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大鹿小宇宙

1、第一章

　　陈柏靖16岁，初中毕业。
　　中考结束以后，大家都拿到了毕业证。陈静柏把自己在宿舍的行李利落地收好，她爸跟邻居借了个带斗的电三轮，她和同村几个女孩把行李搬到斗上，人就坐在行李上，手扶着斗子边缘。下了公路，村路是土地，很颠簸，破烂的电三轮咣当咣当响，车轮子年过土路掀起高高飞扬的尘土，招呼了人一身一脸。陈柏靖紧闭着嘴唇，以免吃一嘴的土。
　　陈父把几个女孩都送回了家，最后停在自家门口，院子门大开着。陈柏靖的弟弟陈百安正坐在院子的大杨树下的桌子上写作业。
　　“姐！”他跑过去，帮他姐把斗子上的行李搬下来，拎到屋里。
　　陈父抽了支手卷的烟，才又去还电三轮。
　　陈母从后院走出来笑呵呵地说：“靖儿回来了，晚上想吃啥，妈给你做。”
　　“啥都行，晚上我做吧，妈你歇一会儿。”她解下行李上的绳子，打开包布皮，把衣服和行李叠得整整齐齐，一摞一摞的像豆腐块一样，往柜子里塞。收拾好以后把包布皮拿到院子里，把上面的灰尽数抖去，然后把包布皮防往井旁边的盆里一扔。压了几下井把，井口就开始上水，流出清澈的水流。
　　她把包布皮囫囵搓洗一遍，又重新冲了一遍，就晾在院子里。
　　这个下午阳光不烈，天气也不是特别热，呆在院子里很舒服。弟弟在树下写作业，妈妈在后院泼水，给养了一后院的家禽泼水降温。
　　她走过去拍拍弟弟的脑袋瓜：“写啥作业呢？”
　　“作文。”陈百安说：“数理化英语什么的都写完了，就语文最不好写。”
　　“你偏科有点严重啊！”她说：“回头我借几本作文书，你多看看。”
　　“嗯。”陈柏安点点头。他也是半大孩子了，不是那个满村胡乱跑的小孩，也不好意思再黏糊着姐姐。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有一种羞涩，羞于表达对家人的亲近。陈柏靖以前也是这样的。
　　她拍拍弟弟的头，没有多说什么。就进了屋。
　　屋子里还是和以前一样，水泥地，墙面多年不曾粉刷，墙上贴着自己和弟弟的奖状，还有泛黄的中国地图。家具还是爷爷奶奶那辈使过的，柜子放在炕上，有着很老式的雕花样式，嵌着玻璃，里面是很老的画。桌椅也是旧的，边缘因为陈年累月的磨损，十分光滑圆润。因为使用得太多太久，上面有一层粘腻的东西，用钢丝球和洗洁精都洗不掉。家里分工很明确，父亲种地，母亲身体不好，就养养家禽，种种家里的小菜园，做做饭。家里没有太多东西，也就没有刻意归置。
　　陈柏靖是个闲不下来的的，她把东西都归置了，把家具都擦干净，往水泥地上掸了水，扫净屋里的尘土。然后她把所有窗子都擦净。最后就剩下一个没有吸油烟机、油渍斑斑的厨房，把灶台上的油渍都蹭掉以后，已经快到晚上了。
　　焖上一锅米饭，去菜园里选了几样菜炒了。菜出锅的时候，陈父回来了。
　　她招呼着家里吃饭。
　　陈父吃饭很快，扒了两碗饭，还弄了一小碟花生米，就着一小杯白酒。他烟瘾很大，手里夹着一只纸卷的烟。
　　大家都差不多快吃好了。陈父才慢条斯理地说：“大儿子啊！”陈柏靖还在陈母肚子里的时候，大家都说怀的是个男孩。可偏偏生下来的是个女孩，陈父就把她当儿子养，从小就叫儿子，后来陈柏安出生，这个儿子的昵称又变成了大儿子。
　　“嗯，爸。”陈柏靖放下筷子，坐好，安静等着父亲接下来的话。
　　陈父沉默寡言，他的生活里除了下地干活，最多的爱好也就是抽烟喝酒，过年过节和亲戚朋友打打牌。但他是这个家的主心骨，陈母身体不好，主要经济来源就压在陈父身上。他不善言辞，脑子也不灵光，就守着家里那几亩地，靠着种地得来的收入，支撑一家四口的开销。他喝最便宜的酒，自己卷最便宜的烟丝，打一毛钱的麻将，常年不买衣服，有亲戚淘汰下来的衣服，送给他，他就穿。这样一个平淡无奇的人，他说的话却是家里分量最重的。
　　“咱家的情况呢，你也知道。”他抿了一口酒，廉价酒的辛辣刺激的他眼睛一闭，张口呼出一口辣气：“你跟柏安，都是我的好儿子。但是，爸能力有限，家里收入就这么多，遇到收成不好过日子都难……”
　　“爸！”陈柏靖打断陈父的话：“我本来也不想念了。我想帮家里干活，等收成都卖了，我想去市里打工。”她知道自己的人生一定是这么走的，村里的其他女孩也是这么走的。初中或者高中毕业就不念了，然后帮家里干干活，或者出去打工，等年纪差不多了就嫁人了。那些没有读大学的，超过二十还没结婚的就算晚婚了，在屯子里对象都不好找了。她的家庭条件，供不起她上大学，那她的人生轨迹就一定是按照这个规律走的，逃不了，每个人都没办法选择自己的出身和父母。她认。但是她不想这些话从父亲的嘴里说出来，她觉得从父亲的嘴里说出来，这些话就会像一个重磅炸弹，轰得她渣都不剩。这个自己选择不了的人生，如果是别人帮她选的，不如就认成是自己选的。
　　陈母眼圈有些发红，她负担不了家里的太多事，没有什么经济来源，她像一个附庸，带着两个小孩，依附着身边这个没什么能耐的男人。她心疼陈柏靖，但她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
　　陈父吐出一口烟：“别去市里打工了，一个人在外边住，回来了让人说三道四，不好找对象。你先帮着家里干点活，回头秋收过了，再出去找工作。”
　　陈柏安正在长身体，他没有参与家里大事决策的权利，就默默扒饭，把饭锅里剩下的饭全盛出来，就着剩下的一点菜下肚。

　　不念书的事儿就这么定了。第二天陈柏靖就跟着父亲下地干活了，拾掇家里的活她也包揽了大半。她从来不让弟弟干活，就找一些之前的同学借参考书和练习册给弟弟，让他好好学习。
　　村干部到她家时，她正在清理猪圈，穿着一身脏兮兮的衣服，手里端个盆，往猪圈里冲水，对于家里来人她知道一点，但是现在不用她招呼。
　　是陈母招呼的村干部，她倒了杯水给村干部，村干部就在桌子旁坐了，拿出一个信封。
　　信封上写着录取通知书。
　　“柏靖妈啊！陈柏靖啊，真是给咱屯争气。”他拿出信封里的纸，上面明晃晃的写着陈柏靖的中考总分：“咱屯最高分，市重点，一中。”
　　正在一旁看参考书的陈柏安跑过去，抢过来：“我看看”
　　那是一个重点初中的尖子生才能考上的高分，他拿着录取通知书跑出屋子，绕到后院：“姐，你录取通知书来了！”
　　陈柏靖一愣，然后说：“等下。”她把盆往地上一放，就这盆里的干净水把手洗了，没地儿擦手，衣服也脏兮兮的，她就把衣摆掀起来一点，用里边擦了手，反复蹭了好几遍，确认手彻底干了，才从弟弟手里接过了那张纸。
　　那上面的分数，和她估摸的一样，落款是市里最好的重点高中一中。
　　陈柏靖眼神暗了暗，脸表情都和平常没什么不一样，又把通知书交给弟弟：“帮我拿屋里吧！”
　　“姐，你还是接着念吧！”陈柏安嗫嚅着说。他不善表达，但是他知道读大学才有前途，不读大学，就是在这个小屯子里，跟人结婚，接着种地。要是找个头脑聪明的，做些买卖，生活可以改善一些。但是却无法走的很远，看看外面的大千世界。
　　“我本来就不喜欢念书。”陈柏靖说，拿起盆从水桶里舀了水，接着冲猪圈：“早点挣钱才是正理，想买啥买啥。”
　　陈柏安回屋子去了，把姐姐的录取通知书放在桌子上。村干部正在做陈母的思想工作：“柏靖这个成绩，能考重点大学的，要是不念了，就太可惜了。”
　　“我知道，可是我家这个条件……”陈母说着又哽咽了。
　　“等老陈回来再说吧，我晚上再过来一趟。”村干部说完起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