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七令》封妖小北

11、越界

　　翌日清晨，后院八角亭的石桌上摆满早饭。

　　“七官有赖床的习惯，咱们吃咱们的，不等他。”段沐秋像在自己家似的，招呼着众人坐下。

　　顾乐之坐在轮椅上，充耳不闻众人笑谈着昨天晁七官恶整霍珉的事，腿上摊开一本青砖厚的古卷，低头比对着昨晚阳奕拼出的古文字一页页翻查，忽然面前放了一碗白粥。他抬头见是段琅歌，客气道了声谢。

　　熙园的小官们每日天不亮就得起床练功吊嗓子，萧杳瞧他们在空地上舞刀耍枪，束着勒头皮的辫子摇头晃脑，感叹道：“台上一炷香，台下十年功，他们也挺不容易的。”

　　话音未落，保叔拿着木棍咚咚敲地，教训声传来，“跟没吃饭一样，都打起精神！”

　　阳离不忍道：“那群小孩才十多岁，唱错个字而已，至于这么凶吗？”

　　“这还叫凶？”段沐秋道，“晁七官小时候可比这惨多了，一个字的音不准，保叔直接拿鞭子往身上抽。不信你们问乐之，他们家大夫每次给七官上药时看着都心疼。”

　　阳奕不知在想些什么，目光望向那群练功的孩子。

　　还在房内与周公深切交心的晁七官，听到楼下传来的练嗓与愈加放肆的说笑声，将头埋进被子里，烦躁地来回翻身蹬腿，最后忍无可忍掀开被子坐起，一脸惺忪怨念。

　　“今儿太阳打北边出来的？这么早就起床了。”段沐秋正手舞足蹈描述着晁七官以前上房揭瓦的光荣事迹，余光瞥见正主走了过来。

　　“一群公鸡打鸣，不醒才怪。”晁七官坐在阳奕身边的空位，拿起油条蘸着豆浆吃。

　　阳煦看了眼阳奕沉默半晌的脸色，琢磨后致歉道：“打扰到先生休息，是我们不好。”

　　“和你们没关系，我分得清谁的嗓门最大。”晁七官咬牙瞪了眼段沐秋，转头对顾乐之问道，“那字你认识吗？”

　　顾乐之合上古卷，眉眼中透着凝重，“是巫族的图腾，‘蛊’的象形字。”

　　阳奕沉声道：“巫族是邪术之祖，早在数百年前就被赶出玄门，成为各家禁忌。据说后来巫族首领不甘，动用邪术与玄门对抗，结果临战前巫族首领突然消失，巫族群龙无首被尽数剿灭，自此巫族的巫蛊邪术及所有相关的文字秘籍被玄门销毁，如今仅有几家玄门大派的珍藏古卷上，记载了它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沉寂了几百年的东西，怎么会突然出现呢？”阳煦、阳离二人不解道。

　　晁七官思索着阳奕的话，他虽修邪道，但却对巫族一点都不了解。

　　蓦然，他回想起昨晚看到仕女纸片人飞扑向鬼面铃铛的一幕，心里顿然涌出一个不好的想法。晁七官的邪术有一半来源于手腕上的召邪银镯，银镯邪性强，详细来历却无人得知，这次平州城的事情，会不会就是冲着他的银镯？又会不会，这只银镯是巫族流传下来的东西？

　　萧杳的思路十分与众不同，纠结了一会儿，出声道：“我家也是玄门大派，怎么没有记载巫族？”

　　“……”众人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晁七官回神，不算安慰地开解道：“巴山萧家世代重武轻文，没有记载正常，段家连藏书阁都没有，祖传去顾家蹭书看。”

　　“说萧家扯上我们段家干嘛。”段沐秋满脸无辜道。

　　吃罢饭后，众人围绕巫族商议了片刻，仍是一头雾水，毕竟已经隔了上百年，是无法跨越的时间差距。随后晁七官指导着几个小孩唱戏，段沐秋嘴上嫌弃唱功退步，眼中表现的尽是满意之色，几句下来，众人拍手叫好。

　　见时辰尚早，呆在熙园也无事可做，萧杳便提议上街溜达溜达。

　　经过昨晚一闹，街上开市的摊贩没有很多，他们都知道安乐坊里出现了妖物，至今还没抓到领头的，纷纷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剩余的，为了生计迫使自己壮着胆子出来摆摊，看到晁七官等一行人，见识了昨晚他们的法术本领，悬着的心稳了些，提高几分吆喝声。

　　“晁先生，你唱戏真好听，你们园子的男孩长得也和你一样好看。”萧杳夸了一路，还在夸赞。

　　晁七官道：“有话直说，萧家人讲话都这么拐弯抹角的？”

　　萧杳傻笑着挠挠头，犹豫了下，问道：“晁先生，你们园子里的小官，真的还做那种生意吗？”

　　“那种……生意？”晁七官隐约有点猜出他的意思。

　　一旁身形魁梧的萧二急忙想要捂住萧杳的嘴，然而慢了一步。

　　萧杳认真地解释道：“就是昨天喜欢你的胖子，他和你做那种事，你也会让园子里的其他长得好看的人接那种买卖吗？”

　　顾乐之和段家两个公子哥被这位小公子在大庭广众下发表的言论吓到，不参与话题。阳煦、阳离与其他弟子从小习读礼义廉耻，听到这种不雅的话，干脆选择低头不闻。

　　而平时最为刻板孤冷的阳奕，倒是反常地极其镇静，默不作声扫了晁七官一眼，似乎亦在期待晁七官的回答。

　　晁七官怔了一下，猝不及防一巴掌拍在萧杳的后脑勺上，“瞎想什么呢？还有，那胖子和我做什么事了？”

　　“就是……就是……”萧杳捂着脑袋，忍痛支吾道。

　　看在萧远山的面子上，晁七官无力道：“你觉得他能碰得着老子？再说，谁告诉你老子有那方面癖好？”

　　“真的？”萧杳多嘴又添一把火，见晁七官啧了一声马上要爆发，连忙点头认同。

　　“晁七官呐，你说说你一大老爷们怎么就长出这张祸害人的脸，连我都会相信呢。”段沐秋逮着机会不忘挖苦一番。

　　“我爹娘给的，有意见吗！”晁七官装作要召出小七，吓得段沐秋浑身一激灵，随即转身，见阳奕凝神望着远处，脸色貌似比昨晚和今天早上要缓和些许。

　　晁七官顺着视线望去，问道：“看什么呢？”

　　阳奕回头，察觉二人过近，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脸，后退两步，声音冷淡答道：“霍家派了弟子在安乐坊逐家逐户调查。”

　　众人立刻环顾四周，发现附近的几家酒肆伎馆门前都来回徘徊数名穿着黑衣的霍家弟子。半晌，屋内老板恭送里面问话的弟子出来，那些人与门前的弟子交头接耳说了些东西，奔向下一家。

　　“霍家怎么像只没头苍蝇，还在询问安乐坊的商铺？难道没听说昨晚熙园的事情？”萧杳奇怪道。

　　阳煦回道：“今早刚过卯时，我去玄门驿馆将昨晚发生的事通知霍少主，他听后想了会儿事情，便派人送我出门。”

　　“这就更怪了！”萧杳道，“昨天如月居他们跟着去了，从我们聊天里也偷听不少线索。既然他又知道昨晚的事，为何不去熙园找我们，而是派人搜查整个安乐坊？”

　　“自大，霍家一向如此。”阳离道。

　　晁七官深思片刻，缓缓道：“我总觉得他们和我们查的不像是同一件事。”

　　“你的意思，他们不是来调查平州城命案？”阳离疑惑道。

　　“只是猜测。”晁七官摇摇头，瞥见附近的霍家弟子差不多都离开了，说道，“反正我们还没找到线索，不如跟在他们后面，看看霍家行事是如何像玄门称赞的有效迅捷。”

　　段沐秋当即赞同，安乐坊他逛了近三十年都腻了，实在没心思陪萧家这位小公子转悠。

　　一行人分成两路，考虑到顾乐之的轮椅，只能把他交给段琅歌和段沐秋照顾，至于晁七官，一群年轻的小崽子由他带路。

　　在霍家弟子的身后跟随了片晌，见他们进了一家伎馆内，于是晁七官等人跳上旁边的大榕树上，借助极好的视野位置观察里面的情形，不经意一瞥，竟看见霍江与霍珉坐在二楼的包厢内说话，桌上平铺着一张画着奇形怪状东西的纸。

　　阳奕定神眺望，声音显然错愕道：“那张纸写的是古文字，看笔划勾向似乎与巫族字同出一辙，但绝不是咱们看到的‘蛊’字。”

　　这下其他人都懵了，霍家与巫族会有什么联系吗？在这种时间，不去调查自己门派的弟子死因，反而偷偷研究与案子无关的巫族字，怎么都说不过去。

　　“这里听不到他们说什么，咱们进去。”晁七官扫了眼二楼，发现一处隐蔽的阳台，跳过去也不会被里面的霍江发现，正要起势跳跃，忽地退回来对阳离严肃训道，“那是青楼，你不许进去，就在这守着。”

　　“啊？”阳离茫然看向阳奕。

　　阳奕瞥见晁七官和萧杳、阳煦都跳了过去，厉声道：“听他的。”说毕，纵身一跃。

　　伎馆二楼的走廊上，晁七官凭借对这里的了解，避开霍家弟子悄悄溜到霍江所在包厢对面的几米外，躲在一个巨大的盆栽花瓶后面，紧接着趁阳奕不备，拉着窜进了霍江隔壁的包厢。

　　正巧这时楼梯传来脚步声，留在原地的阳煦和萧杳慌神间也随便推开一间包厢门躲了进去。阳奕被晁七官拉进包厢后，本想说他太莽撞，结果发现这间房没人，松了口气。

　　晁七官耳朵贴在墙上，无声做个口型，勾勾手指，意思让阳奕过来听隔壁的声音。

　　阳奕自小被教导非礼勿听，皱眉犹豫着该不该过去，晁七官看这模样，所幸不搭理他了。但下个晃眼，阳奕站在对面，脸朝向自己，耳朵紧紧贴在墙壁上，彻底将素来阳家家主必须保持的清冷姿态抛开不见。

　　“你这样更像小狼狗了。”晁七官觉得他趴墙上的动作好玩，一时兴起又想逗逗他。

　　隔壁说话的声音不大，阳奕努力听取每个字，无视晁七官的胡闹，任由他言语调戏，亦忍耐他时不时动手拽下衣袖。

　　晁七官见他一点反应都没有，手开始放肆起来，就在即将触碰到腰时，阳奕唰地攥住晁七官的手腕，用力一拉勾进怀里。

　　阳奕继续听着隔壁传来的说话声，目光与晁七官对视，然后靠近耳边，一字一顿道：“晁七官，你越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