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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缘梦其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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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饮离疾步跑出白芳泽视野,才算是松了一口气。这年头,连调皮一下都是冒着生命危险的,可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像上瘾一般爱上了这种刀口舔血的刺激。
在某种禁忌被突破之前,它是神秘而危险的,唯一的应对便是敬而远之。而一旦那层窗户纸被捅破了,而看到的东西又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的时候,狐狸的本性就会暴露无遗了。
低伏的绿草在青丘如膏油浓重抹过,零零星星的野花如同洒落遍地的五色碎石,含着未散的露水莹莹亮亮……五步之间便是一棵垂柳,而但凡是青丘的平地,都能破土拔出一片几人合抱粗的大柳树,这些柳树经历过几万年的沧桑,却依旧含翠,在风中亲昵依抚,温柔妩媚到了极点。无数的柳条垂将下来,如同穿堂入室时刻意隔绝视线的珠帘,将广袤单一的翠绿划成一格格盆植般的精致。
洛饮离在柳条垂帘之中穿行,余下身后一片凌乱拂动的莹绿丝绦……很快便脱离了身后设宴的喧嚣地界,到了姐姐们居住的洞府。
这一带是青丘众多土丘中仅有的几处石窟之一,怪石鳞次栉比,于青天绿草之间巍峨耸立,洛饮离从入口处的石牌楼进去,然后七拐八绕,就像进了一个巨大的迷宫。
第一次回到青丘的时候,他还不熟悉,在家门口迷路是常有的事,后来住习惯了,如今闭着眼睛也能把青丘的洞府走个遍。
正因为凭着这份眼瞎都不会迷路的自信,洛饮离都不看路,几乎仰面朝天地往前走,待经过一个转折,竟不妨迎面亦有人过来,撞了他一个芳馥满怀。
他正觉得头晕眼花,还不及与人计较,就被那人拉住,只听闻一个娇柔女声道:“呀,正要找你呢,你就送上门来了。”
这声音委实熟悉,洛饮离忙地睁开眼睛,来人果然是他六姐柳令白。
“六姐?怎么是你?”她现在本该在新房里陪着四姐才对,也不知道跑出来干什么。
柳令白见到洛饮离的表情出奇得兴奋,像是走在大路上莫名捡到了一样稀世珍宝,不由分说就领着他往来时的方向走,边走边道:
“你跟六姐过来。”
洛饮离在青丘的日常之一,就是六姐的打骂教训,久而久之,对于六姐一举一动,也变得格外敏感——见面居然不打不骂,必然有诈!
他讪讪地抽回被六姐抓住的右手,警惕道:“六姐有事?”
柳令白停住步子,目光闪烁地干笑了两声:“也没什么大事……你跟六姐去了不就知道了,又不会害你性命。”
洛饮离狐疑不决地望着四姐,觉得她的笑容越发的阴险,他心里发毛,又一次追问:“到底什么事啊,你不说我可不去。”
柳令白仅有的耐心被洛饮离两句话耗尽,她脸上本就属于伪装的笑容陡然消失,露出极其不耐烦的怒容,一抬手就揪住了洛饮离的耳朵,喝责道:
“你这个小狐狸崽子,六姐说话你都不听了是不是,管你愿不愿意,跟我走就是了,谁在这跟你废话!”
这样的六姐才算正常,洛饮离瞬间便放下了戒心,一边嚷嚷着疼一边被柳令白连拉带拽地拖了走。
不一会儿便到了四姐柳羡白的住处。
此时四姐的闺房大门紧闭,里头欢声笑语不断。
到了这里,柳令白才松开拧住洛饮离左耳的手,站在他身侧朝洞府内努了努嘴道:
“进去吧。大家伙可都等着你呢。”
六姐的话说得没头没脑的,洛饮离心底隐隐觉得不安,他站在原地犹豫不决,看看六姐又看看洞府大门,不知道是进去还是不进去。
就在他内心极度煎熬,不知道如何定夺的时候,柳令白默默退到了他的身后,一记青丘无影脚帮他做好了决定。
洛饮离觉得屁股上猝然外加了一股狐爪形状的巨大压力,身体轻飘飘地一个飞升,脚底已经虚空无实,他大叫一声,整个人朝前飞扑了出去……
甫一落地,眼前环绕的金星还没有散去,便又在晕晕乎乎中看到一道金光蜿蜒而来,仿佛一条游弋的水蛇,弯弯扭扭地缠了上来,并且迅速地收紧。
卧槽!洛饮离心里暗暗骂道:这不是大姐的捆仙绳?
“……”洛饮离完全没有弄明白情况,也不清楚自己的处境,狼狈地趴在地上,手脚都被绑住,只得原地打滚翻身向上,这一抬眼便看见姐姐们已经在身边站成了一圈,将他围在了中间。他浑身汗毛倒竖,弱弱地问了一句:
“这是拐卖人口还是逼良为娼?”
六姐望着他,阴恻恻地笑着:“你放心,都不是。”
洛饮离扭来扭曲地挣扎,捆仙绳反而越来越紧,他欲哭无泪道:“那那那那那那你们这是干什么?我既不卖艺也不卖身!”
众姐互相交换了眼色,低头仍看着他笑。
柳令白蹲下身来拍了拍洛饮离的侧脸,慢条斯理道:“姐姐们既不要你卖艺,也不会让你卖身,就是想请你过来帮个忙而已。”
洛饮离:“????”
“我可去你们的吧!帮忙?哪有你们这样请人帮忙的,想要逼我就范是不是?我告诉你们,做梦去吧,我是不会同意的!”
洛饮离口气硬得很,他自认为自己的骨头和口气一样坚不可摧。
可惜他错了——柳令白崇尚暴力解决一切纠纷,听到此等狂悖的拒辞上来就给了洛饮离一脚,又在他面前亮了亮自己的拳头,慢悠悠道:
“你刚刚说什么来着,六姐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
洛饮离满脸宽面条泪,心中隐隐作痛地求饶道:“我错了,姐姐们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就是了,弟弟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嗯——”柳令白满意地点点头,“还算识相,不枉姐姐们平日里对你的谆谆教导,也算是孺子可教了。”
泪水在洛饮离肚子里已经泛滥成排山倒海的洪流,击垮了他本就寥寥的自尊。
“所以大姐们你们到底有啥事呢?只要不是逼良为娼,杀人放火,我一定效命!”
柳令白凑到洛饮离眼前,与他近距离地对视着,眼神中的阴谋和险恶一览无余。她笑嘻嘻地对眼前这个满脸皆是问好的少年道:
“你猜——”
洛饮离:“……”妈的求老子办事还让老子自己猜,你们这是集体脑袋被门夹了吧!
诡异的空气中弥漫着阴谋的味道,洛饮离忽然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他伶俐的眼风在面前这些俏脸上一扫而过,下意识数道:“一二三四五……一二三四五……”
心里面默默数了几次,洛饮离的脸色已经越数越黑了,说了这么久的话,他此刻才突然意识到:六个姐姐竟然少了一个,而少的那一个正是他四姐柳羡白,也是今天这场大婚的主角!
他像只毛毛虫一样扭动着整个身子匍匐前进,一头钻出姐姐们的包围圈,目光找遍洞府内的每个角落,也没有看到四姐的影子——这个洞府四姐都不常住,空空荡荡,实在没有什么藏人的地方。
“我勒个去!”洛饮离整个人呆呆地,放空一切的坐在了地上,有些自说自话:“你们不要告诉我四姐逃婚了……”
柳令白的眼神飘忽了好一会才回归原处,她清了清嗓子道:“没错,四姐跑了。”
面部表情的惊愕无法与内心的惊愕等同,洛饮离的眼珠子几乎飞了出来,目光一会涣散一会聚焦,他忍不住大喊:“你们居然纵容四姐逃婚!”
大姐柳恋白赶紧上来捂住他的嘴,小声解释:
“不是我们纵容羡白逃婚的,是她自己偷偷逃走的。”
洛饮离呆了好一会,觉得实在莫名其妙,望望众人有看看自己被捆绑的手脚,不解道:
“既然四姐跑了,那你们去抓四姐呀,干嘛把我搞过来?”
“羡白给我们下了迷药,醒来时就不见了踪影。我们不敢大张旗鼓的找人,她恐怕已经离开青丘了……”柳恋白面露难色,显然该想的法子都想了,实在是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了。
洛饮离愤然直起半个身子:“那还不赶紧告诉爹娘,四姐跑了,咱们还办的哪门子破酒席。”
本来洛饮离就不想秋雁行做自己姐夫,如今四姐跑了,岂不正好。
“你到底知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柳恋白低声喝止他,“这门婚事可是天帝指派的,咱们青丘要是悔婚,就是触犯了天条,到时秋尊主在凌霄殿参上父亲一本,父亲这青丘狐帝的位置可就不保了!”
洛饮离眼皮微微一跳,仔细斟酌了一会:“听起来……好像是挺严重的……可是你们把我绑过来到底为了啥……”
洛饮离思索了片刻,脑子还是糊涂,不过看诸位姐姐这般大的架势,私以为她们是误会了什么,于是立刻竖起三指发誓道:
“你们不会怀疑是我把四姐放走的吧。我发誓,这我真的没干过!”
姐姐们的表情非常微妙,洛饮离眼皮跳得更厉害了。
柳令白是个急性子,看其他人都不说话,当下抢白道:“实话告诉你吧,我们是想让你代替四姐出嫁!”
洛饮离:“……???!!!”
他急切地想要挣脱捆仙绳,口中骂骂咧咧起来:“卧槽,就知道不是好事,快给老子松绑,老子不干!”
柳令白微微抬起下颌,双目中凶光乍现,带着威胁的口吻捏住洛饮离的脸道:
“你同意的话,我们就给你松绑。”
“不可能!士可杀不可辱,你们这和逼良为娼有什么区别,还不如让我去卖身呢。你们要是不给我松绑,我可就喊人了!我真的喊人了,爹……”洛饮离一声“爹”还没有喊出声,就被柳令白及时用法术封住了上下唇。
柳令白照着他的脑袋敲了一下,呵斥道:“喊什么喊,还真想把爹招过来不成?这件事情绝对不能让爹娘知道!以爹的性子,若是知道四姐逃婚,一定会去天帝那里请罪,天帝本来就想打压我们青丘,决不能让他抓住这个机会。”
“唔唔唔……”洛饮离说不了话,却并不因此放弃表达内心的悲愤:那你们怎么不去嫁,要我一个大男人去嫁一个男人!
柳令白似乎猜出了洛饮离想说什么,促狭地睨了他一眼道:“别嚎嚎了,你长得和四姐最像,不是你去谁去?”
洛饮离眨了眨眼:“唔唔唔……”
大家都是一个娘胎里生出来,长相能有多大的区别,这明明就是你们迫害兄弟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