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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五官怨 人世皮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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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皮囊,不过一副臭骨血,裹着几颗争风吃醋的脏器。眼耳鼻舌身,本是同根生,偏要分出个高低贵贱,闹得鸡飞狗跳,尽是些痴嗔怨怼,凉薄又可笑。
鼻子生来憋屈,长在脸膛正中,顶天立地,偏生最是委屈。它日日瞧着眼睛,那一双眸子,生得透亮,顾盼生辉,占尽了风光,看山看水看尽人间风月,偏偏,就是不肯正眼瞧它。
鼻子心里堵得慌,一股子浊气从鼻根窜到眉心,胀得发酸。它笃定,眼睛是看不起它的。嫌它平庸,嫌它突兀,嫌它日日杵在眼前,碍了风月,挡了景致。眼睛总柔声辩解,说从无此意,句句恳切,眼底澄澈,半分假意也无。
可鼻子偏不信。
软话听多了,反倒成了戳心的针。它认定,这不过是眼睛的借口,是冠冕堂皇的敷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越是温柔,越是虚伪,越是不屑,鼻子这般想着,怨毒便在腔子里生了根,缠缠绕绕,拔不掉,也不想拔。
嘴生来饶舌,最爱搬弄是非,见鼻子整日闷闷不乐,瓮声瓮气地凑上来问:“你何苦这般郁结,眼睛何曾看不起你?”
鼻子冷冷哼了一声,鼻腔里憋着一股气,半分神色也不给,径直别过脸去,懒得与这多舌的货色辩驳半句。
嘴自讨没趣,絮絮叨叨嘟囔了半晌,见鼻子始终油盐不进,只当它是无理取闹,便摇摇摆摆,转头去找耳朵唠嗑了。
好,好得很。
鼻子在心底冷笑,连嘴也看不起它。一个个的,都这般轻贱它,表面和气,内里全是鄙夷。
要说这祸根,原是耳朵挑起来的。那耳朵最是长舌,惯会听些闲言碎语,又最爱搬弄是非,是它凑在鼻子身边,嘀嘀咕咕,说尽旁人对它的非议,说眼嫌它蠢,嘴嫌它笨,满副皮囊,都容不下它一个鼻子。
耳朵本想卖好,却不知引火烧身。鼻子早已怨红了眼,管它是挑事的,还是冷眼的,但凡沾了“看不起”三个字,全是一路货色。耳朵,自然也被算进了那伙欺凌它的人里,一个都跑不掉。
这一日,鼻子铁了心,要同它们玉石俱焚。
它死死闭住,屏了一日的气息,铁了心要憋死眼、嘴、耳三个冤家。它想着,没了气息,看它们还如何风光,如何轻视,如何作威作福。
可它忘了,嘴生来贪生,见没了气息,便自顾自大大张着,大口喘着气,半点事也没有,依旧能吃能说,半点不受影响。
鼻子又气又恨,浑身发颤,一腔怨毒无处发泄。它终究是明白了,孤身一个鼻子,势单力薄,如何也斗不过三个联手的冤家。硬碰硬,不过是以卵击石,要报仇,便要逐个击破,一个个收拾,方能解心头之恨。
它先寻了嘴,想着这蠢货最是好拿捏,最易攻破。可偏生,嘴只是看着愚钝,内里油滑通透,刀枪不入,油盐不进,任鼻子如何赌气,如何使性子,它都浑然不觉,依旧我行我素。
鼻子彻底被激怒了。
这股怨气,憋在胸腔里,日日夜夜,辗转反侧,恨得蚀骨,怨得断肠。它以为自己能硬到底,能顽抗到底,能守着这份清高与怨怼,永不低头。
终究,还是败给了一包薄薄的纸巾。
人间最狠的,从不是冤家的轻视,而是这日日不断、擦之不尽的浊物。一日日擦拭,一遍遍揉搓,磨平了它的棱角,揉碎了它的傲气,鼻子又酸又疼,狼狈不堪,再也硬气不起来。
万般傲气,千般怨毒,终究服了软。
只是这口气,终究咽不下去。
它不恨眼睛的虚伪,不恨嘴的饶舌,不恨耳朵的挑唆。
如今,它满心满眼,只记恨上了那只日日擦拭它的手。
皮囊之内,恩怨不休,痴嗔不断,本是同根,相煎何急。不过是一副臭皮囊,一点私心怨,一点不甘念,纠纠缠缠,反反复复,落得个满身狼狈,徒增一场荒唐笑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