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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地衣之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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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儿静静地坐在狭小的屋子里等梓熙。满桌的菜都凉了,可梓熙还没回来。她这天下午特意请了假,因为,是梓熙的生日。而且,那次考试的成绩,今天就会出来,梓熙就是回学校看成绩的。
她打开了电视,屏幕不太清晰,撒了很多雪花点。她看到《天国的嫁衣》,陶艾青撕碎陆子皓为她设计的婚纱图纸。熙儿忽然感觉,脑袋刺痛着,又是一阵眩晕。最近老这样,可能是太累了。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梓熙的那个雪天,她擦开窗上的雾气,把小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正好看到孤儿院的老阿姨把梓熙从一辆车上抱下来,真是个漂亮的孩子。
门锁发出转动的响声,带了一缕晚风进来,太阳穴凉丝丝的,感觉舒服了些。
熙儿。梓熙习惯地揉了揉她的头发。眼神里有一种难掩的落寞。
梓熙,这么晚啊。熙儿站了起来,去厨房备碗筷,并没有问成绩,看到梓熙的神情就知道结果了。
熙儿。梓熙跟到厨房。对不起。
灯光是黯淡的黄色。熙儿小心地笑了。没关系,傻瓜。她踮起脚,揉了揉梓熙的鬓发。
梓熙,这些年,我们存了两万块了呢,我们再去赚一点就够了。她看梓熙还是皱着眉头,就伸手在他眉宇间抚了抚,皱起鼻子,做了一个可爱的鬼脸。
梓熙终于笑了,端起熙儿递过来的碗筷。
熙儿抿了抿干燥的嘴唇,觉得灯光的边缘似乎漾出一圈圈灰黑色的小炮,渐渐地又扩大成一滩绿色的茶渍状的地衣……她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像一片提前凋落的叶子.
(4)
梓熙,带我回家。
医院的病床洁白得有些刺眼。熙儿刚苏醒过来,嘴唇苍白、干涩。
她认真地看着梓熙,说想回家。
梓熙笑着握紧她的手,她的脸憔悴到让人心疼。丫头,没事的。
刚才在门口,医生的话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头。很可能是脑癌,需要进一步诊断,希望家属能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忽然发现,熙儿在他心里其实是那么重要,超过他自己所认为的重要。终于相信,殉情不只是古老的传说。只要熙儿能活下去,哪怕用自己的生命交换,他也会很开心。第一眼看到熙儿,她把稚嫩的小脸贴在窗户上,他不由笑了。他曾在她的手心写上“梓熙”这两个字,熙儿笑着说“真好听的名字”。他曾拉着她奔跑,每次都在一片空旷的草地上停下,那里有好多的蒲公英,熙儿最喜欢的蒲公英。
曾经,他也以为对熙儿的感觉也许只是一种依赖,就如两个在冰天雪地中的人,要紧紧地拥抱,相互取暖。
护士来帮熙儿挂吊针,梓熙就出去替熙儿买粥。他决定了,明天就去学校办手续,放弃出国,然后把他们仅有的两万先取出来,为熙儿交医药费。没有出国,失去的最多只是前程,而没有熙儿,他不知道失去的会是什么,但他知道,这种失去将是他穷尽一生也无法挽回的。就像那种绿色的地衣,分开了,藻类会变脆弱,真菌会死亡。
当他回来的时候发现门半阖着,他看到熙儿的病床前站着一对中年男女,从衣着看,是有钱人。他们说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看到熙儿在哭,本来苍白的脸颊涨得彤红,就飞快地推门进去。
熙儿哽咽着说,他们……我爸妈。
梓熙,惊讶地抬头看了看这对夫妇,他们就是当年抛弃熙儿的人?女人已年近五十,却依然气质优雅,此刻,她搂着熙儿哭得泪眼滂沱。男人默默地站在一旁,不说话,却难以掩住悲伤。
女人扶起熙儿,小心翼翼地把粥喂她喝,眼里充满关爱之情,仿佛要把这么多年所亏歉的都弥补回去。梓熙不禁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也许,哪一天她也会找到自己。
男人忽然拍了拍梓熙的肩膀,示意他到门外,有话要对他说,梓熙有些奇怪,但还是跟着他出去了。
你们的事,熙儿已经告诉我了。男人先开口说话。
梓熙有些紧张的看着他的唇,他不知道他会说什么,但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你知道的,世上没有一个父亲,希望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不健全的人。他顿了顿,并不看梓熙的眼睛。离开熙儿吧,你没有条件为她治病,甚至无法养活她。
刹那,梓熙感到心里的伤口被狠狠地撕裂。是啊,他只是一个不健全的人,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孤儿,有什么能力去爱熙儿?这个男人一下点到他努力想遗忘却永远忘不了的暗伤。
秋天又快来了,叶子又快凋落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熙儿,她一小口一小口地把粥咽下,脸又变回苍白。吊针里的药剂一滴一滴,缓慢地进入她的血液,像一个透明的沙漏。
熙儿,再见。
等我六年。等我会来娶你。梓熙在她干燥的嘴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熙儿的眼泪,轻轻地飘落在他的鼻翼上。
(5)
熙,快点,马上就到你了。一个金发碧眼,身材妖娆的法国女孩在梓熙的背后有些焦急地催着。
她知道梓熙听不见,她也不想让他听见,只是又无法抑制地替他紧张。梓熙的实力她知道,几年来单枪匹马却得到了不少服装设计大师的赞赏。可是,今天参加这场比赛的都是世界顶尖的年轻设计师,而且,如果梓熙能够夺冠,便能顺利地进入一家国际知名的服装公司任艺术总监。
梓熙为模特拉上婚纱的拉链,回头对芙拉笑了一下。
芙拉马上拉了他的手臂,想往前台走。梓熙却顺势坐在了一旁的沙发上,端起那杯还有些许热气的咖啡。我不出去看了,你帮我去打探情况,我在这里等。
熙。芙拉有些不甘,但又担心错过表演,只好作罢,转身到观众席去。
梓熙,抿了一小口咖啡,眉头不觉拧在一起。凉了,果然不好喝。
他想去倒杯热茶喝,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手冰凉得没有一点温度,还在轻微地颤抖。其实,他是紧张的。为了这一次比赛,他花了很多心血,尤其是那件婚纱,是多少个深夜不寐才完成的。他深刻地记得,异国的夜晚有着怎样冰凉的孤独。法国的浪漫浮华,如诡魅的夜光美酒,让人极易迷失其中,他曾经也想让自己彻底地迷醉,忘记真实的等待与苦痛,在法国开始一种新的生活。可是,无数次从梦中惊醒,只剩夜凉如水,他知道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就像真菌离开了藻类,即使给它再好的条件,再多的营养,也无法生存。
熙,你真厉害!你知道吗?你的设计使所有人都震撼了,尤其是那套婚纱……芙拉兴奋地边跑边叫,梓熙并不能听得很清楚,可他知道,成功了。耳畔只剩下一个声音:梓熙,很好听的名字。
明天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