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心冷彻 ...

  •   冷,透彻心脾的冷。
      恍惚中似有水珠烧淋上昏蒙的头,楚临风激灵一下醒了过来,睁开眼,只看到灰暗潮湿的地面。背后,剧痛刺心。
      “你醒了?”头顶上方,一个女子的声音冷冷的响起,楚临风蓦地一惊,抬起脸,只见刺猥蹲在身前,手中拿着只大木勺,正向自已浇冷水。有薄光自上方一扇小窗射入,照亮刺猥苍白的脸颊和布满血丝的双眼。
      “刺、刺猥……”楚临风挣扎着伸臂去抓向刺猥的手,刺猥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冷冷甩脱他的手指,将木勺丢回桶内,砸起的水花扑溅上楚临风的布满血痕的背,顿时引起一波刺心的痛。楚临风咬牙忍痛道:“刺猥,月女侠她怎么样了?”
      “还没死。”刺猥冷淡的话语掩不住眼中的薄怒,楚临风眸光一黯,道:“月女侠,是我害了她。是我该死。”
      “不错,你是该死。”刺猥蓦地一把掐上楚临风的脖颈,指甲尖尖,掐的楚临风几欲窒息。楚临风低喃:“我该死,为什么不打死我,为什么不打死我?”刺猥的手指掐了片时,却又陡地一松,怒瞪着楚临风道:“本来确是要打死你,可是白夜银钩为你求情,说道她与你两情相悦,自愿委身于你,并要与你离开九华君家,浪迹江湖。她,她这番话把君家的人都快气疯了,你是没看到,君老夫人的脸色可有多么好看。还有君璧,他也快气疯了。”刺猥冷冷的说道,但脸上,却又现出一分矛盾的快意。
      “天,月女侠……她怎么会这样说?”楚临风惊的呆了,刺猥道:“她为何不能这样说?她说与你两情相悦,所以自愿委身于你。哈哈哈……”刺猥抓住楚临风的头发将他的脸抬起,道:“楚临风,我真是没有想到,你居然有此魅力,可以让白夜银钩为你自毁名声。你……你究竟对白夜银钩说过什么,让她如此对你?”
      楚临风却似没有听到刺猥的话,脑海中一片混乱,俱是那一句冷冷的话语:“白夜银钩为你求情,说道她与你两情相悦,自愿委身于你,并要与你离开九华君家,浪迹江湖。”这句话如一把重锤,击的他一片混沌。口中喃喃道:“我……我对她说过什么?”
      “离开这里,随我浪迹天涯,去过真正让你开心快乐的生活。”一片混沌中耳畔似响起这句轻语,楚临风咬牙,懊悔不已的捶着脑袋。刺猥冷冷的道:“你对她说,你可以带她离开君家,只有离开这里,她才会生活的开心快乐,是不是?哼哼,楚大侠客,你似乎很喜欢对别人说这句话,可惜,你选错了,你不应该对一个有夫有女的女人这样说。”
      “是,是我的罪。”楚临风自语。刺猥站起身负手望向窗外良久,缓缓道:“你既知有罪,便应尽力去补救,而不是在此懊悔等死。”楚临风怔道:“补救?”
      刺猥点头道:“是的。你可知道,如今白夜银钩为护你自承罪责,直认奸情。把君老夫人气坏了,口口声声要乱棍打死贱女人。而君璧……将自已关在房中,只知饮酒作画,对即将被人打死的妻子不闻不问。楚临风,你一定没想到白夜银钩会为你这般不顾一切吧。事已如此,你不思带她离开君家,反而要坐已待毙吗?”
      “月女侠她……她何苦为了我,担下骂名。”楚临风低喃。刺猥怒道:“你这是什么话?你道白夜银钩真是□□的女人,图一时欢娱才许身于你吗?”楚临风急道:“不是。月女侠冰清玉洁,都是我害了她。我宁愿被她一刀杀了,也不愿损了她的名声。”
      刺猥道:“这话说的还算有良心,不枉白夜银钩如此对你。她如今在君家已是住不得了,你若有心,就应带她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楚临风低语。刺猥道:“你不是与白夜银钩两情相悦,想带她离开这块伤心地,浪迹天涯去逍遥快活吗?男子汉一诺千金,你既说了就一定要做到。”楚临风道:“我……我……我能怎样做?”
      刺猥俯下身迎上楚临风的双眸,道:“站起来,走出这间牢房,带白夜银钩离开君家,离开九华,远走高飞,去过幸福快乐的生活。”
      “不,我不能。”楚临风摇头。“她,她是君璧的妻子,是橙舞的母亲,我怎能……怎能带她离开。”
      刺猥眸光一利,道:“你既知她有夫有女,就不应做下那种事情。”
      楚临风如遭雷击,登时呆了。刺猥冷冷道:“所谓敢作敢当方是男儿本色,你既然敢诱白夜银钩做下那等……事情,竟不敢带她远走高飞?还是你不过在图一时之快,其实跟本便对她无情?”刺猥面现愤怒之色,蓦地一把揪住楚临风衣领,将他猛力扯起,厉声道:“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和她……做下那等事情?你为什么对她说要带她离开君家?”
      “我……“楚临风话哽在喉头,却说不出口,只能楞怔的望着刺猥,心中说道:“我,我为什么要鬼迷心窍,居然对幽然做下这等事?为什么……”
      刺猥脸色渐渐发白,终于按捺不住,尖叫道:“你怎么不说话?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不是对她心存爱慕,你不是和她两情相悦吗?你不是要带她离开君家吗?难道这全是捏造出来的,你,你这个该死的淫贼。”
      “淫……淫贼?”楚临风头脑中嗡的一声,眼前登时一黑。刺猥恨声道:“淫贼,你……你害了白夜银钩,你知不知道?你害了她。不,不是你,是我害了她,我害死了她。”
      楚临风茫然看刺猥面容剧变,有些狰狞的怒目瞪着自已,只觉心头一阵颤栗。刺猥咬牙道:“你骗了白夜银钩,而我自作聪明,更是害死了她。是我的错,是我害她。”
      楚临风道:“我没有骗她,我对月女侠是真心爱慕。可是,我从未想到过会对她做下那等无耻的举动,我从未想过要这样做……”
      刺猥蓦地扬起手掌,欲打向楚临风,掌到中途却又一顿,忽地回手,一掌打上自已的脸颊。脸上登时显出指痕。
      “刺猥……”楚临风愕然,刺猥咬牙不语,忽然放开楚临风,站起身急步走开,打开房门,灿亮的阳光顿时照入房内,光芒四耀。楚临风挣扎叫道:“刺猥。”
      刺猥抓着房门,回头看向楚临风,阳光自她背后洒射而入,照亮她潮红的双眼和突地滑下眼角的泪珠。半晌方道:“你放心,我不会让君家的人伤害你。”
      “你和白夜银钩都不会死。该死的人是我。”刺猥一语说毕,回手关上房门,房间内顿时又是一暗。隐隐听的门外落锁声,楚临风叫道:“刺猥,你要去做什么?我做下那样龌鹾的事,我该死,不值得你为我求情。”
      门外,脚步声已远远逝去。楚临风挣扎着挪到门边,高叫道:“刺猥,你回来,我不值得你救啊。”但这声音却虚软无力。木门外寂静一片。
      楚临风颓然趴在阴冷的地面上,四外一望,只见这里却是一间柴房,房内堆满木柴。上方两扇小窗,阳光透过纱隙照入,隐隐可见白光中有尘埃舞动。虽是恨已入骨,但君家竟未派人在此看守,竟是算准了自已不敢逃吗?楚临风颓然缩坐于门后,紊乱的心,却无力想逃。
      “爱她吗?我对她居然并非敬仰,而是爱吗?可是,她是我素所敬重的前辈,是别人的妻子,我又怎能爱她?”
      “爱她吗?爱她吗?若不爱,为何会对她动了情?”
      一遍一遍在心中问着自已,繁乱的心绪似涌起一团烈火,灼烧着混蒙的双眼。冰冷的四肢也被灼烧的只欲撞出房门,飞奔到月幽然的面前。看一眼她现在的情形,可好。
      “楚临风,你是个无耻小人。”楚临风在心底怒骂自已。日间刺猥的话仿似又响起在耳畔:“你对她说,你可以带她离开君家,只有离开这里,她才会生活的开心快乐,是不是?哼哼,楚大侠客,你似乎很喜欢对别人说这句话,可惜,你选错了,你不应该对一个有夫有女的女人这样说”话锋如刀,刺痛他的心。
      如今的她,处境定更为难堪吧。想到此处,楚临风不敢再想下去。只缩坐于在门背后,茫然看窗缝中光线明暗不定,看白光中尘埃舞动。
      自刺猥匆匆离去,又已是半日辰光,日渐薄暮,却未见有人再进这间柴房。而等待被判罪责的时刻,却漫长的令楚临风更加恐惧。
      恍惚中,昏眩的双眼似看到浮尘飘摇中显出一抹娇弱的淡黄衣影,默默的望着他,眼神中是淡淡的忧伤。“是我的罪,是我害了她。”楚临风自语。有泪缓缓滑落,咸涩的味道涌入干冷的唇,直透心田。
      少年时一点敬仰之情竟记取多年,并在相遇后眼见她生活不如意而化为怜惜,明知她有夫有女,那爱恋之火仍是迅速燎了原。“跟我走,离开君家,去过快乐的生活。”不经意间,那句摇晃过心田的话再次如离弦利箭,夺唇而出,刹时令楚临风身躯一颤。
      原来,果真是自已诱惑了她。
      “幽然……”楚临风低语,紊乱的心,却不知应如何自处。
      初见时,漫天桃烟中,一抹淡黄衣影在缤纷绯红中摇曳,春风将柔软丝绫吹起,向身后舞动,如天女自云端飘降。然而,一朝舍弃了超脱的传奇,生活的辛酸却将她打落凡间,壁角蒙了尘的明月刀,是她曾放弃的一切,放弃了全部,却挥不去沉静的忧伤。而自已,竟只因那点点忧伤,失了神迷了心。
      “幽然,对不起,对不起……”一声声自责却令楚临风越发痛悔不已。
      天光渐暗,门外却仍无人声。等待象一棵染血的毒草,摩挲着楚临风不安的心神。寂静如死中,楚临风脑海中不自觉的闪现过与月幽然相遇的一幕幕。那屈指可数的几次会面,淡淡的话语,疏离的神情,不知何时,竟挑动他的心绪,令他错了举止。
      为何要阻止刺猥伤人,为何又鬼迷心窍般,进入月幽然的房间,以致铸下挽不回的过错?满壁画影,满室幽香中,他失了神。难道竟是因了要离开这里,才再也抑制不住心头那丝邪念吗?
      楞楞的凝望着透射入房的如血夕霞,楚临风蓦地跳了起来,又重重扑跌于地,撑起身,楚临风擂向闭紧的门:“来人啊,快来人放我出去,我知道了,我知道是谁在害月女侠了。快放我出去。”
      那满室弥漫的浓香惑了自已的心神,才会控制不住举止。一定是了,一定是了。楚临风疯狂的擂动门扉,嘶声大喊,喊声虚弱弱的传入耳内,却连自已都听不清楚。
      在这个家中,有人向女主人下了迷香,而自已,受迷香驱使,毁了心中那一点少年时的爱慕。楚临风嘶声向门外叫喊:“有人要害月女侠,你们放我出去,我要救月女侠。”门外,却寂静如旧。
      夕霞隐隐,又是黑夜来临。
      “你不用再叫了,老夫人已经铁了心,明天一早就会把你押送官府治罪。你等着被砍头吧。”门外忽地响起一个冷冷的声音,楚临风惊起望去,窄狭门缝中,映出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庞,却是君绘青。
      楚临风急叫道:“快放我出去,这里有人要加害月女侠,快放我出去见她。”
      君绘青冷冷说道:“想害夫人的只有你,若不是你,夫人不会被人指责;君家不会乱成一团,刺猥也不会无故失踪。这一切全都是你害的。”楚临风怔道:“刺猥失踪了?”
      君绘青怒瞪向楚临风道:“不错。她午间在这里救醒你之后,就疯了般跑出君家,把守门的家丁都打伤了,一直到现在都没回来,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君绘青忽地重重一拍门板,震的门锁呛啷做响:“你究竟对刺猥说了什么,竟让她就这样离开了君家,再也没回来?”
      “我说……我对她说什么?”楚临风登时一呆,恍惚忆起刺猥曾追问自已是否愿带月幽然离开君家,恍惚忆起临去前的刺猥满面悲凉的说道:“我不会让君家的人伤害你,你和白夜银钩都不会死。因为,该死的人是我。”
      蓦然间,一个荒谬的念头跳入楚临风脑海,瞬间灼痛了他的心。楚临风挣扎着起身叫道:“快放我出去,我死有余辜,可是却不能令月女侠蒙羞,更不能让刺猥去做傻事。她这样……会害了所有的人。”
      “你说什么?”君绘青皱起眉,楚临风急道:“刺猥她要毁了君家,要毁了这里的一切。我不能让她这么做。”
      君绘青怒道:“胡说,想要毁了君家的人是你,是你害了夫人。”楚临风道:“我是做下了弥天错事,可是,今日一切绝非我愿意做的。刺猥想要白夜银钩重返武林,可是,可是白夜银钩已非昔日模样,她根本强求不来。她这样只会一步步把白夜银钩逼上绝路,她会逼死月女侠的。我一定要阻止刺猥。”
      君绘青忽然退开一步,道:“我胡说什么?我知道了,你一定想骗我放你出去。你少做梦。”楚临风急道:“你可以不放我,但一定要阻止刺猥。”眸光忽地瞥见君绘青身后,一个人影映入眼帘,竟正是侍女荷风,急叫道:“荷风,你见到刺猥没有,你转告刺猥,让她千万不要再逼月女侠。”
      “你闭嘴!”君绘青向楚临风怒声喝斥,转头又道:“荷风,找到刺猥姐姐没有?”荷风点了点头,君绘青忙道:“刺猥姐姐回来了?她怎么样?”荷风忽地丢下手中提篮,扑入君绘青怀中,眼泪急滚而下,道:“刺猥姐姐快死了。青哥,我们该怎么办?”
      君绘青惊道:“刺猥姐姐受伤了?她武功那么高强,怎么会受伤?”拔腿便走,却被荷风一把拉住道:“刺猥姐姐说她现在要去见夫人,让我们等在这里,一入夜就把楚公子放出来,带他逃出九华。”
      “什么?”君绘青大惊,荷风道:“刺猥姐姐说这件事错在她一人,楚公子是无辜的,所以她一定要救楚公子出去。”转望手扒门缝的楚临风,又道:“刺猥姐姐让我转告你,你所蒙受的不白不冤,她定会为你洗清。只望你逃去之后,能够不计前嫌,不在人前提到白夜银钩的现况。”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门外,君绘青跺脚大叫,荷风悲声道:“我不知道,刚才刺猥姐姐一身是血的回来,进门就让我过来伺机放走楚公子。还说她误信奸人,只道夫人早有心离开君家,只是挂念着小姐,所以迟迟未走。这才听信了奸人的话,使手段在背后推了夫人一把。可是,没想到她大大的做错了,铸下了如今这种不可挽回的局面,害了夫人,也害了她自已。”
      “果真是她吗?”楚临风心头一寒,一时顿觉如坠深渊。
      夜,在毫无戒防的时刻突然降临,黑暗笼罩了一切。
      黑暗中,一盏橙红色的灯笼突地闪入废园内。灯笼后,君橙舞瘦削的身影孤伶伶的走近来,双眼中一片迷惘,径直走到楚临风身前。
      “小姐?”荷风惊呼,伸手欲拦君橙舞,却被君橙舞冷眼一望,顿时打了个寒颤,竟不敢再拦。
      楚临风低下头,不敢面对君橙舞。这个孩子救了自已的性命,而自已,却又回报了她什么?
      君橙舞在楚临风面前停了脚步,将灯笼提照楚临风的面庞,灯光将她脸上神情映的斑勃难辩,只透出诡异的青黄。荷风心中一酸,低道:“小姐,您回去吧,不要到这里来。”
      君橙舞不理她,只一径看着灯光下楚临风低垂的脸。突地开口尖声说道:“抬起脸来,你不敢看我吗?楚哥哥,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楚临风心如刀割,羞愧如冰,冻的他无法言动。君橙舞又尖锐的说道:“老夫人把我关在房里,让我不许看不许听,好象一切事情都与我无关。可是,我虽然看不到颜色,眼睛却不是瞎的,心也不是瞎的,我看到的事远比你们愿意让我知道的事情更多。你们谁都休想瞒我,谁都休想骗我。”
      微倾下身,君橙舞冷冷向楚临风道:“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情?为什么要害死我娘?”
      “我没有……”楚临风冲口说道,抬头望一眼怒瞪向他的君橙舞,不敢对视,又低下头去:“我也不想,我也不想这样的。橙橙……我……”
      楚临风语声哽咽,眼前的君橙舞已非素日所见那个可爱而天真的孩童,她的气势咄咄逼人,她的话语更尖锐如刀,逼的楚临风无言以对。
      君橙舞微俯下身,向楚临风道:“老夫人说你是该杀的贼子,刺猥姐姐也说你是该杀的恶人,可是你该不该杀,她们说的却不顶用。只有我说的话才有用,我说该杀,你才能死。”
      “小姐……”荷风惊骇大叫。
      “小姐?”君绘青惊喊。
      “橙橙……”楚临风悔愧难言。
      “不过我不会杀你。”君橙舞蓦地退了一步,冷冷道:“我爹不喜欢看到娘杀人,一定也不喜欢看到我杀人。所以我不会杀你。不过……”
      君橙舞将灯笼扔到地上,火烛倾侧,顿时将灯笼烧燃。君橙舞冷眼看灯笼烧燃,眼眸中,是她这个年龄不应有的沉静。“你知道吗?杀人的方法有很多种,并不须我自已动手。”
      楚临风心痛道:“不,不要,橙橙,我宁愿你杀了我,也不愿见你如此。”
      君橙舞冷冷一笑,一步一步退出院门,荷风与君绘青都被她这种陌生的冷酷所逼,竟不敢追过去。直到君橙舞的身影渐行渐远,完全隐入黑暗中,荷风才喃喃低语:“她……真的是橙舞小姐吗?”
      周围一片静寂,竟无人回她。
      夜越发深了。
      春日的夜竟如寒冬,冷的楚临风微微颤抖。看不清对面而立君绘青的神情,只能听到浊重而烦躁的呼吸声,夹杂着君绘青不时的叹气。楚临风下意识的更裹紧了身上的薄衫。背上棒痕由荷风擦了伤药,又饱食了一餐,精神稍振。
      月光移入柴屋,朦胧中,楚临风看到君绘青握紧的拳和怒瞪自已的双眼,却抿紧了唇不说话。楚临风咳了一声,打破死寂道:“你是刺猥在君家所收的徒弟吗?”君绘青哼了一声,却不回答。楚临风道:“君家的人一定都恨我入骨,为什么却没有人在此看押我,竟不怕我逃走吗?”君绘青又啐了一声道:“是刺猥姐姐把看守的人全部调开,否则,你怎会有这般好命。”
      楚临风见君绘青满脸恨意,又道:“你曾受过刺猥的恩惠,无以回报,才会对她言听计从,是吗?”君绘青冷冷道:“这附近村镇的人有几个没受过刺猥姐姐的恩惠,若不是你,刺猥姐姐也不会想要离开君家,更不会闹出这种事情来。”楚临风苦笑道:“纵是没有我在,刺猥也是会离开君家的。以她的性情能隐忍到今日,已是很不容易。”
      君绘青楞了楞,竟无法答话,忽听脚步声响,荷风匆匆跑来道:“刺猥姐姐已经调开了后门的守卫,楚公子,你快随我逃走。”楚临风站起身,一边接过荷风递来的长剑,一边道:“你们带我去见月女侠。”
      “你又想做什么?”君绘青厉声道。楚临风道:“你们若不想看见刺猥逼死月女侠,就立刻带我去。你们可以不相信我,但刺猥身负重伤回到君家却是事实,她一定是又遇见了前日那两个恶贼,你们难道能眼睁睁看着刺猥去死吗?”
      暗淡月光照着君家大宅,有着异样的寂静。楚临风一路掩藏身形,行到内宅的掬香院。
      掬香院中,灯火全无。
      在素重程朱理学的徽境之内,女子背夫通奸是极大的罪行,有官府在此,君家纵有心掩盖也无能为力,君老夫人已决意明日一早便将二人交由官府处置。但此时此刻,竟任月幽然住于内院,无人看守。越发令楚临风心头不安。
      一片寂静中,只听一声幽幽的叹息,有女子的声音道:“我已说了不会离开君家,大师不必再劝我了,您请回吧。”
      又听一个苍老的男子声音道:“你纵留在此处,又于事何益?莫若先行避开,待事情澄情之后再回来。“
      月幽然忽地似笑了一声,道:“大师,依您看这种事儿竟能够澄清吗?当日我虽一时不查,以致中了迷香,但当时便已警醒,若然我心里是清白的,自然会想法儿避开。然而事实却正相反。”
      那男子讶道:“你此话……”
      “我没有避开,而是任由自已沉沦下去。以情欲去换取一时的心醉。我以为,这样可以回忆起他曾经的深情。可是,我错了……”静夜中,月幽然的声音异样的清冷:“我妄想从别人的身上重温旧梦,真是大错特错。今日的结果,原就是我自作自受,怪不得别人。”
      屋中,一片沉寂。楚临风悄步过去,只见房门半掩,点点星月之光透窗而入,照亮窗畔的两个人影。在月幽然的对面,是一个瘦削的男子,身披禅衣,却是一个老和尚。
      那老和尚忽地一转脸,正向着楚临风的方向,星光斜映上他的面容,脸颊上两道扭曲的疤痕令人一望惊心。
      月幽然叹了口气,道:“有些事,过了便是过了,挽留不来。可笑我自命智慧,却始终看不明白。反令自已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一句话,击的楚临风摇摇欲倒。却听那老和尚念了声佛,道:“世事无常,凡人肉眼又岂能看的明白,此事原也与智慧无关。你无需太过自责。”
      月幽然道:“我怎能不自责。如今这个境况,我有何面目再见他父女二人,还不如一死了之。”
      那老和尚默然不语,半晌方道:“师门不幸,出此孽徒,却连累到你了。”
      “是我自不尊重,怎怪的他,大师不必为我气恼令师侄。”月幽然神色甚是平静的道:“若从此爱无所爱,生不如死,莫若就真的让他们杀了我,还更干净。我死不足惜,却怕死后落个淫名,会害了橙舞孩儿。再有,天罗教与我仇深怨重,必也不肯善罢干休。大师前日在绿叶镇上虽救了朝霞,却也暴露了行踪,以罗问忧之能,不难猜到必是大师在此维护。十年来,大师隐姓埋名,长闭佛寺,却终是难以平安渡日,幽然连累大师多年,实是惭愧。”
      老和尚摇了摇头,月幽然又道:“如今我命在旦夕,不愿求活,临死之际也只有将橙舞孩儿托于大师照拂,不求她人前显贵,只要能过的平安快意,就足够了。还望大师能成全。”
      老和尚道:“你……真的要坐以待毙吗?”
      月幽然眼望晦暗眉月,叹道:“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大师,我如今心灰若死,说什么做什么都已昏了,您不必再劝我。”
      老和尚道:“你若当真昏了,便不会特意劝我置身事外,不迁怒于你的婆母小姑,甚而不去惩戒那奉了天罗魔教之命来此监视,屡次下手加害于你的秦逸行。你心如明镜,只是不愿点破,不再如当年那个锋芒毕露的白夜银钩。”
      月幽然低头:“武功并不能助我得到一切,要它何用。”
      老和尚道:“总是楚临风那孽徒的错。”拂袖转身,利眼如刀,倏地刺向窗外。楚临风身上陡地一寒,凝目一看,见那老和尚虽面上有疤,凶相悚人,但神情却十分祥和,说话之间,又隐隐透着几分似曾相识。楚临风心头陡地一动,忽地失声叫道:“大师伯?!”
      十年前,白夜银钩与峨眉掌门问灵师太,天下第一剑客水之扬一行三人勇闯天罗教总坛,天罗教死伤惨重,迫的闭门不出。而一战之后,问灵师太身受重伤,不过两月便即坐化。水之扬与白夜银钩却相继失踪,多年遍寻不着。
      水之扬失踪之际,楚临风已有十五岁,依稀记得大师伯的样貌。此时心念一动,冲口而出,却见老和尚陡地抬手,楚临风只觉眼前一花,老和尚已到的面前,一把抓住他颈间衣衫,将他提了起来。
      “您真的是大师伯?”楚临风心头激荡,眼中已涌出急泪。
      月幽然随后走出,向老和尚道:“大师,放了他吧。”
      老和尚重重哼了一声,将楚临风用力甩开,道:“剑阁门下,没有你这种孽徒,你也不是你大师伯。”
      “大师伯。”楚临风陡然见到一个亲人,心头翻腾,不能自已,抱住老和尚的腿,竟而失声哭了出来。
      老和尚一把推开楚临风,怒道:“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你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
      楚临风抹了眼泪,道:“大师伯,风儿总算又见到您了。”
      老和尚冷冷的道:“老衲弃尘,哪个是你大师伯,莫叫错了。”
      楚临风呆望老和尚,欲从那张脸上找到昔日温和慈爱的大师伯,老和尚却倏地抬袖,又将楚临风摔了出去。
      月幽然看到楚临风一脸迷茫,微皱双眉,走上一步道:“大师久在佛门,心净如尘,何必为我再动嗔念。何况他也只是身不由已,大师用放过他吧。”
      老和尚叹息,望向楚临风的双眼,仍是锐利如刀。月幽然抬头看了看天,又道:“大师,天色不早,您请回吧,至于我,生死早已看淡,一切随缘罢了。”
      老和尚楞了片时,方道:“你若真能看淡一切,自然是不需他人挂念。只可惜……也罢,我明日会再来,不管结局如何,我都会来送你一程。”
      “多谢大师。”月幽然轻笑,但笑容却是那样的孤寂,纵是心神恍惚的楚临风,也看尽其中的苦涩。
      老和尚含怒又看了楚临风一眼,一拂袖,径直出了院门,楚临风追上去叫道:“大师伯。”刚追了两步,老和尚回袖一掌,一股劲风涌至,将楚临风推的向后疾退,几乎撞上墙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