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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寒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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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星尘苏醒过来,天色已没有那般浓暗了,夜雾也已变得稀释,隐隐透着薄暮。他用有些颤抖的苍白手指摸上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身边人已不知去向。崎岖不平的岩地上,斑驳地洒有血色点点,触目惊心。衣物虽是整齐的,但身体酸痛发软,不停地将昨夜笙歌旖旎般的凌辱一遍遍回放在脑中,但又不堪去想。用力撑着地面,坐起身来,情难自已地,悲苦如潮涌袭来,使得他眼眶又开始泛起微红,映出点点泪光。这时,洞外枯枝上的寒鸦长叫了一声,鸣声凄厉。薛洋一袭玄衣,身形修长,唇边一抹轻笑。他将怀中抱着的果子小心翼翼地放到山洞口,眸色清亮,声音轻朗:“道长,你醒了我刚才去摘了些果子回来,你就着这水喝些。”
晓星尘面色沉郁,冷冷地看着薛洋忙好一切事务,坐到自己对面。心中悲愤,羞恼不断交织,一片寒冰似的,沁着凉意。他恨,不单是薛洋,还有昨夜那个放荡不堪的自己。就好像是被扒光了衣服在人口密集攒动的大街上游街示众,尊严,底线悉数坍塌。而造成这一切的人,自己竟还对他保持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真是可耻。他暗嘲着自己。
许久,晓星尘饮了口水,缓解了心里鄙夷的耻辱感,像是疑惑,又像是质问,道:“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薛洋一怔,笑容逐渐褪去,面上浮现出一丝不解。晓星尘不理会他,自顾自地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对我我明明跟你解释过了,我当时只是被那迷香所惑,我也向你道过歉了,也保证过不会再丢下你,你也知道,为什么还要这样做?!”晓星尘像是找到了宣泄情绪的突破口,语气愈来愈激动,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叹了口气,目光闪过一丝失落和嘲然,语气也随之沉了下去,覆满清冷凉寒之意:“你口口声声说我不信你,可你又曾信过我甚至连我的解释都不屑于听,为了你自己的一己私欲,就随便对待我,你究竟将我至于何地”薛洋眼中划过一道茫然,带着几分沉重,心脏开始一寸寸地收搐抽痛起来,竟鲜有地有几分慌乱:“不是的,道长,你且听我...”话还没说完,就被晓星尘冷漠森凉地打断道:“够了,薛洋,我恨你,非常恨你。只因为我将卓清看作了宋岚并跟他一起走了几步,你便如此做为。依我来说,你恐惧宋岚,恐我选择了他而抛下你,可在城前我已然做出了选择,所谓监视,不过一句说辞罢了。薛洋,可你的所作所为,却让我失望透顶。选择和卓清一起走并不是因为我没有把你提醒我的话放在心上,而正是因为此人疑点重重,我才要去查个清楚明白。从我下山的那日起,便心存济世之念,直至今日也未曾变过。"他十分冷静自持地讲完这些话,心中郁结已是轻松不少,但仍未减少丝毫痛楚。看了一眼表情有些复杂得失魂落魄的薛洋,见他只是盯着已经熄灭冷却的焦黑枯草看,视线不曾移开半分,但晓星尘可以肯定,他在十分认真地听着自己的话。于是深吸一口气,又缓缓道:“上一世,险些身陨魂散,这一世便更要珍惜,做自己想做的事,我深知你幼时凄苦,长大后又为世人所不容,所以才有了义庄那些日子,但我知道,那些日子里,你又何曾未尝没有付出过半分真心所以平城一遇,我便决心要护你一程,还天下人,还你一个公道。”晓星尘肃然地说完,声带又有些颤抖地道:“可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落得如此下场?”
薛洋自始至终垂眸,一语不发。末了,才转移了视线,直视着晓星尘,轮廓分明忧伤,眸中一片朦胧,音色苦然:"...错成为了我的人,竟让你这么痛苦吗?"。顿了顿,目光浮现出片刻的茫然,手紧握成拳,面上却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悲伤,低声喃喃道:“还天下人,还我一个公道...始终都是天下人在前。”最后一语几乎微不可闻,晓星尘没有听到。似是想到了什么,薛洋唇角竟是一勾,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不再略带伤感,取而代之的是满满虚假的自信和浮屠的危险:“好,反正你都已经是我的了,你就不会离开我了,对吧,道长?”晓星尘闻言,不可置信地微微睁大了双眸,连带着身子都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一种极深的不安与惊惧,以心为壤,以髓为溉,茎入骨血,在这一刹那破木而出:"...你这样做,只是为了让我不离开你?”从薛洋的话中知道了原因,他反而觉得荒唐可笑,演变为一种愈演愈烈的虚软,最终无力地下了结论:"薛洋,你当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恶魔。”薛洋闻言,内心已是无法抑制的疼痛,但面上仍是一片云淡风轻,甚至还轻轻嗤笑了一声。笑自己的荒凉可嘲,还是笑那人的事后诸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管是这样的自己,还是这样的晓星尘,都是可悲又可笑。
薛洋微微侧过首,眸色暗沉如墨,阴鸷道:"道长,你说的很对。我是对宋岚心存芥蒂,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以前,我弄瞎了他的眼睛,道长就将自己的一双眼给了他。若仅是友情,须得道长如此重义吗?连旁人都会生疑的事,更何况是我。现在,本来道长说是要陪我走完这一遭的,就算依道长所言,并非监视,可见了宋岚的模样,道长还是撇下了我,那时的我正沿路找寻,又瞧见了那屋子,于是我为了证实我之前所言,便进去了。那迷香,名唤梦魔香,能将人心中最深处想去做却还未去做的欲望放大无数倍,从而付诸行动,想来卓清应是想借此香去探视道长的心中所想,从而掌握道长的弱点。可我真的没想到,在道长心里想去做却又没有去付诸行动的事,竟是逃开我啊。”薛洋脸色有些阴沉,眼底隐有熟悉的怒意和暗影浮动。晓星尘心中暗叫不妙,这表情往往是薛洋恼怒的前兆,恐惧感越发强烈,于是急忙辩解道:“...我,我是因为中了那迷香啊,所以才昏昏沉沉的...”话到最后,才发现已是无言可辩。薛洋轻笑一声,一手按住他的肩头,紧紧钳制着,使晓星尘无路可退,一手在他如绸缎般光滑柔顺的墨发上轻抚着,动作之轻柔,仿佛在爱护一件稀世珍宝。语调沉稳,却又隐含威势:“道长,你可知,这梦魔香向来随心而至,所以,有人带你离开,你才会中招,难道不是吗?因为你心里一直存着这个念头啊。而另一件使我气恼的,不过是因为那个带你离开的人恰好是宋岚的样子罢了。”
几缕惨白的月光透过云层,淡淡地洒在薛洋的脸上,勾勒出他清秀俊逸的轮廓,那双眸,颜色变得浅淡,隐隐闪着一层幽光,诡异森森。
晓星尘再受不了他如此怪异的态度,不知从哪来的气力一把挣开了薛洋,薛洋猝不及防地被推到地上,身体上传来的痛感并未使他有多痛苦,反倒是那人突然暴发的情绪让他鲜少地有了几分慌乱和无措。晓星尘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来,像是忍受不了如此令人窒息的空气一般,想要跑出去,他想要一个人静静。步伐不稳,小腿已经痉挛,整个人踩在衣服上直突突地向前倒去。
不过薛洋扶住了他。
晓星尘刚刚站好,挣也挣脱不开,于是冷冷地道:"松开。”薛洋震了一下,在他腰际的手颤抖了一下,终是缓缓收回。晓星尘面露悲凉,语气深深地透着无奈和疲累,盈满沧桑:"薛洋,我后悔了。说到底,昨夜你的一时疯狂,就拿我来当你泄愤的工具,真是...太让人恶心了。”薛洋听到最后一句话。他的心跳几乎停止了一瞬,抬起一直低沉的眸,一直被苦苦压抑的仇惧感抑制不住地迸发出来,前世一幕幕浮现出来,也是因为这句话,彻底激怒了他,然后他将那人一直奉若神明的理想如一滩浊臭的烂泥般狠狠践踏了一通,直至那人被活生生地逼得自杀,心魂甚于俱散。收敛住几乎暴虐狂乱的意识,颓然地吸了口气,整个人仿佛死了一般,静默着走近晓星尘,眼中闪着熟悉的幽光,与昨夜无异,是猛兽即将扑食的前兆。晓星尘一惊,心中生起一丝恐慌,幸而此时神智清醒,指尖灵力隐隐流转,霜华出鞘,如雪般的白光闪耀间,霜华剑的剑尖死死地抵在薛洋的脖子上,再往前一寸就能开个口子。薛洋默然,眼中划过一丝难以难喻的悲哀,在徉装出的镇定即将支离破碎前,他轻轻阖上了双眸,如两道帷幕般阻挡了任何外泄的情绪,只有脸旁一道浅淡到若有似无的泪痕,让晓星尘窥视到了他风雨飘摇的心。他依旧往着晓星尘的方向走着,晓星尘微微侧首,却是不忍,剑势凝着,不住后退,冷然夹杂着一慌乱道:“别再过来了,不然,我真会刺你一剑。”薛洋轻轻地笑了,语调暗藏危机:“道长难道不怕再彻底惹恼我一次,当真是不惧我会再强迫你来一次昨夜的云雨之事吗?我可是很喜欢道长身上的味道啊。”
霜华颤抖地往前递了一寸,冰冷剑尖已然挑破他的皮肤,有血滴一颗颗滚落,微微传来隐隐刺痛的感觉,却刺得并不深,薛洋睁开眸,幽静冰凉,已然成了一滩死水,叫人猜不透心中所想:"道长,不过玩笑话罢了。”既是重活一世,便决不可再重蹈前世覆辙,薛洋暗暗下了决心。语气缓和许多:“道长,你已经是我的人了,以后我定会好好对你,所以,这一次,我不逼你。"话已说完,晓星尘有些怔然,遂冷冷道:"你先走,让我静一静,你在这儿,我真的是待不下去。”
薛洋闻言,面上三分失魂落魄,七分茫然失措,凑成十分的面无表情,实则暗藏于眼底:“道长若是不想看见我,我出去便是。不过道长要好好休息,晚些我来接你一起去城深处看看。”说罢,便慌然起身,唯恐那人会抢先一步离开一般,走到洞口,伫立了一瞬:“果子我放这里了,道长记得吃一些。”话音落耳之时,人影和语声皆已远得看不见了。
晓星尘瘫坐在了岩壁旁,他无法否认他对薛洋的感情,但他更恨薛洋不顾及自己的感受而去做那些随心所欲的事。这样复杂的感情使他心中油然而生一种恐惧,他已经死过一次,所以他格外珍惜这次的生命,并决定全心全意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再吝啬于什么。他向来以济世为己任,可薛洋亦是他想留,想护之人。可昨夜一事将他的恐惧尽数激发,他能够理解薛洋想要让他留下的迫切心情,但他也恨薛洋的独裁专横,将来若是他再不顾他的劝阻犯下什么罪孽的话,难道要他亲自手刃了他,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吗他做不到。可他亦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薛洋为他人所欺。这两种心情矛盾地相互交织着,从无法完全信任害怕承受更深的伤害演变成了一种极深的恐惧和无措,深深扎根在他心里。
距离山洞已经很远了,薛洋被微冷的风一吹,神智才悠悠转醒,露出一抹苦笑:“即使如此,道长还是想要逃开我啊..."声调低沉动听,却又满含讥嘲伤感,让人为之感叹。
然而他不知道,在他不远处的身后,一个男子,绿衣皎皎,眉目端庄,清逸脱俗,正往山洞的方向走着,瞥见薛洋的身影,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