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仙君传》兰陵大笑生

8、后记1：本宫是碧桃仙君

　　本宫是玉皇大帝亲封碧桃仙君，很久很久以前，我是澄桃。
　　我本是无忧无虑的仙子，和我的仙师一起在人间播种春天，无奈修行太浅，懵懵懂懂地在天上犯了点小错，被打下了人间。
　　没经历过人间的时候，我一度以为我所谓的犯错，不过是因为我是男身而非女身，仙师无法接受所以恼羞成怒。我见凡间的女人娇娇柔柔地被人捧在手心，享受着万千宠爱，心里实在是羡慕极了。却不想，从一开始我就错了。我在天上看到的那个女人，不是一般的女人，而是一个能让牡丹在秋天开花、倾国倾城的绝世美人。而且历经世事后，如今让我再选，我绝对不会想要成为她。
　　虽然我下界的时候满心期待成为女人，但是这个愿望落空了，直到我把人间的酸甜苦辣都尝遍。
　　玉皇大帝到底是怜惜我的，我在人间的日子里，大部分都生活在锦衣玉食的宫廷里，在俗世中总是过着远离平庸寂寞的人生，和那些凡人之间的家长里短、平凡琐事不太沾边。
　　第一世的时候，我变成了一个和过往完全不同的存在。我是一个高大勇猛的青年将军，出生在十分显赫的公侯世家，祖祖辈辈都为国捐躯、血溅沙场。我保留着所有的记忆，自从十二岁上战场，我所向披靡、战无不胜，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战神。
　　战神究竟为什么会死在战场上，使我托生？
　　因为再忠诚的臣子都敌不过多疑帝王的猜忌，尽管几百年后，历史证明了他的猜忌不是完全没意义的。李锻是被派去一场注定失败的战争。
　　没成想我活着回来了，尽管我很识相，每天把自己关在府里种花，但兔死狗烹，只要我一天不死，皇帝就不会放过我。
　　他不管百姓死活，设计逼着我去跟他的亲兵动手，好给我安上逆臣的罪名。
　　是他把我逼上绝路的，我既然身为战神，就不会放着自己一身天生神力不用而束手就擒。反正他是昏君，我便光明正大地直接端了他的王朝，自己成为了君王。当我傲视万物，位于苍生之巅的时候，我终于不用再为了一个人的猜忌而整日提心吊胆，没有什么可以威胁到我了。我不在乎史书和后世评说，但我也没想到，后人对我的功业一直歌颂了几千年。
　　那天晚上，我在京城郊外看月亮，第一次有了做人的滋味。在天上的时候，不觉得月亮有什么特别。人间望月，月亮那么遥远，那么孤高，但人们却可以把满腹心事都说给它听。
　　在月亮下，我触摸到了自己作为男人的象征，它十分挺拔火热，而并不肮脏龌龊。我从未料到，身为男人竟会如此使人骄傲。尽管很久很久之后我才明白，这种身为男人的骄傲，只属于李锻这样伟大而勇敢的人。
　　所以我终此一生都没有过任何情情爱爱。
　　我不喜欢女人，这是我从天上下来的时候就注定的，可是身为李锻，凡间没有男人配得上我。李锻虽然是血肉之躯，但高高在上、不可亵玩，却如同人间的神明。
　　太子是老皇帝如假包换的亲生儿子，但我无法下手去杀害一个襁褓中的孩子。江山总要后继有人，我养大的孩子就是我的，不管他是谁生的，他都会成为一个磊落而仁德的贤君。
　　天下没有能守住的秘密，更何况是人多嘴杂的深宫，太子长大了之后自然会琢磨自己的身世。我年老外出游历的时候，他写信问我是否安好，其实我们都明白，太子只是在旁敲侧击地想印证他心里那个大胆的猜想。
　　我明白，他只是想知道一个确切的“是”或者“不是”，并没有恶意。天下的人都知道，我只有一个子嗣，而太子知道，他只有一个我父亲。所以我回一个“是”，彼此不挑破，隐晦地告诉他也无妨。
　　身为人自然会有生老病死，我在人间完整地体会到了一个勇士渐渐老去的无奈和死亡的深沉寂静。尽管我没有亲眼目睹人们的悲痛与怀念，但这一生，我十分地满足、自豪。
　　我本是神仙，而李锻是圣君，我们都心地纯净。但是世事纷杂，心地纯净之人往往在世上会遇到难以预料的事。我一度以为人都是非黑即白，正邪分明，却不知人性其实很复杂，所谓的坏人也有正义，所谓的好人，也有深不见底的一面。
　　我成为曹厢的时候，尽管一开始对那家徒四壁的环境有些惊愕，但是人间总是有贫穷的，这个神仙也明白。曹厢是读过圣贤书的正人君子，亲身经历过贫穷，便不觉得贫穷有什么大不了的。尽管读书人都难免有些清高，别人穿着绫罗绸缎，我穿着露脚趾的草鞋，堂堂解元探花郎，说不难堪也是假的。
　　与齐王的开始，究竟是他处心积虑一早请君入瓮，还是一场单纯的君子之交，我觉得这不重要了。
　　可我十分确信，虽然他看不懂我的前世今生，但他以我为最知己之人。从我在齐王府度过的第一个夜晚，到他赐死我的那一天，甚至后来的千百年里，我从未怀疑过他对我的爱。他爱我，真真切切的爱。
　　他出身高贵，文雅俊逸，才华斐然，是多少高门贵女的梦里人。而他待我又是那般温柔多情，那般缠绵悱恻。多少年后，那年的上元节的良辰美景还会在我脑中一幕幕地清晰回放，被我永远地珍藏在记忆里。
　　我对他的爱也是真真切切的。从我成为曹厢的那一天，我就觉得冷，唯有齐王是能给我温暖的人。而我却并非是因为他对我好而日久生情，其实在流花亭里与他相遇的那个瞬间，恰到好处的时间，地点和气氛，和一个美好到言语无法描述的男子，彼此都是最好的年纪，我心动了。面对他，我从未掩饰过我的情意，他从认识我的那一天开始，他就知道我喜欢他并且大方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我想，重来一遍，站在紫阳楼上，我还是会答应他的请求，与他立下“君天下”的诺言。所谓的许我“一世尊荣，万世荣华”，其实我从一开始就没看得太重。荣华富贵，只要我想要，我自己也能争得到。我倒是真的很想看着他坐上那个我曾经坐过的位置。为了实现我们的约定，我们一路披荆斩棘、相互扶持，尽管我们都成了亲，但我们之间不需要解释。我成亲的那日，他送了我一对明珠，一双玉璧，名为贺礼，实为他迟到的聘礼，我们都知道，我早已彻彻底底地属于他。我与公主并无夫妻之实。
　　至于后来的结局，我很遗憾，为自己，也为他。他有纯粹的爱，只是爱终究没有敌过那种深深根植在他心里的恐惧，对权力的恐惧。他从前畏惧着身为皇帝的父亲和身为太子的兄长，发现自己成为皇帝的那一天便畏惧着那个让他坐上皇位的人，坐稳皇位后便畏惧一切可能威胁到他的权力的存在，以至于他后来不惜杀了他的至爱，不惜割地赔款给胡人。太子居东宫，他居王府，太子乘车行过，他下马跪拜，他从小就知道权力的威势和残酷，因而无法容忍任何人从自己手中拿走权力。
　　我记得他以前只画花草楼台，从不画人物、鸟兽，他说这些都是俗物。后来我咂摸出来，他只是不喜欢画活物。从他提笔为我画像那一刻起，我在他眼中就不再是一个人间行走的活物。
　　身为曹厢，权倾一时最后被生生从史书上抹去，我本该含恨千古，但这一切都在几百年后，我在藏书阁里看到那副画像的一瞬间释怀了。
　　因为我知道，他也恨自己。
　　卧榻之侧难容他人安睡，所以他杀了我。但我去后，他把我的画像挂在他的卧榻之侧，日日夜夜地望着我。只可惜，他从此只能在画上看到我，而我在史书上读着后人对他纷纷扰扰地评说。
　　齐王之后我更加坚信成为女人才能解决我所有的烦恼痛苦，如果我只是个女人，便可以嫁给自己心爱之人，与他心心相印，两相不疑。
　　所以成为一个非男非女的太监，尽管是西厂提督，权倾朝野的大太监，绝对不是很好的体验。我没有身为男人的骄傲伟岸，也没有女人的生育能力，注定一生孤苦寂寞。所以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幻想自己能在那个荒淫腐朽的宫廷里当一个好人，换来什么好报。
　　上天为我送来韩俊竹，已经是待我不薄。俊竹年少于我，性格单纯干净，英明神武，在复杂的锦衣卫中十分孤傲不群。
　　我们的相遇并不是一个愉快的开始。他看不惯太监这群妖魔鬼怪整天祸乱朝纲，所以偷偷在何府放了一把火，把我要抓的何翰林给趁乱放跑了。
　　但若说他和朝堂上的那群人一样，那是假的。
　　他是一个大官的私生子，别人家的娇儿被父亲抱在腿上怎么疼爱都不够的时候，他整天想方设法往藏书阁跑，只为了见父亲一面。藏书阁是翰林学士出入来往的地方，他在这里博览群书，却也见识到了读书人打着胸怀天下的名号行争权夺利之实。他们寒窗苦读，一举成名，有了权力和地位之后，却只顾着为了自己的名利、华屋、金银和美人争抢忙碌。
　　他们最丑陋的地方在于，自己一面干着弄权争谗、结党营私、贪污受贿、鱼肉百姓的勾当，还要一面维护着读书人的斯文，骂太监是妖人奸邪，然后给自己立个忠正孝贤的牌坊，等着后人往上面刻字题诗。
　　他和我一样，对他们感到恶心，对他最渴望的父亲感到恶心。所以他成了一个以杀人为业的锦衣卫，并且享受着暗地里杀人的乐趣，疯狂地报复这个无可救药的世界。我见过的，他刀上见血的时候总是嘴角带着笑。
　　深不见底的北京城里，我们难以预料地相遇了，然后无法遏制地相爱了。我喜欢他，因为我觉得世上的一切都十分可憎，只有他是可爱的。他知道我是什么人，是什么东西，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他喜欢我，仅仅是因为他喜欢我。他不嫌弃我，也不怕我，也不曾有求于我。
　　那个王朝，那个时代，一切都如断壁残垣般颓废坍塌。而断壁残垣间独独剩下的那一个海棠盛开的角落，他愿意与我分享。他吃掉了我吐给他的花瓣，然后亲吻了我。我体有残缺，心怀阴谋，手上沾满鲜血和罪恶，我有多痛苦，那个吻就有多甜蜜。
　　我们在一起时总是很开心，但是彼此从未有过承诺，因为我们谁都不敢奢望。
　　我想保护他，但让人知道我的软肋，这于他于我都不是一件好事，这个道理我当然懂。扶了一个外祖是当朝重臣的皇子，我也知道自己的下场会如何。我护了他，搭上了自己，我不后悔。
　　尽管我也能猜到，合浦珠还，他被我故意支到了广西时，买来送我的礼物大概就是珍珠，但我还是觉得很可惜，没有机会等到他捧着珍珠送给我。我收到过皇上无数的赏赐和朝臣太监从不间断的贿赂供奉，却从来没有收到过一份礼物。
　　天上地下，我从未想过与韩俊竹重逢。我不希望他再遇到我，因为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身边的一切都不美好。若他也有来世，我只希望他父母俱在，衣食无忧，有许多人疼他爱他，让他一生都在温柔富贵中快乐度过。
　　后来我成了月奴，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子却整日涂脂抹粉。自此之后，我差不多已经对做女人这件事死心了，而且我渐渐觉得做男人和做女人，与我真的没有什么不同。都是穿裙涂朱，都是为人玩物，都是命不由己。
　　我还觉得自己很不详，每一世我都会见证一个皇帝的驾崩。那个人那么肯定中国以后没有太后，没有皇帝，事实证明他说对了。但是我没等到天下太平的那一天。没了皇帝，没了太后，我还是任人践踏的戏子，与我而言真的没有什么区别。
　　我浑浑噩噩地度过了那一世，不料醒来后我真的成了女人。此时距离我离开天上已经不知有多少年，我都快忘了自己当时是多么想做女人。
　　然而没有人告诉我，我这个女人不是倾国倾城、三千宠爱在一身的那种女人，我是一生下来就因为是女人而被父亲抛弃的那种，是平凡而孱弱的那种。
　　我从前经历过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生，实在不能甘心成为一个如此平凡无奇的人，在平庸和停滞中度过无聊的一生。
　　我拼尽全力离开闭塞的家乡，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做自己理想中的事业。直到我遇到了一个命中注定遇到的男人，得到了他的爱，我才开始反思我自己的人生。
　　赵景宸是一个那么完美的男人。他出生在一个幸福的家庭，不缺学识本领，不缺钱，不缺品味，富有情感和爱，他离过婚，但却反倒让他在感情上更加成熟稳重，对于一个从未体会过父爱的人来说，他的存在似乎与我契合到了极致。他似乎能给我一切，但当他真诚地拿出钻戒准备和我结婚度过一生一世的时候，我才醒悟过来，这一切可能要用自由去交换。
　　我曾经一度以为我想要的只是钱，只是成就，只是摆脱平庸，到此时我才明白，我想要的只是行走人间不为任何东西所束缚的自由。父亲不爱我，没关系，我可以不需要他。我不想永远待在一个闭塞的小城，我就离开家，去我自己想去的地方。我想要衣香鬓影的生活和令人瞩目的成就，我可以凭借自己的努力得到。我喜欢一个男人，我可以无所顾忌地与他相爱。忽然有人告诉我，你什么都不必做，我可以把这些送给你，我无法接受这样的安排。所以我拒绝了赵景宸。我爱他，我只是不想跟他结婚而已。
　　但是赵景宸无法理解，他认为自己以前不顾家，所以失去了第一段婚姻，现在他为了我，学会了体贴宠爱，到头来我却并不领情。他不知道到底该如何表达自己的爱，所以他决定消失在我的生活里。
　　只是命运注定我们要纠缠在一起。其实在甘肃的沙漠里遇到他，我一点也不意外。我和他躺在广阔的沙海里，上演着最尴尬却也最坦诚的对白。我回忆着，多少年前，我可能也躺在同样的地方，在敌人的刀下醒来，开始了我在这个世上漫长而跌宕的历险。我那时候的愿望，成为一个女人，被心爱之人所爱，在几千年后似乎已经实现了。
　　不过我当时并没有想到，女人不仅仅是男人的伴侣，也可能是孩子的母亲。怀孕这件事完全不在我的意料之中，我知道了自己怀孕后，完全是震惊和恐慌的。我不知道如何作为母亲孕育生命，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还是会是一个凡人还是一个仙胎。我更害怕，有了孩子，我就彻底失去自由，变成一个被孩子和丈夫锁住的女人。所以我怀着孩子还在四处奔走工作，这只是为了让我在工作的时候遗忘怀孕这件事。不过，后来我倒也没觉得有了孩子，生活有多大的不同，只是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我已经预料到我就要回到天上了。而我看到孩子的那一瞬间，我也彻底明白，我根本就不是女人，也不可能成为女人。性别对于神仙根本无所谓，但如果一定要给我赋予一个定义，那我毫无疑问是一个男人，我毫无疑问喜欢的是男人。
　　如果一定要和一个厮守一生，我当然要和赵景宸在一起。那年我们在莫斯科的教堂里，他问我为什么不信教。我当然不信教，我就是神仙，圣经上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我都清楚。我说我不想要来世也是真的，因为我已经活了太多世了。只是我没料到，我说我不要来世，赵景宸竟然也说不要。竟然我们约定好都不要来世，那我就要把这一世都许给赵景宸。我们十指相扣放在圣经上的时候，我就已经预感到，我迟早会嫁给他。
　　如我所料，我和赵景宸在西湖边上做着神仙夫妻渐渐老去之后，我终于回到了天上当神仙。
　　人世缤纷绚丽，人间有月光、烟火、灯光、落花……这些天上没有的美景，也有天上无法想象的黑暗和丑恶。如今我和仙师早已和解，我们一起为人间播撒春风雨露，使我庆幸自己是神仙。
　　本宫是玉皇大帝亲封的碧桃仙君。人间花落花开，月圆月缺，都与我无关。我没有得到，没有失去，没有过去，没有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