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里（宝前戬心）》南侠

2、第 2 章

　　杨戬来到还西海边，看到的是敖寸心正望着海面出神。他站在云端，看着敖寸心瘦弱的身影，心里百味杂陈。怜惜？温柔？愧疚？焦急？惊喜？担忧？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只是这些他分辨不清的感受进入他的心中，如同茶叶遇水，经过火烧的焦灼，敖过水滚的痛楚，随着高温烫走苦涩、时间冲散尘埃，汇聚成了泛着清香的温柔。这股温柔化作溢满胸腔的渴望，一声一声催促他上前，将妻子再次拥入怀中。
　　他的妻子。
　　杨戬降下云头，落在海边沙滩上，凝视敖寸心许久，才缓缓迈出脚步，一步一步，坚定的走向她。
　　敖寸心没有回头，尽管他们都明白，她知道他来了，但是她一动没有动。
　　他在心中勾画了许多年的容颜，他思念了许多年的妻子，就这样看着海，好像那是她的全部，她眼中再也容不下其他。
　　杨戬走过去，坐在敖寸心身边，伸出手轻轻扶着她的肩头：“寸心，我们回家吧。”
　　敖寸心眉头微蹙，正要躲开杨戬放在肩上的手，听到这句话，忽然顿了一下，侧头看向杨戬，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脑中一片空白。
　　那个含笑看着她的男人，那温柔又坚毅的神情，暗藏柔情的眼眸——
　　是她认知的杨戬。
　　是她曾有过千年婚姻的前夫。
　　敖寸心面色一变，立刻抬手推开杨戬，用力之猛动作之快，让她自己也往后栽了一下。她顾不上坐正、先拍开杨戬欲扶她的手，又往后挪了挪身子，离得远了一些，才捂着自己的胸口，只觉得心乱如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只是想放开现在那个无辜的杨戬，从来没想过会看到熟悉的杨戬。数百年来，她在海边懊悔过，羞愧过，反省过，想的都是杨戬，念的都是他们的一千年，她控诉杨戬折磨自己一千年，可她自己呢？
　　她深爱杨戬一千年！她让杨戬痛苦一千年！他们的家不是杨戬梦寐以求的灵魂的栖息地，而是敖寸心无法想象的爱情的火山口！
　　他们的婚事不是美满的姻缘，而是酸涩的苦果。她遍体鳞伤，他心力交瘁。这场没有赢家的战争里，她输了爱情，输了纯真明媚的自己。他输了爱情，输了本应圆满的家庭。
　　她只是不想再让那段过去折磨杨戬，只是想再为杨戬多做些事，但是她从来不想再见到杨戬。这十几年来，她最庆幸的就是不会再有被敖寸心折磨过的杨戬出现，但是现在……现在……上天连这仅有的安慰都不肯给她。
　　杨戬清楚敖寸心此刻的慌乱不安，什么都不说，任由她整理思绪。他只是静静地守在她身边，用眼神一遍又一遍描绘她的样子。
　　许久之后，敖寸心才坐直身子，抬头看杨戬。
　　“杨戬，既然是你，我也不多说什么。放妻书已经递到你手中，日后，男婚女嫁再不相干。”
　　“寸心，我知你挂心西海，可是你我夫妻缘分怎能说断就断？”杨戬又拧了眉，他的手抚上敖寸心的背，微一用力，揽她入怀，在她耳边低声道，“寸心，我们这次刚刚开始，我们这一次会很好。”他已经懂得她的不安，她也明了他的期待，他们和从前不一样。
　　敖寸心摇头，退出杨戬的怀抱：“杨戬，西海和你，我想两全，可我只落得两不全。重来一次，我们也会和以前一样。”
　　“杨戬，你是三界最孝顺的孝子，我是四海最不孝的女儿。我为了我的爱情，令我的家庭蒙羞在先，害你凌霄宝殿受辱在后，我不想一错再错。”
　　杨戬目光陡然转厉，声音也高了起来：“错？寸心，错的不是我们的婚事，而是这该死的天条！你信我，我会让你光明正大回西海，和家人团聚。”
　　又是这个样子，敖寸心感觉到一阵熟悉的疲惫，她的心愿和杨戬的付出，从来都不在一个方向。
　　“杨戬，我不是一个好妻子，我不想再折磨你一千年。”敖寸心站起身来，阳光斜射，将她的影子投在杨戬身上，“我要在留在这里，求得父王母后的原谅，做一个好女儿。”
　　杨戬猛地站起来逼视敖寸心：“我的家呢？你当初怎样承诺我的？说好的相夫教子贤妻良母你都没有做到，现在又要毁掉杨戬的家？”他看着敖寸心不安地咬住下唇，不自觉放缓了语调，目光中也流露出几分伤感，“你一直都是在家等我的，为什么这次不等我接你回家？”
　　敖寸心对西海的牵挂，杨戬在清楚不过。她既然想要回归故里，杨戬自是当仁不让。
　　西海和杨戬两不全？杨戬的心中，没有不全！
　　他想娶寸心为妻，西海的拦截、天条的阻挠、时空的分隔，都未能拦住他。而今他要两全，自然亦是可得两全。
　　此时西海已破，天条待改，杨戬面前困难重重，可他从来不是孤军奋战。杨家二郎的千年尘世路，有发妻相伴，改换天纲的暗夜独行路，有寸心扶持。不过是重来一回，不过是由悲转喜，杨戬出手天条可改，为何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寸心，你再信我一次。你信杨戬不是小人，你信杨戬可以造福三界，这一次，你信杨戬，可以令我们再无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