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论》羊一枝

1、第一章 苍括 大师兄陈苦

　　苍括山上的苍括派，有个大师兄，叫陈苦。
　　这苍括山，是好山。高、绝、奇险、瑰丽，多松柏，也长一些枫香，山杜鹃也长，还很旺，四月时节便也成一景。飞湍流瀑、群鸟啁啾亦不乏，可也强算做诗景。
　　苍括山上的苍括派，也是个好门派。名门正派、英杰辈出、底蕴深厚，在江湖上叫得响、叫得亮。旁人听得苍括子弟，多也心甘情愿拱手作揖。
　　可这大师兄陈苦，却算不上是个顶好的师兄了。
　　不是说此人品性败坏，却是他于武艺上实在天分不高，作为这样好山上的好门派的大师兄，叫人暗地里唏嘘罢了。

　　陈苦本人怎么看这个事情呢？
　　陈苦看看天，看看地，看看院子里的那株大桃花，说：“那我也没有办法。”
　　这话当然是在心里头想的，他不能这么回应他的师父，像个撒气的小孩儿，虽然很大程度上事实却是如他所说。
　　师父也姓陈，叫陈无为，是苍括派的掌门人，武功极高，声名极高，用剑，剑也叫无为。
　　这样说多少有点错误，不能说“师父也姓陈”，该说“陈苦跟师父姓”。所以事实是，陈苦无父无母，在苍括山下的苍括镇上讨饭，名字可能叫狗蛋或者狗剩之类的，一日让陈无为给拣着了，他那善心那么一发，就有了“大师兄陈苦”了。这可真算得上是缘分，毕竟陈无为作为一个掌门人不需要每旬下山买米买面，作为一个六十老头也不喜欢下山找刺激，并且作为一位成名已久的“无为剑”，对走江湖闯声名也表现出了得体的敬而远之。所以那天陈无为遇到讨饭的陈狗蛋或者叫陈狗剩，表现出了对自己浪荡一生衣钵无人可继的沉痛反思，并出奇地看陈狗蛋或陈狗剩顺眼，把七岁的小孩儿提溜回了山门，并起名为“陈苦”，实在是幸甚至哉。
　　这个“苦”字倒没有什么含义。陈无为活在诗画山水里，却毫无诗情画意，只说之前过着苦日子，望之后不过了，而名字要反起的，那就干脆叫“苦”吧。
　　并没有人敢问他名字反起这个论调是出自哪位大家。
　　总之陈苦就成了陈苦，开始跟他师父习武。

　　师父却发现这小子好像不太灵。
　　不是说脑袋瓜儿不聪明，而是似乎，太冷了一些。学功夫倒是认真的，不像大多数的七岁小儿，整天净想怎么爬山门那棵最大的松树，掏最多的鸟蛋，做最野的小旋风。也很听话，别的小孩儿都逃私塾那边儿的课，觉得先生讲得没劲儿，他倒端端正正地坐着，没一节落下。为人也守礼，是个正派子弟模样。只是不太说话，也不够灵动。
　　陈无为觉得要是小弟子像他年轻时一柄无为荡乾坤，多少春闺梦里人那样好像是盼不到了，多少有些遗憾。
　　陈苦和其他子弟一起学苍括派的功夫，很是刻苦，成效也比同辈人好些。但过了几年，陈无为就发现不对了。
　　他与陈苦说的委婉，但总结起来仍是这样的：陈苦于武道怕是无多天分，虽说“勤能补拙”，但总有尽头，与一般人相比，陈苦也算是能有些成就，但论及真正的剑道，怕是此生无缘了。
　　陈无为有些愧疚。彼时陈苦已有十二三岁的年纪，陈无为是把他做自己的关门弟子教的，是要他和他一样剑破不平三千事，气压武功万万种的。他希望陈苦可以在剑道上走的很远，甚至比自己远，也希望他能接过他手中苍括掌门人的重担，让他身后好了无牵挂。陈无为活到了这把年纪，怎么会不知道让一个人见识了那种高度后又打破他攀升的念头，是一件如何残忍的事儿，简直可以顿生心魔。
　　陈无为找了很多法子，靠谱的不靠谱的。有坐下来论道想点拨他的，也有些奇奇怪怪的汤药要他服的。陈苦从不说不。后来陈无为问他自己对这件事怎么看，陈苦目光从远到近，最后落在院子里那株年岁极老的桃花上，好像不是在谈论自己似的，说：
　　“进一寸有进一寸的欢喜罢。”
　　陈无为便不再死磕这件事。

作者有话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