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杨柳青青江 ...
-
杨柳青青江水平,岸边的青灰色石板上,捣衣声杂着水鸟的鸣叫有节奏地响起。一群扎着垂髫的小童欢快的跑过来,手里的风筝还没放下,兴奋地大叫着:“离姐姐,村子里来人找你啦!”
西离甩了甩手上的水,把衣服收进盆里,窈窕的身姿像是湖边柔软的杨柳,虽然手中端着木盆也掩盖不了身上的矜贵之气。一群小孩簇拥着她向村子中走去,七嘴八舌道:“离姐姐,这次他们来得有些早呀!”“对呀,又会带什么好吃的呢?”……
西离解下头巾,柔软的头发像流水一样荡下来,她眨了眨眼睛,眼角翘起一个调皮的弧度:“要是他们这次要用好吃的来换离姐姐,你们还要吗?”
底下一群小萝卜愣住了,一个小胖子啃着手指:“要吃……”,“吃个头!离姐姐被换走了以后他们就不会来送吃的啦!”
西离抽了抽嘴:“一群小白眼狼,这次的吃的没你们的份!”
到了家中,便看到院子里堆满了各种绫罗绸缎,吃喝玩意。西母正张罗着请那几个送货的小兵在喝水。见到西离进门,那小兵们忙站起来恭敬道:“西姑娘,我们是奉王太后之命前来请姑娘的。”
“请我?”
“是的,姑娘。王太后对您甚是想念,想请您到王宫中小住一段时日。”
西离把目光投向母亲,带着询问和不解。母亲摇了摇头道:“两位来的匆忙,便是王太后有请也需收拾一番。何不在这里先休息一番在出发。”
夜深人静,西母把最后一件衣裳补好,放进包袱里。西离托着腮看着噼里啪啦燃着的烛火:“母亲,”
“嗯?”
“……”窗外传来几声狗吠有回归平静。
“女儿可是不想去?”
“嗯,或许吧。”
“王太后之命,许是违抗不得的。再者自从三年前在青山庙一遇,王太后便曾提起将你带去宫中养着,可是我以你年幼婉拒,王太后便月月派人前来送与衣食,还命人来教习礼仪,想必是对你极为看重。如今你也年方十五,许是一段机缘。”西母抚摸着女儿如玉般的手,“我的儿生的绝世无双,然而遭逢乱世,免不得一番颠沛流离之苦,若是得了王太后庇佑,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看着母亲脸上微微露出的欣慰,西离替她将额角的灰发挽到耳后:“好的,母亲。您和父亲在家要好好地。”
将母亲送出门外,看着她略显苍老的背影,王太后的庇佑吗?母亲或许不知所谓上位者的庇佑不过是你的利用价值罢了。西离看着天边白色的月亮,叹了口气掩上了门。
其实西离的家离都城并不远,一周后,西离靠在车窗旁,听着窗外嘈杂的声音,不同于村庄的静,这里涌动着欲望和野心的纷杂。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小,车子停了下来,西离将手交叉放在腹部,坐得端正。
“车中是何人?”几声问安声后,一道年轻磁性的声音响起。
“回文大人,是王太后请进宫的一位姑娘。”
“哦?便是那位芳名远扬的西姑娘吗?不知在下可否得以一见?”
“这……我们问问姑娘的意思?”
稍许,便有一个小兵敲了敲车门:“姑娘,文大人想见您,您可是见与不见?”
西离在心里啧了一声,这个什么文大人是少根筋呢,还是故意为难自己呢?还有这小兵也真是个机灵人呐。她柔着嗓子,温声细语,像那谷间的的溪水:“可是已到宫门口?”
“正是,姑娘。”
“进宫之后便不宜驾车,如此一来,我也应该下车了才是。”
外面一顿杂响,一个仆妇的声音道:“姑娘,老妇来接您下车。”
一只指若削葱的手从褚色的帘子里伸了出来。接着是一张明眸皓齿,貌若天仙的脸,赠半分嫌腴,减半分则瘦。文仲呆立在路边,口中不自觉喃喃道:“这世间竟真有如此美人……”
西离并没有看他,她垂睫低眸,姿态优美地在老妇的搀扶下向宫中走去。
庄严巍峨的宫门缓缓打开,西离看着门后渐渐露出的蓝色天空,神色淡然笑意不变。一旁的仆妇暗自点了点头。沿着长长的宫道向宫内走去,高高的宫墙遮挡连正午都显得昏暗。安静地有些沉闷,西离走得有些昏昏欲睡,但是步伐却仍然优雅而精确。
突然,前方的宫道上传来一片杂乱的脚步,西离眼皮微抬,心中无聊的揣摩着这群人的身份,走路步伐频繁而沉稳有力,应该是武夫,这个稍微虚一点的但是频率更快的应该是仆役……嗯?这个人怎么走的这么慢,简直有点懒散,也不知道这步子得迈多大才能跟得上这群人,不会是劈叉前进的吧……想到这里,西离心中微乐,精神头也好了,竟有些期待见着那群人。
脚步声渐渐靠近,西离不动声色的抬眸,这在仪态中是不允许的,但是仗着自己艺高人胆大,或许是无聊透了,西离心里有些兴奋,下意识地伸出舌头小小的舔了一下嘴唇。
嗯,武夫的靴子,仆役的鞋,还有……白色的靴子?看来是那个劈叉前进的人类,恰巧这是一阵风起,吹得西离头发飞扬,就趁这个时候,西离抬手拢下头发,借着广袖的遮掩,飞快的抬起眼眸,向白色靴子的方向看去,翻飞的衣袖中光影明灭,少年白皙俊美的脸庞上挂着一抹矜贵的笑,一双明晰透亮的眸子带着淡淡的疏离和笑意,目光交界处,又添了一份玩味。
西离愣了一瞬,但是很快便反应过来,矜持有礼的拢好衣袖,垂首而立,掩住微微发红的脸颊。一旁的仆妇欠身行礼,西离也反应迅速的跟着行礼:“诸位大人好。”
西离察觉到有几个人的目光灼热的落在了自己身上,“敢问女官,这位姑娘是?”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带着些倨傲和粗鲁。
“达将军,这便是王太后请来的那位姑娘。”
“哈哈哈!可真是名不虚传呐!简直倾国倾城!”
“达大哥什么时候也会用成语了?想不到美女还有这等功效!”一旁的将军们纷纷嘲笑道。
“即使是此等美人,还不是要落入那吴王之手,倒不如在他之前,兄弟们先看看也未尝不可。”达将军微赫,连声嚷嚷道。西离心中一跳,瞬间将事情在心中串了一遍,此番大战赵国大败,向吴王称臣,想来便是要向吴王献上美女也不足为奇。但是看着达将军表现想来赵王定是心中不服,特意召自己前来,向来也不是那么简单……
“达将军,谨言慎行。”正当西离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时,一道清澈而淡漠的声音响起,瞬间像劈头盖脸的雪水一样让她冷静下来。西离回神控制住自己的神情,袖中的手却暗暗扣紧。
“溪先生,这有何不可说 ?反正大家都……”达将军还要再说,但是他的声音在少年的带着笑意的注视下越来越小。
“走吧。”雪衣少年向女官颔首,从西离身边擦肩而过,他身后一众将领对视几眼,匆忙跟了上去。
原本按照前些年王太后派来的嬷嬷的教导,西离不应该打听不认识的男子的消息,但是她抿了抿唇,柔声向身边的女官问道:“女官大人,敢问刚刚这位白衣大人是谁?”
那个嬷嬷看了她一眼,道:“这些姑娘不必操心,日后自然就知道了。”
西离垂下眸子表示受教了,但是她知道要不是刚刚那个少年适时地打断,自己说不定真的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或许他是不经意,但是……谁让他长得帅啊,哎没办法,自己长得本来就很好看,第一次见到让自己觉得好看的人,什么反应都很正常……
情绪来的也快,走的也快,毕竟在来之前西离已经知道不是什么好事。对于她来说,只要爹娘好好的,其它都无所谓,所谓自己人生,她本来就没有什么幻想,只要事不走心,怎么都能活下去。
于是当王太后说出她的意图的时候,西离也还是坐在下首安静地听着,手里的茶盏端的稳稳地,还稍稍有些走神。知道王太后唤出了另一个少女,像是向阳花一般明艳的少女,虽然美貌不及西离,但是那活泼中带着性感的样子确实也分外可人。
“阿离,这是郑丹,是郑大夫的女儿,往后你们姐妹两便一起学习,到吴国之后也好有个照应。阿离放心,你的爹娘哀家会替你照顾好的。你为国献身,乃是大义,你爹娘定然也会理解。”
西离颔首,郑丹便冲着她露出了大大的笑容。之后的几天,两人算是同吃同住,有一个老师教习歌舞。郑丹出身高贵,本身基础不差,再加上发奋苦练更是格外优异。西离对此没有什么兴趣,再加上也没什么动力,只是平平淡淡,不显笨拙和懒散便好。
正是晚间,一天的练习结束后,郑丹躺在床上,看着正在掩上窗子的西离,小声抱怨,声音中带着娇气和甜意,端的是让人心神荡漾:“阿离,人家好累啊。”
西离对这个小姑娘也颇有好感,虽然郑丹比她还大一岁,但是西离却觉得她才是个真正的小姑娘,活力和理想,自己却像是个六十岁的老婆婆了。
“累就好好休息,谁让你练习时那么拼命?”
“当然要拼命了,只有练成舞技,才能被吴王选中,计划才可以实行,我们才可以打败吴国,为国效力,为家族争光!阿离,你别看我是个女儿身,但是我的胸怀可是好多男子都比不上呢!……”
西离躺在床上,听着她絮絮叨叨的讲着国家大义,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她挂着微笑的嘴角,心里却莫名的有些苍凉,是啊,勤练舞技,出为美人计,可是然后呢,若是不能成功,则在吴国深宫中孤独一生;即便是成功了,自古红颜祸水,难道赵王便会允许她接着存在了吗?更别提什么封赏荣耀了……
心情罕见的烦闷,先是在宫中沉重的氛围中呆了几天,又是想到这些种种之后的事,西离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还是爬了起来,坐到窗边,打开了窗扉。
月光一瞬间便溜了进来,罢矮桌照的洁白朦胧。西离毫无形象的在桌子上摊成一片,侧着脸贴在冰冷的桌面上,看着窗外鬼魅的树影,不自觉的就轻轻地哼起了歌。
西离闭着眼睛感受着拂过发梢的微风,耳畔是自己熟悉的歌,唇渐渐满足的上扬,“什么国家大义,不过是君王私心罢了;什么以一人之性命,来挽救千万百姓,若是君王不发动战争,那不连一个人都不必损失了吗?”西离喃喃着,食指描绘着矮桌上的的纹理,“嗤——人呐,虚伪有贪婪。”
窗外不知名的虫子还在鸣叫,“那么,你呢?”突然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突然响起,清澈而矜贵,但是在这样的深夜却分外惊悚。西离蹭的一下从桌子上弹起来,尖叫都要溢出喉咙,一只纤长白皙的手指及时的竖在她唇边,少年漂亮不似真人的脸映着惨白的月光离西离格外的近。他的脸上带着一如往常的笑意,就像每次路过王上书房时远远看到的那样。西离眼睛瞪得圆滚滚的,像只受到惊吓的小猫,惊悚中带着无措。
被这样看着,少年脸上的笑意微敛,目光游移,突然就皱了皱鼻子,偏过了头,这种动作在他身上极为少见,平时身上那种神秘莫测的气质瞬间显得有些孩子气。西离下意识地想笑,但是意识到两人的位置有些近,连忙往后缩了缩都快到墙角。
两人沉默一阵,少年这才叹了口气,走到窗边,单手指着下巴撑在窗棂上,像是装着银河的眸子注视着西离,见西离也只是傻乎乎的看着自己,他眨了眨眼,轻巧的从窗户里跳了进来:“我想问,那么,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