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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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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是一个心急的家伙,一夜之间便骤冷了几层。
沿路的合欢,竭力地想维持青盛之态,可干枯萧条的气息已不知不觉中渗入髓里。地上落着的羽毛状的叶子,有的还并没有一丝泛黄的迹象,却提前凋落。行人路过,合欢叶被碾成细绿的碎末。
出租房小小的阳台上,熙儿望着逐渐空虚的树干发呆,手里握着已经撕成碎片的A大的录取通知书,整个人僵硬如雕塑一般。那团纳在手中还略嫌空余的碎纸片,却沉重到让人连拾掇其中苦痛的勇气都没有。
十年的努力,沉淀在这张纸上。可是,那个亲手撕毁的人,竟是自己。
门倏地响了一声,梓熙侧身在半开的门内,把钥匙放进挎包里。房间里并没有开灯,黑暗渐渐地挤入这狭小的斗室,如灌入一群密集的灰色泡沫。房间与阳台之间有有一扇老式的木门,上面的白色油漆已经脱落了大半,未脱落的也难逃时光的摧残,斑驳地泛着陈年的黄色。门缝斜入一溜橙黄色的夕阳,盛满了忙忙碌碌,起伏不定的尘埃。
熙儿依旧失神,并没发现梓熙回来了,直到梓熙揉了揉她的头发,才蓦然回神。
梓熙喜欢揉她的头发,柔软细腻,很舒服的触觉。他曾与熙儿开玩笑,你不去拍洗发水的广告,真是浪费了。熙儿回敬他说,你连助听器都能戴得这么帅,不拍助听器的广告也真是可惜。
梓熙在5岁那年的一场大病中失去听觉,即使戴着助听器,也只能感觉到一些微弱是声音。他还模糊地记得,那个冬天的深夜,空气寒冷而又粘稠。母亲把他从睡梦中推醒,替他严严实实地裹上一件崭新的羽绒衣。那年头羽绒衣还是稀罕的,之前,他嚷了好几回,母亲也没舍得买。可这时,他却顾不上高兴,只是没心没肺地想睡。直到,母亲把他留在一个寂静陌生的公园里,自己留着泪坐上父亲破旧的自行车。他怎么哭,怎么喊,父亲也没有停下……他怎么追也追不上。那一刻,他才忽然明白,从此便只是一个人,不再有人疼,有人爱。孤儿,便是被这个世界遗忘,抛弃的孩子。羽绒衣帽沿密密柔软的绒毛,檫得脸颊痒痒的。泪一滚出眼眶,便冰冷了。那一刻,他才忽然知道,原来羽绒衣不暖。
熙儿,你手里藏着什么。梓熙笑着想打开熙儿握拳的右手,左脸漾起一个浅浅的酒窝,发梢都被夕阳镀上了一层绒绒的金色。
熙儿却慌乱地闪开,把右手别在身后。可是,又有什么好躲避呢,梓熙迟早会知道的。她低着头,眉际纠结着太多的顾虑。她看了看梓熙,展开右手。
晚风微起,纸片越出手的边缘,如凋落的叶子,惨淡地坠入大地。
梓熙,A大,我不能去了,你一定要好好读哦。熙儿笑了笑,倔强的嘴唇勾勒出一条柔软而美丽的曲线。心里的郁结忽然解开了,他们只是孤儿,哪里支付得起两份学费?梓熙去了,自己的希望也便到了A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