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笼里的向日葵》洛阳说书客

2、part:一碗无辜的牛肉面

　　Part2: 一碗无辜的牛肉面

　　温暖很喜欢李叔家的牛肉面，面条劲道弹牙，浸在用牛骨熬制的浓厚高汤里，再配上用老卤炖煮一夜的上好卤牛肉，香辛料的香味深深地浸入牛肉里，口感软嫩咸香，滋味足，撒上一些葱花，再浇上一勺辣油，天冷的时候，端着大海碗喝上一大口，整个人从里到外就会暖和起来。

　　温暖默默回味着牛肉面的滋味，李圆圆要拉着他说话，小姑娘亲昵地挽着温暖的手臂，小脑袋靠在他肩膀上，用脆亮的笑声给他讲着在学校发生的趣事，身后的后厨传来咕噜噜烧水声，老板拿着大铁勺时不时在锅边敲着，发出响亮的撞击声，小馆子里的温度慢慢上升。

　　晨曦的微光冲破厚厚的云层，将店外的浓雾劈裂开来，仿佛佛祖浑身散发的柔和佛光，为躲藏在黑暗里的魑魅魍魉讲经说法，将沁人心脾的温暖，铺洒在这片再次遇见阳光的大地上。

　　温暖微微偏着头，面色淡淡地听着李圆圆欢快的声音，他不太注意她说了些什么，只是沉浸在人间烟火味里感到异常的舒适，他喜欢在这样的氛围里待着，哪怕能待到天荒地老，沧海桑田，也是求之不得。

　　“温暖哥哥，我刚刚讲的故事好不好笑？”李圆圆扯住他的衣服，摇晃着追问故事是否有趣。

　　温暖半飞的思绪被她软糯的娇声拉扯回来，努力扬起嘴角，牵扯着面部肌肉微微颤抖，他艰难的露出一个看起来还算得体的笑容，有些敷衍地回道：“很好笑呢！”

　　李圆圆的小脸因为激动和兴奋微微发红，温暖脸色柔和很多，他很喜欢和这样乖巧的孩子待在一起，因为他们身上有种让他无比渴求，却再也无法找到的无忧无虑和天真自然。

　　老板从后厨走出来，把打包好的牛肉面放在餐桌上，湿漉漉的双手在干净的白围裙上擦了擦手，憨厚的圆脸上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温暖，真是抱歉，我刚刚不小心给面里放了一勺辣油，这面是你吃吗？”

　　“不是，这是买给我姐夫的，他......”,温暖低头看了眼装在塑料袋里的牛肉面，上面浮着一点点红油，他嘴里的话顿了顿，抬眼看见老板眼里一闪而过的慌乱，嘴边的话忍不住吞了下去，“我姐夫吃微辣，这点辣油刚刚好呢！”他抿了抿嘴，微微露出一个笑模样。

　　老板如释重负般笑道：“那就好，我生怕是买给你们家哪位不吃辣的亲戚的，我就说嘛，你们家的口味我哪能不知道，个个都是吃辣的高手呢！”

　　温暖起身掏出钱放在桌上，侧过头爱怜地摸摸李圆圆抬起的小脑袋，抿着嘴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如果有不会做的题可以来找哥哥。”

　　李圆圆点点头，眉眼弯弯像是湖中一双闲游的小船，倒影在温暖静谧的眼眸，泛起一丝不舍的涟漪。

　　温暖端起牛肉面，接过老板递来的装着其他早点的塑料袋，脚步缓缓地走到门边，清晨的寒意还没散去，迎面扑打在他的脸上，激起温暖几个喷嚏，街边卖馅儿饼的老板，好心的嘱咐他初春的天气变幻，要注意添加衣服。

　　温暖忍受着飒飒寒风扑打着脸颊，对着老板说了声：“谢谢，叔，”就裹紧大衣衣领，把冒着热气的早点拢在怀里，抬脚朝对面十字路口走去，当他再一次路过那个让他惊恐的街口时，四周渐渐增多的人气，减少了他心头那份惧怕。

　　隔壁的大爷出来晨练，楼上的阿姨出门给家人买早餐，温暖见着都会乖巧的打招呼，等他把早点带回家的时候，爸妈和姐姐姐夫，已经洗漱好了坐在客厅里各做各的。

　　温暖把包子油条豆浆放在桌子上，又小心翼翼地把牛肉面外面的塑料袋解开，家里没有暖气，他走回来后背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水，他抬手擦掉鼻尖上的热汗，环视了一下客厅，对着低头玩手机的姐姐不太有底气地说：“姐姐，李叔不小心在拉面里放了一勺辣油，那种用来熬制辣油的辣椒面不辣，你知道的，”他赶紧在姐姐发飙之前解释道。

　　谁知道他话刚出口，就看见姐姐把手机一丢，大步朝他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冒着热气的牛肉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油，面色不好地抬头去看温暖，横眉冷目斥责他：“都说了不放辣，你没听见吗？你姐夫昨晚痔疮犯了，我正准备带他去医院，这面你让他怎么吃？”

　　温暖看着姐姐狰狞扭曲的脸，心脏忽然快速跳动起来，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因为恐惧，全身加速渗出的汗液打湿了额边的鬓发，他的身体微不可查地颤抖着，垂在身边的双手局促地捏着大衣衣角。

　　“对不起，姐姐，”温暖把头埋在胸前，颤着声音向发怒中的姐姐道歉，他心里委屈的想起昨晚姐夫明明还吃了很多妈妈做的青椒炒肉，谁晓得他居然有痔疮，要是早知道这样，他一定在李叔那里再买一碗清汤牛肉面，他忽然有些后悔，觉得对不起姐夫了。

　　家里的氛围因为温馨这一声斥责声，瞬间生出一丝尴尬和紧张，客厅里的其他人都停下了手边事情，在看早间新闻的父亲首先走了过来，看了一眼发飙的女儿，又看了看桌上放了辣椒的拉面，从钱夹里拿出五十块塞到温暖的手里，声音里没有什么清楚，“去给你姐夫再买一份清汤拉面，你姐姐喜欢吃隔壁家的炸猪排，顺便再带一份回来”。

　　母亲放下手里织了一半的围巾，走过来，把温暖还没来得及放进衣兜里的五十块钱拿了过来，塞进自己的棉外套裤兜里，哎呦呦叫了声，拉开椅子，把塑料口袋的包子拿出来，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买什么买，这不是有包子馒头吗？温暖过来挨着妈坐，吃早饭！”

　　温暖一直低着的脑袋忐忑不安地抬了起来，朝一副置身事外的母亲看去，就看见母亲拉开了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过去。

　　“温馨，小言，别和你妈一般见识，走，爸爸带你们出去吃，”温父见妻子不给面子，又碍于孩子们都在场，不能失了一家之主的尊严，他憋着一肚子气，叫旁边同样脸色如黑炭的女儿，和在沙发上有些局促不安，不知道如何是好的女婿出门吃饭。

　　女婿张言惧内，对妻子的话是言听计从，爱屋及乌，他也对自己这个五大三粗，动不动就拿铜铃一样的大眼睛瞪人的岳父的话语不敢违背。

　　“爸爸，温馨，这个......面里面的辣油不多......拿勺子......撇掉就行了，”张言并不想因为一碗面引发大家的不快，他畏惧地看了看面色不善的老婆和岳父，唯唯诺诺断断续续地说道，身体慢慢地站了起来，却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人家都说了能吃，你们两个在吵什么？”温母白了老公女儿一样，徒手拿起一个包子，放进旁边摆好的碗里，又看着自己不中用的儿子，皱眉喊道：“不过来，还站在那里干什么？”

　　温暖被吓得浑身一阵，感激低着头绕过父亲和姐姐，乖乖地坐到母亲身边，继续把脑袋埋在胸前，抓起碗里的包子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心里却疑惑这平时美味的猪肉大葱包子，怎么突然变成了噎人的蜡烛了？

　　“你们要走就走，要吃就坐下来，别挡着我看电视，”温母阴阳怪气地看着桌子对面的温家父女，假装眯着眼睛要去看对面电视里播放的新闻，不耐烦地挥手叫道。

　　“妈，你别说些阴阳怪气的话，不就是我让你们分我一半房租，你们不肯吗？这大早上就来找茬，你至于吗？”温馨气势汹汹地把餐桌拍得啪啪响，不自觉露出的凶恶表情，让偷看的温馨想起了小时候看的港台电视里，那些对着顽固不化的嫌疑犯们威逼利诱无果后，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的警察们。

　　太恐怖了，温暖咀嚼的动作都慢了下来，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生怕战火波及自己，他偷偷地去窥视旁边母亲的反应。

　　一向疼女儿出了名的母亲，一违常态，看见女儿满脸恨不得吃了自己的表情，手里的筷子往地上一甩，也跟着拍桌子瞪眼，指着温馨大骂对方不孝顺，结了婚还来剥削娘家。

　　温暖捏着包子坐在椅子上僵化，他害怕家里吵架，从小到大，五天一大吵，三天一小吵的常态，给他身心都造成了抹不去的伤害，每到这个时候，他就有种自己快要濒临窒息的错觉，仿佛被人敲锣打鼓掐着喉咙无法呼吸。

　　“好了，大早上，你们非要惹邻居们笑话吗？”作为一家之主的温父一拍桌子，音量拔高将妻女的骂战喝止，力量之大，声音之大，让浑身僵硬的温暖被吓得猛地跳了起来，也不顾身边的父母是否会追上来揍自己一顿，鞋也不换直接冲出了门。

　　温暖捂着耳朵痛苦地冲出老远，他脑袋好像塞进无数只蜜蜂在嗡嗡扇翅，耳鸣声一阵一阵的，他虚脱一般地跪在地上，心头升起绝望的浪潮一遍一遍打在他快要死掉的心脏上。

　　可惜了，那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后来某个无法安眠的深夜，他或因为孤独，或因为痛苦，都会想起这一天被搁在桌上无辜的牛肉面，成为一场争吵的导火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