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天气不错 沧海桑田。 ...
-
沧海桑田。
花眠懒得算这是第几次天地翻覆了。
他只算太阳。
从前的太阳——金乌坠羽,扶摇汤谷,大约是他酒壶里那口陈酿的温度。
后来太阳变了。
先是发白,像失血的脸;再是发青,像中了毒的尸体;现在——花眠眯着眼望去,天边那颗东西已经不配叫太阳了。
那是一颗发紫的、肿胀的、像被什么捏扁又抻开的火球,边缘拖曳着黏腻的光晕,仿佛腐烂的柿子挂在树梢,随时要滴下脓液来。
“啧,真他妈丑。”他叼着根不知从哪儿薅来的草茎,懒洋洋地评价,“想当年我在瑶池看日落,那叫一个风花雪月。现在这玩意儿——看多了做噩梦。”
阳光打在他身上,照得剑刃泛起一层病态的铜绿色。曾经的霜雪之姿,如今活像一把生锈的杀猪刀。但花眠不在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倒影,满意地点点头:“脸还是好看的。”
然后他漫不经心地劈出一剑。
剑气破空,直奔生命之树——那棵曾经撑天拄地的巨木,如今干瘪得像个被抽干的橘子。树皮皲裂,枝干佝偻,树根处渗出暗黄色的汁液,像老人在咳最后一口气。
灵气就是从那些裂缝里漏出去的。
漏给了九州大地,漏给了万物生灵,漏得干干净净。
然后树根一颤。
一个人影从树干里跌了出来。
沈洛钧。
花眠眼疾手快,伸手将人稳稳捞进怀里。三百年没见,这位昔日的“天选之人”瘦了不少,脸色苍白,衣袍褴褛,活像个被赶出家门的落魄书生。
“哟,”花眠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笑了一声,“还是这么轻。是不是三百年没吃饭?”
沈洛钧还没完全睁眼,下意识皱起眉。
“放我下来。”
声音虚弱,但语气很冲。
花眠乐了,依言把人放下,但手臂还虚虚揽着,怕他站不稳。
沈洛钧站稳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第二件事——环顾四周,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认出了这棵树。
或者说,这棵树的残骸。
“……生命之树。”他的声音很轻。
“嗯。”
“它怎么会——”
“灵气被抽干了。”花眠说,“九州大地、万物生灵,全在吸它。吸了三百年,就剩这口气了。”
沈洛钧沉默了。
他慢慢伸出手,想去触碰那干裂的树皮。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又慢慢收了回来。
他没有说话。
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空空的手。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微微泛红。
花眠看着他,收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沈洛钧这个人,从来不会喊疼。越是难受,越是安静。
花眠走过去,没有拍他的肩,没有揉他的头,只是站在他身侧,安安静静地陪了一会儿。
然后开口,声音很轻。
“我知道。”
就两个字。
沈洛钧没动,也没应。
花眠也不再说。他把外袍解下来,搭在沈洛钧肩上。断崖风大,这人灵力耗尽,怕是扛不住。
沈洛钧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不用。”声音有点哑。
“风大。”花眠说,“你病了更麻烦。”
沈洛钧没再推拒。他伸手拢了拢衣襟,把半张脸埋进领口里。
又站了很久。
花眠一直站在旁边,没催他。
终于,沈洛钧转过身。
“走吧。”
声音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睛还有点红。
“去哪?”花眠问。
“先活着。”
花眠笑了笑,跟上去。
“行,先活着。”
天边那颗发紫的太阳挂在那里,丑得要命。
但花眠觉得,今天天气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