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你留步》螺蛳不嗦粉

2、2

　　我第一次见到那个表情，是很久以前的一个秋天。

　　那年秋天，魏离11岁。

　　那年秋天，魏离的爸爸在执行公务的时候不幸被子弹击中，抢救无效。

　　那年秋天，叶子黄得格外早，落得格外快。

　　那时我已经有一年没看见魏离了。也曾设想过无数种跟魏离重逢的场景，但没有一种事关生离死别，直到我穿着黑衣服，站在参加葬礼的人群里，耳朵里充满啜泣的声音；我抬起头，看见小小的殡仪厅里，站在黑漆漆的棺材后面带着孝字的魏离，瘦薄得就像厅外院子里的落叶。

　　追悼仪式沉默地进行着。我是跟我妈一起来的，我们随着人群，不停地跟家属拥抱，握手，缅怀，安慰。魏离站在最后，每个人都会走过去拥抱他，跟他说说话。他总是站在那里，既不伸手也不哭泣，瞪着他的大眼睛空洞地看着漆黑的棺材板，脸色煞白。

　　魏离的妈走得早。小时候我们同住那个大院里，他爸忙的时候魏离就来我们家蹭吃蹭喝，抢着管我妈叫妈；我妈倒也疼他，好吃好喝的先给他，好像他才是亲生的儿子。我有时嫉妒的很，偷偷藏起他的书包或是新玩具，魏离哭哭啼啼地找我妈告状，然后躲在门后面看我一边哭一边被我妈狂揍。后来我们家从大院搬了出去，魏离哭着追着我们的车跑了半条街，一直跑到没了力气，坐在地上哭嚎着喊，我错了姨，我再也不欺负豆豆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坐在后座，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我妈坐在前座，擦着眼泪探出头使劲冲魏离挥手，别追了，快回去，姨还回来看你，听话。

　　那个时候魏离是有眼泪的。我还能记得魏离的眼泪是透明的，在他脏兮兮的脸上画出横七竖八的线条，我也还记得魏离哭的时候脸蛋、眼睛和鼻头都是红色的，衬着脸上脏兮兮的泪痕格外明显。

　　可是这次魏离的脸上既没有脏兮兮的泪痕，也没有红红的眼睛和鼻尖，只有整片整片的煞白盖在脸颊和嘴唇上。我妈红着眼眶走过去，蹲在他的面前伸出手。他看着我妈，依旧呆呆地站在那里，眼睛里闪过一丝活气。我妈把他拦在怀里，哽咽着拍他的背，我听到他张开嘴叫了一声刘姨，声音嘶哑得仿佛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我走过去，轻轻握住他垂下来的微微发抖的手，却被他轻轻地挣开。我妈松开他站了起来。他往后退了一步，深深地冲我妈鞠了一躬。我妈红着眼把他扶正了，又摸了摸他的头，拍了拍他的肩。家属走了过来，附身跟他耳语几句，他的眼神又恢复了空洞，转身跟着来人走了。

　　我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语气中充满了轻谑：“这个孩子先是没了妈，现在又没了爸，妨得很哦……”

　　“人家的葬礼你还是积点口德……不过这孩子命可是有点硬嗳，爸爸去世也不见落眼泪，小小年纪心却跟个石头似的……”

　　“……外公外婆年纪也大，小孩子以后可是要怎么办哦，读书上学哪个不要钱的呀……”

　　我脑袋一紧，攥着拳头就要冲上去，却被我妈一把搂住。我愤怒地回头看向我妈，却看到她泛红的眼眶里打着转的泪珠。“你就当作没听见吧，”我妈使劲吸吸鼻子，“豆豆，答应妈妈，这种事你要永远当作没听见。”

　　“为什么？！”

　　“因为只有你没听见，你才会不知道。”我妈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并没有在看我。她的脸冲着我，眼睛也冲着我，但是那个黑黑的玻璃球一样的瞳孔里却没有我。

　　我一直不明白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也一直想不通这句话到底在说给谁听，但有一件事从此在我尚且年幼的心里开始生根发芽。

　　我要保护魏离。

　　我要保护他，我不会再让他露出那样死去一般的表情，我要尽我所可能甚至超于所能做的一切保护他。

　　我想看他一直笑着。如果他感到悲伤，我想让他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