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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不疾不徐,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遥想当日,本该同气连枝的袍泽,当着她和老六的面,背主弑君,魔化的金瞳深处,炽火隐现:“应欢欢。”

      任面前的女子如何讥诮,皆不为所动,冷然笑言,与其动那歪脑筋,不妨及早修成冰主。

      “倘若不济,力有不逮。”

      老六可代劳,清理门户。令应欢欢怒不可遏。然而,又听女子淡言:“你对林动一开始,不过是求而不得的执念。”

      纵是日后,细水流长。她和林动,确是两情相悦。但如何深情,都不该忘却她生而尊贵,所承天命亦一般沉重:“没道理,你享尽宗主之女带来的荣耀,却将天下苍生抛诸脑后。”

      正如她动情,却不可徇私,置魔皇殿下于不顾。她应欢欢,亦当如此。

      凝睇怒极,却是如鲠在喉,不知从何驳起的女子,穆芊芊阖了下眼。言尽于此,好自为之。便带懵然无措的少女回落脚的石堡。

      “为什么……”

      分明是异魔,却在千钧一发,救她性命。劫后余生的小姑娘终是忍不住开口发问。穆芊芊沉默。慕灵珊适才所遇,不过无妄之灾。一切,皆因她而起。

      “对不住。”

      虽不便告之因由,但心存愧疚,颌了下首。终究,是她的不是。见小姑娘歪了歪脑袋,犹自困惑,微一笑:“你对林动,可是欢喜得很?”

      慕灵珊闻言惊怔,旋即赧红一张俏脸,支支吾吾,半晌亦道不出个所以然来,令女子莞尔:“真好。”

      志同道合,无甚顾忌。单是彼此间,没有隔着累世仇怨,便对面前的小姑娘,很是羡慕。然则,就算魔皇殿下罹难,阴差阳错,同仇敌忾,她和林动之间,依旧咫尺天涯。毕竟……

      抬手,按住隐隐绞痛的心口。那日,为了争夺她和老六的心脏,殿下和那个背主宵小击搏挽裂,终究还是伤及命门。故而,纵是有命挨到讨逆的那天,亦不可能和那男子天长地久。垂眸,微微苦笑。当她领着小姑娘,回到昔日穆氏一族聚居的石堡,意外瞧见本该在灵湖修炼的林动抱手倚立石门之下,默然静候。

      “回来了?”

      先冲她背后的慕灵珊淡淡颌首。之所以在此,皆因狐族长公主见幺妹不知所踪,遍寻无着。慌乱之下,便同小炎一块儿去灵湖寻他。

      “既是无碍,且以大局为重吧。”

      虽若无其事,云淡风轻,但话中有话,令近前二女俱是一怔。难不成,被他瞧见慕灵珊被暗算的情境?林动坦言,空间祖符虽在入虚渊时损毁,但经波玄前辈之手,已然恢复泰半:“总之,一切因我而起。”

      纵是应欢欢失当,迷了心窍,亦因他绝情在先。故对平白无故,经历一场无妄之灾的小姑娘低下头去:“尘埃落定后,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换而言之,道宗公主之过,由他林动来偿。令心有余悸的狐族小公主缄默,他们人族之间的恩怨纠葛,真真复杂,百思莫解。说不怨怼,未免矫情。但诚如林动哥所言,大敌当前,那位应姑娘又是冰主转世,举足轻重。故笑笑:“活着就好。”

      挥挥手,兀自转身去寻心急如焚的姐姐,留下一双男女相顾无言。良久,林动直起身来,解下斗篷,给面上自若,实则攥紧双拳,竭力隐忍心口痛楚的女子披上:“外头凉。”

      若是过去,风饕雪虐亦挡不住她骨子里的孩子气,衣衫单薄,照样恣意徜徉。然则此间,双手寒颤。内息亦同强撑不住病倒的六王殿一般无二。故心知肚明,面前的女子命门受损,回天乏力。但仍奢望诛魔后,带她回人世,寻那博闻广记的岩老头儿,设法施治。然而,事与愿违。甚至未待一众人等参透黑暗之主所授秘法,化用祖符所蕴灵能,融会贯通,重伤未愈的七王殿便强行催动位面之胎,有意打开通路,以牙还牙。

      “这是人族欠我们的!”

      当一众人等循迹而至。恨其辜恩负义的穆芊芊疾声斥责昔日袍泽,究竟意欲何为?傲立绝顶之巅的青年微一冷笑:“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纵无毁天灭地的陨石雨,亦要移山倒海,灭那藏污纳垢的人世。

      “在那之后,桃源会在新位面复现。”

      返本还源,皆大欢喜。青年口中其乐融融的景象,令心思单纯、对人族亦有怨怼的六王殿心旌摇曳。然则,一想起魔皇惨死的景象,素日对主君忠心耿耿的男子刹那醒神。穆芊芊亦冷嗤,位面之胎乃符祖所有:“纵然可依主人念想,生出新位面。”

      但那世界的景象,不过老七臆想。

      “自欺欺人的世界,你当真想要?”

      虽说那日,终是确凿举族覆灭,同样痛不欲生,但正如魔皇殿下所言,逝者已矣,往事不可追。

      “虚妄的物事,我不会允他们出现。”

      血脉相连的至亲,亦或师友,皆该独一无二。故拔剑相向,断然不容志惛丧心的袍泽辱没。林动亦颌首:“符祖之过,不当累及无辜。”

      虽愧疚,人族先祖竟然闯下那等弥天大祸。但现在的人族,又何错之有?身为符祖唯一在世的徒儿,波玄亦道:“吾辈事,吾辈毕。”

      若要取她项上人头,给桃源魔族偿命,悉听尊便。然若七王殿定要一意孤行,重现当日惨景,她波玄奉陪到底。其余众人亦然。祭出各自的祖符,群起攻之。七王殿冷笑:“不自量力。”

      姑且不论这位面之胎乃符祖穷毕生之心血所得。就是他自身修为,对付那些个妖兽和涉世未深的两个宗派子弟,绰绰有余。然则此间拔剑相向的,除却黑暗之主和渐成气候的吞噬祖符传人之外,尚有两位王殿倒戈相向。凝睇昔日勠力同心的袍泽,而今反目,不死不休,七王殿心中五味杂陈。然则念及事成后,便可拨乱反正,恢复如初,也便冷下心来,见招拆招。

      从薄暮至拂晓,彼此间灵能将尽,仍是肉薄骨并,鏖战不休。当一众人等元力不济,一一败退,惟有吞噬祖符传人越挫越勇,并在感知化入异魔体内的位面之胎似有异动,催动吞噬祖符,意图借那吞噬万物的灵器,将之吸出,不禁忿忿不平:“为什么?!”

      连那蛰伏多时,长久以来一直作壁上观的宿主残魂都禁不住愤懑,少时资质平平的青年,缘何会后来居上,大放异彩?七王殿亦因位面之胎不受驱使,五内因之俱震,呼之欲出,恼羞成怒,眸中阴鸷渐深。

      “至少,血债血偿!”

      对准底下筋疲力竭的穆芊芊,便是奋力一击。趁着林动晃神,转身去救,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向附近的山头。

      “永诀。”

      青年纵声大笑,于体内残魂终有所感、声嘶力吼之中,自爆元丹,损及半融于其间的位面之胎,通向人世的光门骤现。

      时空扭曲,海沸江翻。

      崩山裂地,连带崩碎的巨岩亦随那平起飓风,直入人世。令黑暗之主庇护之下,方才升空逃过一劫的众人心焦如焚,慌了手脚。惟有林动尚可自持,催动吞噬祖符,两相抗衡,方保众人越过光门,回到人世。着即合力,欲以数枚祖符之元能,封印位面之门。

      然则,蕴此通路的位面之胎追根溯源,实乃一界精华所化。秉天地而生,符祖当年感太上,臻化境,方得此灵物,为己所用。故林动等人手中的祖符虽为远古七主倾毕生元力于其中,但七王殿玉石俱焚,令得灵物失控,欱野歕山,确实势不可挡。心有余而力不足,眼见鏖战后本便不支的众人相继倒下,惟余波玄、林动裹血力战。穆芊芊攥一攥拳:“林动……”

      虽说异族,强人所难,但此间放心不下的,惟有对魔皇忠心耿耿的六王殿。故低首:“不求万无一失。”

      亦非咄咄相逼,非要他们尽己所能,治愈老六:“放他一马。”

      虽说老六身为王殿,能征善战。但到底寡难敌众,又是桃源唯一幸存于世的后裔。故敛容,恳请林动看在此役助阵的份上,于尘埃落定后,莫再为难。

      “你也是。”

      冤冤相报,何时休?奉劝若有所感,欲言又止的六王殿,心脉虽损,但他们魔族不若寻常人类,身娇羸弱:“倘若寻片洞天福地……”

      静修百年,或能恢复。苦口婆心,劝袍泽放下前尘:“惜命。”

      至于自己……

      垂眸,纵有生机,尚未山穷水尽,然这满目疮痍,哀鸿遍野的惨景,宛若旧日重现,终究于心不忍。

      “这位面之门,断不可再启。”

      最后望一眼回过味来,却又抽不开身,亟亟喝止的青年,女子清浅一笑,回首化形,直入青霄。于软倒在地,仍不忘嘲讽异魔就是异魔,大难到头各自飞的道宗公主讥诮声中,光门遽尔消失于天际。

      “灵祭。”

      当林动不再掩饰心中真意,焦唤那个鲜少宣之于口的名字,欲飞天一探究竟,六王殿平声静气,劝他莫要白费气力:“她走了。”

      灰飞烟灭,不复存在。

      抬首仰望苍穹。人族目力难及,惟有他的一双魔瞳,可见最后一星灵息如那飞花,徐徐消失于天际。

      “天王殿,就是天王殿。”

      纵是老七因那陈年旧事,矢口否认,但在桃源,除了魔皇殿下之外,惟有穆芊芊习得灵祭秘法。以己之身,充作阵眼,生生填了那位面隙罅,暂且封印那肇乱的位面之胎:“若要永固,还得看尔等能耐。”

      毕竟那灵物秉天地而生,以穆芊芊的修为,只可解燃眉之急。故冷笑一声,淡睨缄默不言的众人,只道他们眼中的魔物自身难保,不再奉陪:“往后再会,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经此变故,确是厌了这无休无止的干戈。望一眼风波后,一碧如洗的苍穹,摇首,径自离去。

      “就这般放他离开?”

      纵是一贯识大体,大局为重的清竹,亦觉不妥,但彼此间宿怨至深的波玄亦侧首,听之任之。一众小辈亦不好僭越,只得依言,盘坐调息。迨至元力恢复,助由始至终未有撤手的林动施法,加固封印,方才彻底镇住位面之胎,使之变回灵石模样,徐徐落入林动之手。

      “终是绝薪止火……”

      却是半分欣悦亦无。

      望一眼近旁默不作声,凝睇手中灵物,兀自出神的青年,波玄深叹一口气,五味杂陈。而后数日,若无其事,甚至在狐貂二族的盛宴上展颜,谈笑风生。然而熟谙他的亲友,尤其相依为命经年的青檀深知兄长此间,定是悲不自胜。凝睇他唇角云淡风轻的笑意,墨瞳却如死水,杳澜无波,深叹一口气,于觞宴后,邀他叙话。

      “惜重眼前人。”

      那位,身为异魔,却舍己为人族,拯苍生于水火,她亦由衷感佩。然则身死寂灭,终究是去了:“也不指望你放下。”

      甚至三五年后,都未必会释怀。但爹说过,人要往前看。更何况他身边的红颜,不论是清竹,灵珊,亦或是迷了心窍,几近反目的欢欢,都知他此间不过强颜欢笑,很是惦念:“若往后,你能走出来。”

      彼时,她们尚在,莫要执迷不悟。却见兄长摇首:“还记得小时候,家里腌泡菜的陶罐吗?”

      正如当初婉拒岩老头。他的心,依旧很小,只容得下三个罐子。

      “至亲。天下苍生。”

      以及,那个自作主张,连声道别都吝惜的狠心女子。

      “我不会原谅她。”

      这辈子,都会记恨着,直至天爷收他,殊途,终可同归的那天,于三途川再会。至于辜负的两个女子:“惟有倾力,助她们重建道宗和九天太清宫。”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倒是灵珊,之前允诺欢欢之过,由他来偿,却是宅心仁厚,既往不咎,委实难办。故在小姑娘怯生生发问,可否带她去妖域之外的世界周游,开一开眼界?思量再三,终在其胞姐首肯后,应承。尔后数年,亦是一路尾随,奔波各地,扶危济困。见识过抱诚守真的黎庶,亦知事无绝对,不乏利欲熏心的宵小之后,终是思念起民风淳朴的故土。

      “我回去啦。”

      不再心存幻想,留恋对之用情至深的男子,皆因朝夕相对,反是看清君心匪石,不可转也。和林动哥一起为她送行的绫姐姐亦然。却是风轻云净,甘之如饴。故满心困惑的女孩于离别那天,悄然问之,注定无果,何苦执着?女子只微一笑:“各花各入眼。”

      只是看不进其他。于天劫中幸存下来的师姐亦曾慨叹,大好年华,缘何蹉跎。然这感情之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既对旁人尚未动心……”

      亦或说,真正属于她的缘分到来之前,何不如常,和衷共济,拯溺济世。

      当四大玄域休养生息经年,终是复苏,欣欣向荣,她和林动亦已不惑,近天命。早已看淡男女之事。于至交倦鸟归林,在故乡青阳镇附近,寻了一片清净地儿,林栖谷隐,避世绝俗,亦觉他功成身退,不栈恋权位,很是通透。

      “当年,你们亦是这般躬耕乐道,漱流枕石?”

      虽已承袭九天太清宫宫主之位,日理万机,分身乏术,但貂虎兄弟不远万里,从妖域赶来,为大哥庆整寿,作为昔日并肩退敌的至交,自要随之一同前往。身临其境,方知林动缘何执拗,念念不忘。

      “由始至终,我要的,也不过是这等清静。”

      若非那场变故,他生平所求,不过寻得灵丹妙药,治愈老头儿的旧伤,一家人其乐融融,安生度日。只可惜造化弄人,事与愿违。辗转流离,机缘巧合,同那冤家误打误撞,过上梦寐以求的生活,亦曾想过,此生如若无缘再回人世,和她在那鬼地方凑合过日子,也未尝不是一桩幸事。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于人世,他亦有牵挂。同那狠心的女子,亦是彼此两立,不曾将情愫宣之于口。所幸生灵至终,惟有一途。虽于对战七王殿之时,夙兴昧旦修炼,离永生之轮回境,不过一步之遥,却仍顺其自然,静静老去。

      那日,蓑衣斗笠,于溪边垂钓。鱼儿久不上钩,亦有些乏,便垂首阖眼,打个盹儿。

      长林丰草,啸傲林泉。

      又是日有所思,梦回虚渊,却同往日,始终和她隔着一道山溪,趟不过去,只得遥遥相望不同。女子浅笑吟吟,提着裙摆,雀跃而来。

      “林动。”

      终是咫尺之遥,四目相对,凝睇男子鬓间华发,却若数十年前初见时,冁然微笑,女子亦展颜。一人花开花谢,却不寂然。

      殊途,终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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