子却不同于冰淇淋。
夏白舟心如刀绞,不忍心熄灭夏冰勉强燃起的生命力,迟迟无法决断。
这件事就这样拖着,两个人像是在风雨中相互支撑的扁舟。
夏冰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终于快要到了开学的那一天,夏白舟心知不能再等,主动和夏冰聊天:“冰冰,快开学了。”
“我不想去。”夏冰甚至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她在整理小孩的b超照片,把它做成相册,期待着以后带给易禾看。
易禾肯定没有死,夏冰坚信。
虽然不知何故,但他肯定没有死掉。
“你连大学都没有读过,如何养育好自己的孩子?”夏白舟耐着性子劝说,却没能得到夏冰的回复。
夏冰紧闭双唇,眉头微微蹙起,躲避哥哥是对的这件事实。
夏白舟见孩子不奏效,沉默许久,几乎咬牙切齿:“你不是和他约好了去同一所大学吗?”
同一所大学,恋爱,结婚。
夏冰记得这些,她终于回头,在哥哥痛苦的眼神中开始动摇。
这是哥哥第一次主动提起易禾。
夏冰的脸上浮起粉,肉眼可见地开心:“易禾还活着!对不对?”
夏白舟嘴角下撇,这一次换他不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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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冰的期望是美好的,但她尚且年幼,实在不知道生育究竟对女性来说意味着什么。
更不清楚这给自己的家人带来了多大的痛苦。
随着腹部的隆起,流言四起。
夏冰的身体被腹中的胎儿折磨,生育挤压着她年轻的器官,不知疲倦地汲取她的生命力。
夏白舟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对的还是错的。
但他知道开学之后,夏冰注定会迎来巨大的失望,届时他将愤怒而丝毫不知如何招架。
度日如年,就是那段时间夏白舟的切身感受。
他总能在晴空烈日下感觉到丝丝的寒冷,近乎绝望地等着夏冰的崩溃和质问。
但这一切没有发生。
第一个月结束、第二个月结束……夏冰再也没有表现出半点思念易禾的模样。
夏白舟不相信夏冰遗忘了,于是小心翼翼生怕触痛妹妹。
无数次,夏白舟都想要除掉孩子,还妹妹一个自由的未来。
但他又无数看着妹妹为了孩子非常努力地生活,露出耀眼的光芒。
不止他不知道怎么办,夏冰同样也不知道。
她的身体既坚强又虚弱,适应大学生活几乎耗尽她的精力,新环境的社交她也无暇应对。
失望吗?失望。易禾似乎真的消失了,背弃了诺言,消失的无影无踪。
夏冰甚至怀疑这些都是梦。
她开始四处寻找除了孩子以外,别的易禾的痕迹。
明明才不久,怎么恍惚地像是过去了很久很久。
隐约的不安在心底滋生,有一个答案蠢蠢欲动,夏冰执拗地不肯承认。
然后,她在一个普通的日子里,不期而遇地见到了方霖。
方霖……摔断了右腿。
看着他一瘸一拐地走向自己,眼睛里写满炽热的模样,夏冰几乎呆愣在原地。
紧接着,她就被方霖抱在了怀里。
夏冰感到害怕,这个拥抱让她想起事故发生前的一切。
“放开我!”夏冰愤怒地嘶吼,用力推开方霖。
方霖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似乎没有预料到夏冰的反应如此抗拒。
夏冰当然抗拒。
方霖没死。易禾一定也没死。
方霖都出现了,易禾还没出现。
这意味着什么,答案不言而喻。
无法回避事实的夏冰近乎抓狂,所有被压抑的情愫顷刻掀翻牢笼。
那天方霖说了什么夏冰已经不记得了。
她甚至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到了马路上,又是如何倒在血泊中。
清醒的时候,腹中已是空空。
痛哭、崩溃、歇斯底里,夏冰被医生按在病床上,脸压在白色的床单上,看着镇静剂一点点被推入自己的静脉。
痛苦地无限逼近绝望,夏冰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似乎脱出躯壳,麻木地看着病床里那个人。
夏冰住了一段时间的院,她很年轻,身体恢复的很快。
但受伤的内心,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恢复。
失败的生育带给走了她的童真和笑容。
夏冰以身体为由休学一年,夏白舟和方霖轮流陪伴着她。
后来夏冰才知道,方霖才是那个和她就读同一所学校的人。
即便如此,夏冰始终无法接受方霖。
她被懊悔、绝望和痛哭淹没,这些东西遮盖了她的双眼,使她盲目不前,使她暴躁易怒。
折磨她的不仅仅是和易禾在一起的回忆,夏冰更无法接受自己的许多不理智的决定。
她控制不住地忽视方霖受伤的右腿,任由自己的负面情绪朝着两个爱自己的人叫嚣、疯狂,事后冷静下来又忍不住悔恨内疚。
好几夜晚,她发现自己醒来不是站在无人的大街上就是黑暗的顶楼围栏。
脸上布满泪痕,回头看到夏白舟惊慌害怕的表情。
这一切的痛苦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尽头,在另一方面夏冰甚至觉得自己应该永远受到这样的惩罚。
她不是个好妈妈。
也不是个好妹妹。
方霖和夏白舟因为夏冰日渐消瘦,谁也敢不敢松懈,生怕一个不小心,夏冰就彻底消失。
这绝对不是杞人忧天,但谁都没料到的是,率先倒下的不是夏冰反而是夏白舟。
因为过于担心夏冰,夏白舟忽略了自己的胃病,同时兼顾着养家的重大责任,他终于在不久后的项目中因为过度加班而发生了急性阑尾炎。
夏白舟很拼命,在倒下前的一刻,他还在和夏冰打电话确认她的状态。
等夏冰抵达医院时,夏白舟已经被送进了抢救室。
护士拿了很多文件找她签字,夏冰满眼都是泪,模模糊糊中只看得清手术同意书和病危通知书几个大字。
她被吓得不轻,夏冰恐惧地看着这几个字,问护士为什么就病危了,然后被告知在送往抢救室的途中,夏白舟的阑尾炎已经化脓导致发生休克。
医生对他进行了心肺复苏,从阎王手里将他抢了回来。
夏冰感到难以呼吸,强装镇定签完了文件。
当护士走开始之后,她开始用力扇自己的脸。她想惩罚自己,多么愚蠢的决定,让她差点失去最爱的哥哥。
清脆的巴掌声没有唤醒夏冰的冷静,当她想更加用力地扇第二个巴掌的时候,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拦住了她。
“夏冰。”方霖的声音一如既往让人安心,他把夏冰拥入怀中,告诉他:“舟哥会生气的。”
是的,夏白舟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伤他的妹妹。
夏冰的呼吸被内疚和恐惧褫夺,颤抖着身体,夏冰情绪决堤,埋头在方霖的胸前放声大哭。
毫无疑问的,在高考结束后的一年里,夏冰经历了人生中最痛苦的几件事。
幸运的是,她从来没有被家人放弃。
夏白舟的手术进行地很成功,只留下了腹部一个浅浅的疤痕。
“伤疤是男人的勋章。腹肌是不是更好看了?”伤口愈合之后的夏白舟依旧疼爱他的妹妹。
一年以后,夏冰回到了学校。
四年以后,夏冰和方霖一起从学校毕业。
在毕业之后的某一个夜晚,夏冰回到老家,偶尔在学校的小卖部旁边看见一个很像易禾的人。
那个人的个子更加清冷高大,在路灯的阴影里抽着烟,他似乎在等人。
没一会儿,一个女人从小卖部里走了出来,递给他一瓶可乐。
空荡荡的街两个人的身影特别显眼,夏冰注视了好一会儿。
微微细雨在这一瞬间开始飘摇。
当那个人似乎察觉到目光就要回过头来时,夏冰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在街的另一头,前方不远处,有一辆小车在等她。
里面坐着最爱她的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