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有些事 ...
-
1.有些事,像一部戏的开始
他和她的相识,像是一部戏的开始。那么庸俗,又带点浪漫的遐想。
那日天晴,她怀里抱着书包低着头行走在连接学校和家的那条路上。那是她习惯的走路姿势,虽然明知这样会容易撞到别人,或是树木。但习惯,不是轻易可以改掉。
那日他心情少有的明媚,牵着身边女子的手满眼笑意地侧耳倾听她的言语。
然后她撞到他的怀里去,书包里的东西洒落一地,几个苹果蹦蹦跳跳地走出老远。
她什么都来不及说,他手中牵着的女子已不满地责备她,“你走路都不带眼睛的啊?”
她低着头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眼睛却焦急地看着地上的苹果。然后蹲到地上去拣自己的东西。眼里的泪水不争气地纷纷而落,似雪花。
“喂,你还好吧?”
是一把温和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漾开一片被阳光晕染得耀眼的空气。
她咬唇,点点头,抱着书包站起身来继续往前走。手臂却被钳住。
她有点错愕。是,她是冒犯了他,可他也用不着这样吧?
“我什么都没说,你就哭成这个样子,倒像是我做错了事。”
是刚刚那把声音。她抬起头来,看着他。
虽知道她在落泪,但在她抬头的那一瞬仍是有点震惊。她的目光里有太深切的疼痛。和隐忍。
“你,还好吧?”
他不自觉地放开她。
“对不起。我走了。”她用平静的声音说完,转身低头离开。
“林生……”
他转回头,递给身边女子一个微笑,牵起她的手。
2.有些事,是故意的
第十日,她没有莫暨的任何消息。
她抱着书包低着头行走在那条连接学校和家的路上。书包里装着莫暨走时留给她的七个苹果。
莫暨说:“林,记得吃水果。”
她停下,仰起头来。九月的阳光明丽得让人心生惭愧,因了它的美好,把尘世衬得如此肮脏。
“嗨,我叫林生。”
她茫然地低下头去,想了想。那把声音,似曾相识。
“我不认识你。”她看过去,微笑着,眼里并无畏惧,似在看街边熟悉的景色。
“我们见过。上次你在哭。”他亦微笑,眼中却有戏谑般的神色。
她忆起。嘴角绽开一抹笑。原来是讨债的么?
“然后如何?”
“我喜欢你。”
她讶然。细看站在面前的男子。他唇边的笑未减淡,眼里却换成虔诚如信徒的色彩。
“你向来都是这样对陌生女子表白的么?”
“对我来说,你不是。”
他坦然的样子,让她怀疑自己的眼睛。
“我不会随便相信陌生人的话。请你让开。”她有点莫名的气愤。讨债也不是这样讨的吧?最多给他撞回一次就是了。
他不让路。
她绕开他,继续前行。
“你叫林衣。你是远中高三的学生。你家的地址是圣心街21号。你如今跟随你母亲住。你喜欢的男生叫……”
“够了!”她喊。
“对我来说,你并不是陌生人,”他看着她,像做错事的孩子般,声音越说越低,“林。”
林。
她有一霎那的恍神。除莫暨,从未有人这样叫过她。
“我喜欢你。林。”他重复着。
“你想做什么?我不认识你。”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渐渐无力,眼神涣散开去,只觉世间白茫茫一片。
“我叫林生。我喜欢你,林。”他重复。
“林生?你喜欢我什么?”她想笑,无意识地。
“你哭的样子无法从我的脑中消失。”
她笑。看着他,却落下泪来。
这一句话,是莫暨在年少时对她说得最多的一句。
他递给她纸巾。
她不接,自顾地低头往前走。
他跟上去,“虽然我喜欢你哭的样子,但我不喜欢你哭。”
她愣住。他是莫暨吗?为什么他说的话和莫暨说的都一样?
“莫暨在哪里?”她转过身来定定看着他,眼中泪水止不住。
“我,不知道。”
“请你,不要跟着我。”她扔掉他递过来的纸巾,看着他就像看某样恨透了的东西。
他在她的目光里渐渐地沉下去。
3.有些事,是注定的
第二十日。落雨。她仍然没有莫暨的任何消息。
她在房里把书包里的苹果倒出来。已不堪视。像女人失去水分的脸,爬满深刻的皱纹。她呆呆地看了良久,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摆到窗台上去。然后又把它们装起来放到客厅的冰箱里。
母亲看见,道:“扔了吧。终归是要扔的。”
她回过头,淡淡笑了笑,不言语,转身回屋。
在窗前站住,看雨水在风中的独舞。整个世界都笼罩在茫茫的雨雾里,分外的安静。却又冷清。雨声越来越大,却像是从某个遥远的地方传来,在耳边组合出不真实的触感。她有些时候怀疑自己是在梦境中。
敲门声响起,她来不及开门,已听见母亲的喊声,细细的,却足够清晰,“林衣,你该去上学了。”
她缓缓地收拾书包,觉得有点无力。是某种无法描绘和表达的感觉,生出许多的无助感来。忽然就想在床上赖一天,什么都不做。
可是敲门声再次响起,仍旧是母亲细细却清晰的喊声,“林衣,你该去上学了。”
她深吸一口气,背起书包打开门。
“带雨伞。”
“知道了。”
她从玄关的柜子里取出一把伞,拉开门,撑了伞走进雨里去。
早晨的街不明亮,街灯还开着,大概是因了雨的缘故。又或者是因季节在慢慢滑向秋天。
地面被雨水洗得干净,沾了街边树木的落叶。踩上去,险些滑倒。那些叶子,不是黄的,且光滑得似锦缎。
“林。”
雨水中飘来这样一把声音。她恍了恍神,以为是莫暨。回过头,看见一张不甚熟悉的脸。
“是你。”她微笑,擎着雨伞,声音冰冷。
“林,我来给你送苹果。”他脸上没有笑容,不像她见过的样子。
她愣住,表情在一瞬间变得僵硬。
“苹果适合保存,给你。”他此时却才展现笑容,递给她一个袋子。
“你还知道些什么?”她没有接,眼神变得凌厉。
“什么?”
“你接近我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说那样的话?为什么你要送我苹果?你做这些奇怪的事怎么解释?”
他叹口气,不畏惧地和她对视,声音却仍然温和,“林,我说过,我喜欢你。”
她冷笑,“你喜欢我?你喜欢我什么?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你不是知道我有喜欢的人吗?你觉得这样的游戏很好玩吗?”
“我,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你什么。可是那种感觉,很奇妙。我相信你懂。我知道,你喜欢一个人喜欢了很久。可是,林,他走了,你懂吗?”
不知缘何,她觉得他的声音有点哀伤。也许是渗了雨水的缘故吧。她看着他,目光变得柔和,然后晕开一层模糊的光芒。
是的,他走了。莫暨走了。喜欢他很久了又怎么样呢?他已经走了。而她,却还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他怎么可以走呢?他是莫暨啊。他是最爱她的莫暨啊。他是常常说她懒却又总是买苹果给她的莫暨啊。他是总是嫌她哭却又帮她擦眼泪的莫暨啊。他说过要牵她的手过一辈子的啊。他怎么会走呢?
“林……”
她看他一眼,这个站在面前的把她的梦吵醒的男子,这个说出和莫暨一样的话的男子,这个像莫暨一样叫她的男子,正用以前莫暨看她时的眼神看着她。恍惚间就有一种错觉,好像她可以像喜欢莫暨一样喜欢他。
他走上前来,把她拥入怀里。
她愣住,几乎要失去力气,靠进他的怀里去。眼前却忽然出现莫暨宠溺地看她时的模样。她用尽力气把他推开,跑进雨里去。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洗净世间所有尘埃。雨点在地面开出一朵朵花来,那么低那么卑微,但是满心欢喜。大抵不是宿命,而是爱情。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个装着苹果的袋子。袋子里渗了水进去,沾在苹果上,似清晨的露珠。雨水沾湿他的睫毛,视线模糊。他有点踌躇。
“林!”他喊。然后拔起脚追上去。
哗啦啦的雨水湮没了他的呼喊。他听见雨声和自己的脚步声在大地上回荡,振荡着他的耳膜。他努力地奔跑着,奔跑着。雨水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忽然觉得恐惧,弄丢她的恐惧。
4.有些事,是没有如果的
他不知道事故是怎么发生的。那一瞬他感觉世界末日般天昏地暗。他停下脚步,愣愣地站着,不知所措。
她闭着眼睛躺在地上,宛如睡着了般。她身下的血被雨水洗涮着,迅速晕开去,颜色渐淡。她的长发如海藻散开在雨水中,看来那般美好却不可触及。她的白色上衣被浸湿,沾染了街道的灰尘,有点脏。
世界在那一刻是静音的。让人绝望的静音。
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神色慌张地把她抱起来的时候他觉得他弄疼了她。他回转神,冲上去拽住那个男人的衣服。
男人愣住,不安地看着他。
他咬咬牙,放开他,打开车门上车。
“你是谁?”男人的声音有点颤抖。
“我是她的男朋友,”他道,声音沉着坚定,“请你以最快的速度把我们送到最近的医院。”
他扶起她,把她抱进怀里去。
此刻的她,好安静。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用那种凌厉的眼神看着他质问他为什么这样为什么那样,也没有哭。他有点不习惯。
他理着她额前的发,手触到她的额。是冰冷的温度。
如果他不是那么冲动去抱她,那么她就不会跑。那么她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他想着,想给自己一巴掌。
医院的走廊永远是冰冷的,而手术室的灯,那么刺眼。他坐在走廊上,耳边一直回荡着雨水哗啦啦的声音和自己急速奔跑时在潮湿的地面上踩出的声响。那种弄丢她的恐惧渐渐地由心脏蔓延至全身,随着血液渗进每一寸肌肤,生生地痛。
她的母亲安静地坐在对面,眼神空洞。他不敢看她,哪怕一眼。
医生出来的时候他站起身来,却没有勇气走上前去。
“她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只是,希望你们做好心理准备,她可能会失去某些记忆。”医生如是说。
他靠墙站住,感觉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她被推出来,面容是安静的。身子套在宽大的蓝白条纹衣服里,显得瘦削。漆黑的发被白色的纱布一层层缠住,还有一点点殷红的血迹。手上插了针管,脸上盖着氧气罩。
他看着她,想,此刻她的心,应该是像她的面容那般安静的吧。再不会有悲伤。
5.有些事,终要落幕
她醒来的时候是在凌晨。睁开眼睛看见昏黄柔和的光,慢慢地确定了自己是在黑夜中,在医院里。
四周寂静。她听到虫子的叫声。
脑袋有点沉。她想要转一个身,发现自己的右手是被握住的。
“林。你醒了。”
这声音,好像在梦里出现过,温暖而熟悉。
然后她就看见了他的脸。是那张在梦里牵着她的手不顾一切地在雨中奔跑的脸。浅浅笑容,深深眼神,嘴角右边一个小小的梨涡。
“林……”
他喊她,轻轻地,像是怕惊扰了她的梦。
在梦里,他亦这样喊她,“林。”
她绽开一个微笑,“你是……”
“林生。”两人同时说道。
相视而笑。
“你是林生,”她看着他,昏黄灯光下他的脸与梦中沾了雨水的脸重合,“我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你牵着我的手一直奔跑。在落雨,雨哗啦啦的声音和我们重合的脚步声一起回荡在空气里。你也是这么喊我,‘林’。”
“做梦?”
她点头,“林生,你是我的什么人?”
“我?”他讶异,然后想起医生的话。
“我是叫‘林’吗?我姓林,还是我的名字就叫林?对了,我妈妈呢?我妈妈怎么不在?我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我会觉得好像丢了什么东西,好像……”她停下来,感觉头痛。
他握紧她的手,帮她掖了掖被子,微笑地看着她,道:“林。你叫林衣。你出车祸,沉睡了两天。你妈妈现在在家里休息,明早会过来。我,我们是朋友啊。很好的朋友。”
“我头痛。”她皱眉。
他探她的额,“不要想了。你休息一会。林。我爱你。”
“我觉得我好像弄丢了什么东西。你不会走吧,林生?”她看着他,眼里有恐惧和不安。
他笑,摇摇头,“不会。我不会走。我会一直留在你身边。睡吧。晚安,林。”
她握紧他的手,安静地闭起双眼。心里漫过温暖的情愫。他的声音,让她安宁。还有他喊她“林”的时候,她觉得熟悉且温暖。
她坠入梦里去。梦里是明媚的春天,五月的阳光灿烂地洒了一地。林生用单车载着她,在一片片绿色的田野里穿行。他的衣裳上飘来花草一样清新的香。她把脸埋进他的衣服里,听他哼快乐的曲子,心生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