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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朗朗涂炉 ...

  •   红,他叫他。
      红。
      有点发白的惨色,在暗蒙蒙的地板第三格,夹缝里纹路的。滑溜溜,不开灯。
      红。

      朗朗涂炉

      曾涂挖出的墙灰是灰的,和他的右眼一样,他喜欢那颗珠子,说自己嵌进去的,被问急了才会慢悠悠的说是瞎的,看不到的。

      他住在城郊的老城堡里,之前洋人建的,没全,露台少了一半,窗子也多了挡光的墙。秋日里涩涩,他就趴在二楼看满是灰尘的灯。曾涂没什么时间观念,多数时候在地板上睡得香,每月只有那么几天有人把他从地上抱起来,放到床上,席梦思软乎乎,他陷下去,磨磨唧唧才睁眼睛。

      曾盟庸叫他涂,他就扭了个方向继续睡,曾盟庸的手冰的,身上带着降温的寒气,刺激他被窝里的脖颈,能震动他的睫毛,也无法叫他继续睁开眼睛。曾涂闭着眼睛说,我冷,你去换完衣服再来找我,后来他转念,来回一个多小时,太不值,就又盲抓衣服袖子,让他先别动,缓缓。

      曾盟庸比他大三岁,毫无血缘,也不是一家人。伦理帽子大的兜风,曾涂又是不喜繁琐的性子,多数时候可以避开,就像不去读那些乱七八糟的文学传记,转而看什么风景小说。曾涂在城堡里辟了间书房,打通了四个房间,和楼下客厅所差无几还有余,里面堆了精装厚皮书,曾盟庸也不说他浪费就问他下次打算看几本,曾涂把垂下来的刘海会抓回去,有气无力的说随便翻翻,就是不回答。

      曾盟庸把外套脱了,秋天好凉,房间里还漏风像电流。他有股斯文气,戴个无框眼镜,曾涂知道他不近视,也不叫他把碍事的东西取下来,饶有兴趣的看。曾涂说我少见你这样,你在外面世界原来这样,曾盟庸把眼镜摘下来,曾涂就坐起来,看他尖利的脸部线条,曾盟庸就抓住他惨白的手,丧布似得,骨头突得像杆子,在只有指节连接处还有点温度。

      曾涂脸上带着些许死人气,在他的灰眼睛里,还有他正常的黑里。有时候曾盟庸觉得他要死在这个古堡里了,他就僵僵的站起身,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地毯是曾盟庸几年前回来的时候铺的,他怕曾涂着凉,有时候曾涂被冰得寸步难行,脚趾蜷起,还是像探冰一样去走,适应了就开始跑,跑上跑下,蹲在沙发上吃西瓜。

      秋天没有西瓜,曾盟庸洗了葡萄给他吃,曾涂说想吃酸的那种青橘子,他生活在北方,一个冷冰冰的城市,没什么特殊的,热得融化冷得要命,唯一好的就是他在学生年代看秋雨,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暖气还没来,最近虫子多了些许,他有点不习惯,也算是习惯了。他骨子里是南方人,看到雨丝掉到操场上染成红红绿绿一片,外面雾蒙蒙,分不清脉络,只觉得离天很近,这是唯一的优点了。

      冬天他时常被冻得手脚冰凉,膝盖以下踏入冰箱,他不爱裹得太厚却真怕冷的,曾盟庸不提醒他穿多点,反而喜欢在他被冻着以后握住他苍白细瘦的脚踝,拿掌心的温度去暖一下,曾涂玩劲儿上来了还会把手贴到曾盟庸的□□,说两重天,接着又像无脊椎动物一样挂到他身上,盘腿坐他怀里,当成一个大型暖手宝。

      曾涂的身子是暖和的,四肢好像安插不在那个容器上。曾涂说我看电影好少,只觉得氛围好其他就没什么了,我很少能看下去一个东西。曾盟庸按开播放器,家庭影院的屏幕正卡在血盆大口的尸鬼,他笑了声,曾涂就说我调高亮度看的,我怕我睡不着觉,这太大了,他又往扶手那边蜷蜷,等着曾盟庸把他捞回来。曾盟庸没动,他喝了口从几公里外便利店买回来的冰红茶,他递给曾涂,曾涂说冷,我的胃太火热,还没吃饭,曾盟庸就要起身给他热牛奶。曾涂说牛奶只有喝的时候舒服,还是冷,太冷了,他裹紧了毯子,直喊却也不往身上加衣服。曾盟庸很快回来了,没带牛奶,拿了个热咖啡,他刚买的,还没翻盖。曾涂抿了一口接着又喝了一大口,曾涂嗜苦曾盟庸的糖放太多了,他吐吐舌头,想要把那些糖精榨干,完全不行,心脏又突突的跳。

      曾盟庸说,我知道你对咖啡因过敏,曾涂仰倒在沙发上偏偏头,电影屏幕还在放,放一个不知名的黑白片,好像也不是黑白,曾涂听不清了,他记得是波兰片,他听不懂但记得男主眼睛很蓝,脸上有三颗痣,女主躲在另一边,头发是粉红色的。他看了眼曾盟庸,曾盟庸就站在他不远处,他的衣服好像是粉红色的。

      曾盟庸把曾涂抱回床上,给他热了暖手宝垫他后腰上。曾涂就穿了黑色的圆领长袖,特别薄,下面是半宽松不松的休闲黑裤子,他整个人都像个黑贡品,要在前面被点燃的什么吸收喜气,他的皮肤苍白苍白的,对比下来不见好看只见渗人。曾盟庸还能感觉到他心脏的不安声,他记得曾涂说自己一喝咖啡就心慌,手指抖着,他的身子斜着,走路歪歪扭扭,下一秒就要撞到墙。这不是酒精却都是致命因子,曾涂睁开眼睛第一句话就是我要把那部没看完的电影看完,曾盟庸又失败了。

      曾涂看到一半又睡,上次醒来是在浴缸里,水里都是红的,曾涂问曾盟庸我是割腕了吗,曾盟庸说那是红粉笔,曾涂哦了一声把水全放掉,重新洗了,端着没用完的半盒彩的在阁楼的地板上画画。曾涂画画很好,却不喜欢好好画,他不画人,老是用一些雾蒙蒙的颜色混搭,再勾线。他的画大时很大,小又只有手掌那么小。他画累了也不洗手,就爬上床,把暗红色被子压出几个印子,曾盟庸跟在他后面,给他擦手,好像不会烦一样,曾涂稍微抬点眼皮说你上次回来多久了,曾盟庸说一年多,曾涂说那很久,我快忘记你了,我每天都睡在地板上,也不会想着有没有人来杀我。

      曾涂说他看的那部电影最后男主角自杀了,安眠药塞了一堆,在酒吧的厕所里乱舞,然后跪地大哭大喊妈妈,曾涂说的面无表情,最后翘翘嘴角,他可能没笑,他的唇型是有那么一点上扬的尾线的,好像一直在温温的,触摸才发现已经没气了。

      曾涂说这个电影太烂了,我想自己拍。他坐到几年前给养的金毛狗搭窝的垫子上,额头抵着小木房子,好像很累了。曾盟庸没当回事,他说好。

      曾涂醒在地板上,他刚刚铺了地暖,暖气烧得他的皮肤发焦,他就起身,觉得四周都烫,他也烫,曾盟庸走了,他要去拍那部他要拍的电影。

      外人看不出曾涂多大,大小都不想去猜,他活的太虚了,或者像个已死的人,一溜烟出现,一下子就消失在街角,走路都像飘着的,踩不到实地上。他的表情实在称不上什么抑郁,半死不活,垂着眼睛,永远都是淡淡的,斜瞥一下,再一下,云淡风轻,好像没什么能捉住,塞到他眼里。

      曾涂在学校就那样,困了就睡,在梦里还能梦见第二个梦,曾盟庸当时冒充他哥哥给他开家长会,他坐在曾涂位子上,看他在课桌上写写画画的东西。什么HYZ啊,什么年轻又美丽啊,后来他刻了一句尼采的名言,曾盟庸觉得曾涂这个时候应该把手搭在后桌上,悬空趴在自己的臂上,在缝隙里眼睛藏了石头,他眼里堵塞,心里却打着瞌睡。他说尼采是来克我的那类诗人,可尼采也把自己害死了。

      曾盟庸前些日子去买了本《会饮篇》,曾涂却和他说起了亚里士多德。曾涂说是人的错觉还有一种就是你的认知,它其实受别人影响,他还说马科萨拉路多不卡其布德喜欢的那些绿油油的花,曾涂觉得恶心,但又觉得是别人要来恶心他,自己主观了别人的想法,曾盟庸说我不理解,涂,我不理解,曾涂就笑,笑得很虚弱很敷衍,但他的确在笑。曾涂说那一长串名字是他编的,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曾盟庸喜欢红,他把曾涂的黑衣服连夜丢掉,换成了红。他叫曾涂说,涂,起床,把他从地板抱起来,放到床单上。曾涂的大腿白,脚踝白,手上挂着的红线白,膝盖却红的,像是跪着久了,曾盟庸看曾涂脸上的红又亲了亲他的脸。他喜欢不顾一切把曾涂弄生病,看他身体自然泛起的颜色,又喜欢拿口红给他画眼妆。曾盟庸画画很好,喜欢艳丽的红,他把口红涂到曾涂额头上,碾了一下,那长了一个血窟窿,落下来有点粘性的碎片黏到曾涂闭着的睫毛上,他的脸上,他的嘴旁边,曾涂睁开眼睛,刚好是那只灰的,像流了红色的泪。

      曾涂说你又偷了你女朋友的口红,曾盟庸不说对错,只是在他身子上涂。他给曾涂换上红色的戏服,又扯开他的腿在内侧画着什么图案,曾涂说他冷,室内没有开暖气,曾盟庸吻吻他额头说,发烧了,忍忍。曾涂闭上眼睛又抓了把曾盟庸的头发,曾盟庸就开始吻他的血窟窿,吻他被修细的眉。

      曾盟庸没说他干嘛去,曾涂就明白了。醒来以后他把房门推开,又踹开厨房的门,老古堡里都是空气,他撇了下嘴,光脚走到大厅去,那儿有块瓷砖地,冰凉凉的,他哆嗦了一下,搓了搓自己的胳膊,抬脚踹了踹大门。从外面锁上了,不知道又堆了多少东西,他敲了敲,又礼貌的喊了声,有人吗,有人理他说的还是之前那些话。曾涂习惯了,坐到瓷砖地上看上面的倒影,看自己红色的衣服,白色的短裤,还是冻得有点发粉的脚趾。

      他有点忘记自己睡前和曾盟庸说什么了,两天前还是三天,他就一直在说,对方在听,有些时候反过来,但基本没人不说话的。他的记忆出了差错,他用手揉了揉自己灰色的那只眼睛,又喊了句厨房里没东西了,外面好像动了动,他又打了个哈欠,这个时候膝盖往下已经没温度了。

      曾涂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脚踝,又抓住,冷冰冰的。他的手掌是热的,指尖没知觉。他去厨房喝了杯牛奶,吃了块曾盟庸留下的三明治,接着又上楼,坐在自己卧室的阳台上看,看远处雾蒙蒙的山,看掉光叶子的北方大地,就大了一个大大的哆嗦。他的发烧没好,红色的衣服太薄,他缩了一下就直接脱掉,去换自己白色的毛衣。

      曾盟庸第一次遇见曾涂是在高中澡堂,当时他高三,平日里懒得跑路选了住校,周末也因为各种愿意懒得回去。这个形容词可能不太适合他视力良好的脸,刘海放下来薄一层,长得很高。曾涂也觉得他长得很高,他穿着浴衣站在公共浴室里长排淋浴的最里边,有点像长式餐桌的主位,一片雾蒙蒙,曾盟庸眯了眯眼睛,看那个身影白花花的一片。他朝前走,曾涂就朝他招招手,笑了一下,可能又没有,曾盟庸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走过去,那个人比他矮半头,很瘦,穿白浴衣,系着带子,两只眼睛都是灰色的。

      那天曾涂对曾盟庸说我第一次来洗澡,忘了带衣服,你能帮我拿件衣服吗。曾盟庸盯着他看了几秒,他就指了指自己的浴袍笑,又重复了一遍之前说的话。他的声音飘飘的,足够清冷又不至于让人觉得距离很远。曾盟庸半天没答,可能表情也像活见鬼,曾涂就继续笑,笑得挺好看的,曾盟庸想,然后被突然踩下开关的淋浴浇了一身。曾盟庸骂了句操抹了把脸,曾涂就说我故意的,两只眼睛盯着他眨巴,根本不掩盖那些嘲笑。曾盟庸把刘海撩上去拧了一下滴水的衬衣,曾涂哦了一声,说这样就扯平了。

      曾涂说自己的校服锁班里了,曾盟庸就把他带到卧室给了他件T恤,有点大,深红色,显得他皮肤特白,光泽极好,曾涂抬起眼睛看他,又揉了揉左眼。曾盟庸问他说你是混血儿?曾涂笑了一下,露出颗发尖的虎牙。他细瘦的胳膊理了理衣服,后脖子又露出小节皮肤,之后才抬头。水打湿了他的刘海,有点发卷了,曾涂干干的看着曾盟庸,然后说不是,接着把白手指插到头发里理了理,留下湿漉漉的印子。曾涂没多解释,接着又说冷,他好像很怕冷,但又把浴衣随便丢到寝室地板上。寝室没什么保暖措施,这是秋天的某一周,叶子开始变黄,学校外有成排的银杏叶,一直到街尾,一路明艳艳的。曾涂拿着曾盟庸满十八的身份证开了间房,连锁酒店,大床房,曾盟庸看他,曾涂说我知道,接着又不说了,哼着歌去洗澡。曾盟庸就坐在床边看浴室里雾蒙蒙的身影,看不清,他就眯起眼睛,还是模糊的,曾盟庸按了按太阳穴,头发半干,他酒店自带的杂志翻了没几页,曾涂就赤脚走出来了,水流滴到地毯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他像一个吸血为生的动物,又不断的流失掉生存能力,只能依靠别人的温度过活。曾盟庸想,他就扯了扯曾涂的细胳膊,曾涂翻了个身问他怎么了,他们盖了一个被子。曾盟庸说,我高三,曾涂点点头说对,我知道啊,见曾盟庸不说话,他就撑起点胳膊又问你是想听我叫你声学长吗,曾盟庸笑了,捏起曾涂的尖下巴说我是直男,曾涂瞪大了他那双灰眼睛哦了一声,尾音拖的长长的,所以呢?曾盟庸放开他,看他一个人蜷起来笑,笑得没什么声音,憋气似得,曾盟庸觉得他快憋死了,曾涂才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说好好笑,脸上白白的,耳朵有点红。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和你□□的,曾涂说,笑嘻嘻的。我是真的冷,北方的冬天能把我冷死,明明叶子还在变色,温度却踩了油门。曾涂可能被吹冷了,又扯了扯曾盟庸的那件半袖,缩回被窝。

      他隔着被子有些闷的说他叫曾涂,曾盟庸的曾,抹去的涂。我在学生会见过你,但我不太想喊你学长,你还是戴上眼镜比较好看。曾涂又扯了一下曾盟庸脖子上挂的链子,曾盟庸皱了皱眉,曾涂就把手放开问他说能再靠近一点吗。

      我好冷,我真的好冷,这里真的好冷好冷好冷呀。他好像被冻哆嗦了就不断的缩起来,缩成一个小蘑菇,如果他是小动物,他连尾巴都要蜷起来,都要贴回去。曾盟庸摸他的额头,看他好看的脸,曾涂就说没有,也不说什么没有,曾盟庸说我知道,为什么,曾涂就说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好冷。他全身冷的像块冰,嘴唇也是白而发紫的,曾涂说自己像麻风病人,曾盟庸说你见过那些人长什么样吗,小屁孩,曾涂就笑说你就比我大几岁,你也就刚刚成年。曾盟庸不觉得自己是大人,他愣了一下,然后捂住曾涂的嘴,他有种奇怪的感觉,想看曾涂脸发红的样子。他观察曾涂的眼睛,曾涂挣扎的很厉害,伸出手要扯他头发,他就压,他们好像在床上打了一架。

      他的脖子酸痛,要在地上磕的扭曲,立马发芽成沙。曾涂醒来,他换了毛衣,下面还穿着那条短裤,窗户开着的,他发热的更厉害。他缩了缩肩膀,从床上拽下来被子裹好,闭上眼睛不想去使劲想什么。他应该进食了,他才睡了二十分钟就已经像经历了盛大的死亡,他梦到了过去,那个宾馆的床铺,昏黄的灯光,还有年轻的曾盟庸。他的梦的视觉奇怪,有时第一,有时第三,性别和身份都可以变化,环境跳跃厉害,曾涂觉得自己是个玩全息的上帝,只是在记录,去感受,而根本无法插手自己的一切。

      但曾盟庸先前说,他的梦看不清脸,只有自己对着玻璃,对着镜子,只有身子,没有眼睛,他的眼睛好像都是空气的窥探。

      曾涂甩了甩脑袋又缩进去,他眼中的星星真的明了,亮了。世界上的东西都虚无的厉害,他展翅而歌,歌声都是他的眼泪,他的睫毛。他现在觉得特不值,只是闭上眼睛就会自动勾画另一个人的脸,好像是他的身子被别人眼睛窥探,他的眼睛又长到了别人的身上。他和曾盟庸好像就是一个器官的共同体,又互相唾弃,互相锁着,不依不饶。

      他厌倦了。
      他希望曾盟庸掉落山崖,每寸皮肤都烙上深刻的悲哀,他想让他被怜悯,被全世界记住那些惨痛的遭遇。但曾盟庸没有,他活的好好的,健康而又事业有成。

      曾盟庸回来的时候曾涂已经不见了,他从未不见过这么长时间,曾盟庸拉开窗帘,发现窗子没有关,阳台上有床单系起的布绳子。黑衣问他,请问要去找他回来吗,曾盟庸说不用,他很坏,去找他,他就玩捉迷藏,不去了,他就很快会回来。

      曾盟庸去曾涂的书柜随便翻了本书,书上干干净净,曾涂有收集癖,也不允许别人不戴手套去摸一下。曾盟庸问他,那你为什么不戴手套,曾涂说我不一样,我是在用手去感受,去触摸,你们只会弄脏。

      曾涂说,我读了这么多本书,看过几部电影?没有,我不想去视听语言中找寻,不去,要去理解。电影是强加的感情。曾盟庸就去抱他,吻他的额头,曾涂问他说你是不是要把我吻醒,曾盟庸不吭声,只是吻着。他把他存放在这个地方,他喜欢红色的曾涂,不冰冷的曾涂。他觉得曾涂拉上空气就会变成瓷器,只有无法动弹的眨眼睛才是最好的。

      曾盟庸发觉自己真的能记清楚曾涂的所有,他第一次出现的句子,第一次向他伸出的手还有那双灰眼睛。那个时候曾涂的眼睛是全灰的,曾盟庸去吻他的眼皮,曾涂就说眼睛不舒服,一边眼睛戴了镜片。

      电影是强加的感情,你也是我强加的感情。曾涂揪着他的头发,曾盟庸就开始吻他的锁骨,用指尖开拓那个部位,他说什么曾盟庸其实没怎么听,只是觉得火焰在烧,从指尖到身子底部,他把最深的火焰埋藏了,他要去感受。

      曾涂不叫不吭声,只喜欢咬着枕头尖尖。曾盟庸顶他,他就咬一下,再一下。曾涂的整个身子都在颤,被撞击的像个棉花包,曾盟庸吻他后背上的痣,又咬,曾涂才叫了一声,皱紧了眉头。可能是他的眼神太过冷漠,穿红色的时候才显得格外艳丽。曾盟庸觉得红色配曾涂,配他的名字,像真正挣扎的人的具象,一个异色瞳的被抛弃者。

      他是个药罐子,全身上下都没有好的器官,但他或者,拖着伤眼活着。曾盟庸干他,他就脱衣服,曾盟庸请他喝咖啡,他就把咖啡倒掉换上橘子汁,曾盟庸和他说,其实我是你的影迷,曾涂就笑。他说我就是个架子,一个戏疯子,一个掉了眼珠子的戏疯子,一个被老板包养然后咒死老板的戏疯子。

      曾盟庸就说,我长大以后,我包养你,你继续去演戏好不好。曾涂就眨了一下眼睛,曾盟庸看清楚了,曾涂就笑,露给他白白的一行牙齿。曾涂说我真的不在乎演戏,我喜欢故事中的东西,我希望自己活在故事中,你的奋斗是现实的东西,你有所成就的时候,你就丢不掉我了,因为现实太痛苦,你的后背被扎透了,需要假的药和真的解药。

      曾盟庸从高三初认识曾涂,认识了十一年。他看着先前屏幕上的曾涂,看他小时候出演的电影和再大一点的少年模样。小时候嫩的是包,尚未开放,大了点有变成了细瘦的线条,硌得慌。曾涂真的很瘦,第一次做的时候很瘦,洗澡的时候也很瘦。他好像完全撑不起那个浴衣,又真的很合适。曾涂就是这样,越不适合他,越有美感。

      他第一次见曾涂其实是在屏幕上,他早就知道,他们学校的新生有一个是影视明星。曾涂不是影帝,不是流量,好像什么都不太是。他是演员不如说他生在戏中。他拍着电影,唾弃电影,但曾盟庸看他演的那个少年皇帝,披头散发,眼睛里的雾蒙蒙,又亮亮的,所有的沉淀都堆到他的眼睛里了。

      他为了江山挖出了一只眼睛。
      曾涂爱他,爱他演的少年皇帝,挖出了一只眼睛。

      真奇怪啊。曾涂在采访的时候说。就像刚刚换了墨的水笔,一下两下不行,只有倒过来敲敲打打才能做出个什么东西。真奇怪啊。

      他二十五岁,还没过生日。曾盟庸知道他会在生日那天回来,他雇的人也都拿钱走了干净。曾盟庸点了生日蜡烛在客厅等他,曾涂敲了敲门。他穿着红色的毛衣,白色的短裤,光着腿,下面踩着马丁靴。曾盟庸说,囚禁游戏到头了,曾涂哀嚎一声说,不是游戏,都说了不是游戏,是人生,曾盟庸点头说对,戏剧人生,我已经努力完成你的人设,你跑了。曾涂就笑了,伸出手抹了一下奶油塞嘴里,说当然啦,你太真,所以我就要跑了,我是他,所以我跑了。曾盟庸说,你喜欢,我知道你喜欢,你喜欢演戏,你不喜欢真的人生,但你不去吗。曾涂说,我不去,我不想去演,我本身就是,我不需要去演,他把鞋踢掉赤脚走回书房。

      “我害怕有人模仿我。”
      曾涂的声音远远的说。

      “我害怕被感动,我不想承认,但嘴角牵着我在走。地上的摩,湖中的波,都把我溺死,我走一步就是冰面,马上就要裂开缝隙。我什么也不缺,我只是为了继续添加自己而存在。”

      “没有人模仿你。”

      曾盟庸把书房的门带上,坐到沙发上瞧他。曾涂的发烧好像还没有好,也好像是冻得,脸上红彤彤的一片。他嗯了一声说不一定,我觉得有人模仿,他就真的模仿了,这个世界我是主角,但你又有我可以做出行动的□□。曾盟庸说,是,十一年了,前三年你把我拉下水,我就再没出去过。曾涂笑了,他说我都告诉过你,我告诉过你不能靠着我太近。曾盟庸说是,他说真的,我看见你披着浴袍就该跑路,但鬼能知道你在扮演一个喜欢穿着浴袍裸奔的鸡,曾涂叫了一声说你说话太难听了,曾盟庸就捂住脑袋说你的声音更难听,太尖了。曾涂见他痛苦又笑,说对,真的,痛苦是建立快乐的根本,我爱陷入虚幻,我快乐,只会带给你痛苦,但你真的,真的没离开过我。

      曾盟庸抬起眼睛,他把眼镜摘掉了。曾涂穿着红色,曾盟庸说你穿红色很好看,曾涂说,所以我才故意不穿,我就是为了恶心你,才让你对我产生兴趣,陪我演下去。曾盟庸说,对,你不爱我,你的爱比不上你模拟出来的一颗心。曾涂点头又摇头。

      他看着曾盟庸,曾盟庸垂着脑袋,好像是病了,蔫了。曾涂说,我会去演戏,我会面对大屏幕,我要去体验一下你的建议,曾盟庸才抬起脑袋,说这是你的新剧情吗。曾盟庸的脸上没有忧伤,没有胜券在握,看着他,看着曾涂。曾涂看了又看,说你已经知道要怎么样了。

      曾盟庸投资了新电影,曾涂是主角,他饰演他自己。他时而是大侠,时而是年轻人,时而死在海滩上。他的血是蓝色的,又是紫色的,绿色的,唯独不是红色的。

      电影很杂乱,好像是为了看见而并非去懂得。镜头也十分拙劣,有人发现是用手持摄像机拍的,也有人觉得是手机摄影,画面模糊又突地清晰,评论家说这是曾涂的纪录片,副标题是那个为了自己挖掉自己眼睛的人。

      我和他的故事,和他认识的几十年,就是这样了,我只是记录他。
      曾盟庸说。

      我爱他的时候,他没有看见我。他拍摄出的自己都是他觉得的我,而不是真的我。他在想象我的想法,在求爱失败后用虚幻去麻痹自己。后来他发现他处在真实当中,他就有点接受不了。他好像不太能觉得自己控制不了自己生活的轨迹,他不太接受,不太接受自己真的不是命运。

      所以他放弃了。
      曾盟庸说的异常平静。
      我为他想象了他想象的后半生。

      在电影最后,在那些单一角度的剧照上,在曾涂饰演的曾涂站在城堡露台的那一瞬间。他没有用床单,没走当然也没回来。他十七岁,他们相遇的第一个生日,他穿着白毛衣,他穿上了生长的红毛衣。

      电影结束了。

      我喜欢这个封面,喜欢我读剧本的声音。余缺说,他窝在沙发里,他说他脑补了整个电影。戚仲行喝了口咖啡说那是你的东西,谁也想不到,理解不了。余缺就说对啊,所以我喜欢曾涂,你喜欢曾盟庸,戚仲行笑了声也不答是不是说曾盟庸已经疯了。

      “他从十八岁遇见曾涂就已经疯了,曾涂创造了自己生活的世界,他就陷入了曾涂创造的世界,挺惨的,也特别感人。”

      “曾涂死在他们相遇的那个夜晚,他的白浴衣变成了红浴衣。”

      “你说的都对,但其实曾涂真的什么时候死真的那么重要吗?”

      “你的想法告诉我不重要,但其实需要让人去想。”

      “好吧,曾盟庸是个神经质的高材生,他喜欢银幕里的曾涂,他尾随曾涂去城堡,然后进房间,强上了他。电影里的全部视频都是他尾随拍的,然后乱七八糟?他入戏太深,觉得曾涂应该就是银幕中那样,他不能接受曾涂是混血,两只眼睛都是灰的,他也不能接受曾涂没有像银幕里那样瞎了一只眼睛,所以他把曾涂的眼睛挖了一只,把他推下了楼。”

      “他为自己编造了罗曼蒂克的相遇,然后为爱而出。”

      “崇拜基于幻想,最终的结果也只有失望,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失望和死亡是同音词。”

      “他一直都在自我感动,曾涂说过的那些话都是真的,所以他一直忘记不了。”

      “曾盟庸不敢忘记曾涂的话,他没有捏造过,对吧。”

      余缺说不,你太绝对了,世界上没有太绝对的事情,也没有完全属于我的故事。

      我要睡觉了,余缺说。他拉着戚仲行的袖子把他拽到了视频外。

      -FIN-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朗朗涂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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