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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郝味味与戴涛 ...


  •   十五年后,省城汉州。

      昨天晚上郝味味又梦见爸爸了。
      她梦见爸爸温和地站在她面前,脸色苍白如纸,以一种既冰冷又温柔的语气问她:“味味,想阿爸么?”随后朝她诧异一笑,阴森森的,可又很和蔼;她记得自己说了一句“我想爸爸”,而且还一把抱住了父亲,可抱过之后,发现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冰,越来越僵硬,像一块冰冷透顶的冰块。最后父亲的脸七窍流血,变成了一个粘乎乎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
      于是她便被吓醒了,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大口喘着粗气,白净的额头沁出了一层虚汗。
      那时,天已经亮了,朦胧的微熹透过小碎花的窗帘洇进了房间,像月光一样柔和。街上汽车的引擎声不远不近地传了过来,听上去像是雨打树叶的沙沙声。她以为下了雨,掀起窗帘朝外一瞅,并没有下雨,一缕晨曦挂在了窗外的树梢上,像一抹新鲜的丝巾。
      母亲林兰披着衣裳从里屋走了出来,走到郝味味的床边,诧异地问她:“味味,又做噩梦了?”边说边摸郝味味光洁的前额,“出了一头的汗。”她起身拿过毛巾,给郝味味擦汗。
      “我梦见我爸了。”郝味味说,“他……问我想不想他?”
      听到这,林兰的脸色陡然黯淡下来,像屋外尚未亮透的天色,阴暗暗的。后来她叹了口气,说:“今天是你爸的生日,你爸是……想你了。”
      郝味味说:“既然是想我,可刚才在梦中,阿爸怎么变成妖怪了呢?”
      林兰顿了顿,道:“也许是你阿爸……在喊冤吧。”她说话时,语气是潮湿的,透着深深的忧伤。
      林兰将窗帘拉开了,对郝味味说:“起床吧,洗漱完后,给你爸上柱香。”
      郝味味“哦”了一声,穿衣起床。
      洗漱完毕后,她随母亲来到外屋,拿了些纸和香,对着东墙上父亲的遗像作揖祭拜起来。遗像上父亲笑容可掬,嘴角上扬透着慈祥。这是父亲十五年前的音容笑貌,那时父亲还年轻、帅气,眉宇间透着一股儒雅,压根不像个厨子出身的酒楼老板,倒像个大学老师。
      郝味味双手合什将香夹在手掌之间,嘴里嘀咕着:“爸爸,今天是你生日,祝你在天堂快乐。虽然每天只是在照片上看到你,但我还是经常想起你。你要好好的,也保佑我跟妈妈幸福快乐,当然你要是能托梦给阿妈,让她允许我学厨艺就好了……”
      林兰问郝味味,“你在嘀咕什么呢?”
      郝味味连忙摇头:“没,没嘀咕什么呀,”然后调皮一笑,道:“就让请求老爸保佑您身体健康,天天开心,越活越漂亮。”
      林兰摇了摇头,说了句:“这孩子。”
      正说着,大头用盘子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进屋来了,嘴里说着:“味味,姨母,我下了两碗肉丝面,你们快来吃早餐吧。”
      林兰说:“阿涛,不用给我们弄早餐的,你自己吃就行。我跟味味自己来弄。”
      “没事的姨母,也就是顺手的事!不麻烦的。”大头边说边习惯性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大头,笑呵呵地说,他看见郝味味在上香,问道,“在给叔上香呢?我也来上柱香。味味,你去洗手去吃早餐,呆会凉了。”
      说着,自己从龛桌上拿了两柱香,点燃,向着郝向高的遗像拜了起来。
      郝味味洗过手,闻了一下搁在桌子上的面条,吃了一口,夸赞起了大头的手艺:“嗯,味道不错,大头,你菜炒得一般,这面条倒是做得不赖。”
      大头听到郝味味的表扬,心里直乐,咧开嘴,嘿嘿直笑。

      大头,也就是戴涛,因脑袋硕大,加之“戴涛”与“大头”谐音,郝味味一直叫他大头。十五年前,由于夫死家毁,林兰走投无路之际,幸得在郝味味馆当过大厨后来离职的姚大根收留。姚大根与郝家感情一直很深厚,从郝味味楼离开后在南街开了一家小饭馆。林兰带着七岁的郝味味和九岁的大头投奔他后,帮着打理饭馆。郝味味和大头都叫老实忠厚的姚大根为“干爹”。
      大头初中毕业后死活不肯读了,这倒不是林兰和姚大根不愿供,而是大头成绩实在太差,用郝味味的话说他比“大熊猫还笨”,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倒数第二,到初三时,那倒数第一的孩子辍学了,于是他便成了倒数第一。初中毕业后他死乞白赖地向林兰求情,表示他真的不喜欢读书,让他留在饭馆里学做菜吧。林兰无奈,只能同意。
      相比之下,郝味味则十分聪慧,学习成绩也一直名列前茅,但那年高考却发挥失常,只上了二本。其实那次失常是她故意考砸的。一直以来她对烹饪有着极大的兴趣,非常喜欢做菜,梦想像她父亲郝向高一样成为一代“厨艺大师”;而她之所以喜欢做菜,是因为她喜欢吃,希望有一天能吃尽天下美食,谁叫她有一个狂吃不胖的体质呢?她曾提出跟干爹学厨艺,但被母亲林兰断然拒绝。林兰可以满足她其他任何爱好,但对这一爱好她没有商量的余地。母亲的原话是:“你爸当年在省城也算一个闻名遐迩的大厨,可结果呢?也只得落得那样一个下场。我是绝不会让你当厨子的!”
      正处于青春叛逆期的郝味味和母亲针锋相对,在高考中故意考砸,以便读个职高学厨艺,可是即便“发挥失常”,她的分数线还是过了二本线,于是她不情不愿地上了省城一所师范学院,读的英语专业。今年是大四,临近毕业,此时正在一家培训学校实习。

      吃过早饭,大头问郝味味今天干嘛,是去学校,还是去实习学校。郝味味没有回答,走到院子后,看着院中的一棵海棠树,歪着脑袋瓜子不知在思忖什么。海棠树上吐出了几株花骨朵,初春的风吹过,院子里泛起一缕淡淡的清香。厨房里传出熬猪蹄的香味,同时也传出噼哩叭啦切菜的声音。郝味味知道,那是干爹为小菜馆中午的营业作准备了。
      “大头,呆会干爹是不是要教你做菜?”郝味味问大头。
      “是啊,昨天干爹说,今天教我做香辣蹄花。”大头看着郝味味,嘿嘿一笑,“味味,你又想学?”
      “聪明!”郝味味拍拍大头的肩膀,笑道:“跟以前一样,老法子!”
      “啊,又那种法子啊……”听到这,大头有点不乐意,“能不能换个法子?”
      “别罗嗦了,快去!”郝味味推了一把大头。
      随后,她自己进屋,搬出一张小桌子,放在厨房门口,又拿出自己的书本,然后趴在小桌上,装出在写作业的模样,而耳朵则专注地倾听厨房里面的声音。
      干爹姚大根和大头的说话声从里面传了出来,首先是干爹低沉略带点沙哑的声音。“做‘香辣蹄花’最重要的是要蹄花要做到不腻,要麻辣鲜香、口感劲道,这就算做成功了。”
      接着是大头的声音,他的声音很大,中气十足:“‘香辣蹄花’最重要的是要蹄花要做到不腻,要麻辣鲜香、口感劲道。”
      大头的话应该让姚大根很是惊讶,他说:“阿涛,你这大声做什么?我是你记住,不是要你念出来!”
      大头说:“很大声吗干爹,我觉得还好啊。”
      听到这,郝味味扑哧笑了出来,又连忙捂住嘴,同时在本子上飞快地刚才大头的话语记了下来。这是二人之间的“老法子”。这些年来,在林兰的禁令下,姚大根一直拒绝教郝味味学做菜,但并不排除教大头。只是大头天性愚顿,学什么都慢半拍,这些年过去了,除了炒几样小菜,稍稍复杂一点的菜肴他都无法胜任。后来郝味味对他说,以后干爹教他做菜,她就在旁边学,只要他声音大一点就行了。就这样,几年下来郝味味倒学了不少菜式,大头做不来的菜,她反而会做,有时姚大根生病了或者忙别的事,让大头掌勺,而很多时候,大头掌勺的菜很多出自郝味味之手。
      姚大根的声音继续在厨房里响着,“猪蹄焯水的时间要掌握好,只能要两分钟;焯好后入汤锅,加姜片、盐,大火烧开,再用小火炖一小时。”
      依旧是大头大声的声音:“猪蹄焯水两分钟,焯好入锅,加姜片、盐,大火烧开,再用小火炖一小时。”
      姚大根又说:“这道菜辅菜主要是香芹与朝天椒,调料有葱姜蒜、醋、白糖,辣椒油、花椒粉、枸杞、料酒、香油……”
      大头继续大声在说:“辅菜香芹和朝天椒,调料有葱姜蒜、醋、白糖,辣椒油、花椒粉、枸杞、料酒、香油……”
      姚大根似乎忍无可忍了,暴怒地打断了大头的话:“阿涛,我没聋!”
      接着是大头有些不知所措的声音:“干爹,我……”
      厨房外的院子里,郝味味一只手捂着嘴不让自己笑出来,另一只手则在奋笔疾书,嘴里还念叨着:“花椒粉、枸杞、料酒、香油……”
      这时,系上了围裙的林兰从里屋走了出来,瞟了一眼郝味味,不悦地问道:“味味,你在干嘛呢?”
      郝味味连忙用书盖住本子,说:“妈,我没干嘛,在看书,准备毕业论文。”
      “看书?在厨房边上看书吗?又偷偷向干爹学做菜是吧?”
      “有吗?我没有啊。”郝味味辩解着说,声音有点虚。
      “还没有?”林兰有点生气了,“阿涛那大嗓门,我在里屋都听见了!”
      郝味味味默然不语,知道自己露馅了。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你咋这么不听话呢?好好大学生不当,非要做厨子?”母亲的话语透着恨铁不成钢。
      郝味味小声嘀咕道:“厨子怎么了?我爸,干爹,都是厨子呢。”
      “你说什么,大点声!”林兰喝道,之后挥挥手道,“得得,随便你吧,你实在要学厨艺也行,大学也甭念了,回来跟阿涛一起开这个小饭馆,我跟你干爹也正好退休休息,你跟阿涛正好也天生一对。”
      这话让郝味味不乐意了,她连忙说:“妈,我可以不学做菜,但你话不能乱说,谁说我跟大头天生一对了?”
      郝味味的一本正经让林兰忍俊不禁,她说:“哟,还嫌弃人家阿涛,小时候你可是吵着要给他当新娘子的。”
      “有过吗?”郝味味诧异地说,然后道:“好吧,就算有过,小时候是小时候,你看他现在,人笨嘴笨,一道菜也做不好。我才不喜欢他!”
      林兰说:“不是你不喜欢就行了,告诉你,你爸在世时,可是打算将你与阿涛定娃娃亲的!”
      “什么?娃娃亲?妈,你同意了?”郝味味惊叫起来。
      林兰没好气地说:“是的,同意了。”
      郝味味的声音都带点哭腔了:“妈呀,我到底是不是您亲生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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