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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杜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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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疏觉得,自己自从成为一名光荣的、肩负重任的人民教师后,每天都在通往猝死的道路上一路狂奔。
每天起床第一句,感叹自己还有气。
唉。
熬夜、失眠、半梦半醒时候响起的闹钟,都使季疏这一觉醒来后的脑瓤子像被剖开在室外的寒风中晾了一夜又强行塞进脑壳一样的疼。
支起上半身,一手撑床,一手揉揉脑袋,季疏觉得自己可能脸色不太好。憔悴一点就憔悴一点吧,说不定还能让小崽子们心疼一下。
带着极大的不情愿,季疏离开温暖的被窝,半眯着眼走到洗漱台前。
得。
镜子里的人岂止是“憔悴一点”,简直是个“多愁多病身”的林妹妹。
凭心而论,季疏是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的。从外表到气质,从声音到谈吐,无不显示出他与常人不同的文雅。五官不出众,但胜在端正干净;声线不华丽,却赢在清澈圆润。确乎当得起“濯濯如春月柳”、“朗朗如日月之入怀”的美誉。立在哪儿,都像一棵小白杨一样,挺拔而潇洒。
然而如今这棵小白杨由于没有休息好,有点蔫。眼袋与卧蚕齐现,黑眼圈共瞳孔一色。
小白杨开始认真思考要不要开启老年人养生模式。比如泡个枸杞茶之类的。
唔……枸杞?昨天的考试题里好像是有枸杞两个字的。一想到小崽子们交上来写的乱七八糟的卷子,蔫了的小白杨就觉得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拯救他了。
丧归丧,课还是要上的,学生还是要教的。
唉。
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白雾瞬间升腾而起,眼前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有点迷茫,有点心慌。
是时候去医院开点中药调理调理了。
穿上蚕茧似的黑色羽绒服,围好毛线围巾,再戴上毛线帽,别里科疏出门,准备迎接新一天来自小崽子们的挑战。
冬天的清晨——尤其是晴天时的清晨,仿佛一个表里不一的大猪蹄子。你看,那太阳是有的,那金光是灿烂的,灿烂得甚至有点刺目。但也仅限于此了。道是有晴,北风剌在脸上却一点也不含糊。用明艳的阳光吸引人出来,再用寒风生生割下一块肉来。
啧啧。
一路走到学校,倒也渐渐暖和了起来。然而推开办公室门的一瞬间,涌上前来的暖意还是让他忍不住眼前一白——眼镜又被水雾蒙上了。
“早。”别里科疏边卸装备,边跟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问好。
老师这种职业,原本就劳心费力;再加上带的是一帮高三的小朋友们,整个办公室里的老师就没有几个心态不崩的。可饶是如此,季疏办公桌对面的老师在看到他褪去水雾眼镜下那一笔浓墨重彩的黑眼圈时,还是忍不住提醒他说:“季老师,你这睡眠质量堪忧啊。要不要去医院开点助眠安神的药?”
“谢谢您啊王老师。”季疏苦笑着说,“安眠药还是别了。我这脑袋晕晕沉沉的,吃了安眠药就更不知道能不能来上班了。”
“不一定非要吃安眠药。我家那边有个中医,开的方子我试过,还挺有用的。”
中医?季疏寻思着,倒和自己的想法一样。王老师也说有用,那不妨去试试。中药副作用小一些,再不济调养身体也是可以的。
“那中医说也奇怪。我一直以为中医的形象就是和蔼慈祥的老大爷,穿个道袍、仙气飘飘的那种。那个中医却是个年轻的帅小伙。脸冷的哟!跟外边那雪地里的冰块儿似的。我怀疑他的医术,人家也不说什么,诊完之后唰唰开了药。我买了药煎来试试,还真有用呐!”
您现在就跟托似的。季疏暗自腹诽。抱着希望问了王老师中医的地址,季疏决定中午就去看看。
然而当务之急,是去给小朋友们上课。
说到上课,这又是一件麻烦事。简直令人一个脑袋五十个大——一个班五十名学生。季疏本就年龄不大,不太能像别的老师一样可以镇住学生。再加上他天生一副“有匪君子”的温和面孔,不被学生镇住都是好的。所幸他知识面极广,讲课时旁征博引,也能吸引不少听众。
只是……如何把大批大批不及格的卷子讲得生动形象……就要看他的水平了。
“同学们醒醒了。”季疏站到讲台上,食指关节轻叩讲桌,“不要让我每次都说这一句话,显得我像个拯救伤员的白衣天使似的。”
台下一片哄笑。
还好,效果达到了。小朋友们应该清醒了一些。
“醒了?醒了就来认领一下你们面目全非的卷子。”季疏一张张发着卷子,边跟同学们做潜移默化的思想工作。
“高三了啊小朋友们。什么为自己而学习的话你们也都知道。我就不再说了。但是你们不要总是给我机会开嘲讽技能好不好?像这样的题目——”
“就是送分题。”有人在台下接,“就是分没送到我手里。这得怪出题人,命中不精准,差评。”
“那位同学,我听见了。很不巧,出题人就是区区在下不才你们的季老师。”季老师笑得如同微笑emoji,“这位同学快把你膨胀到银河系的心收一收吧。来回答一下,‘我’的谦称有什么?”
嗯,枪打出头鸟,这句话总是没错的。
季老师以一个完美的反击,成功封死了小朋友们的嘴,开始了并不愉快的讲试卷。
几节课下来,小白杨又蔫了几分,恨不得以五体亲吻大地母亲。
然而在别人看来,小白杨依旧是那个挺拔的小白杨。除了黑眼圈与眼袋。
偶像包袱起码两吨重。
季疏觉得自己的头也起码有两吨重。
老中医……啊,不是,年轻的帅小伙现在在季疏心里的形象无比高大,颇有些世外高人的意味。
那地址不远,就在学校附近,别里科疏走了没多久就到了。只是从前常走,竟然没有发现过这里。所谓曲径通幽处,大抵如此。丛丛竹,一树梅,掩映着朱红色的大门。台阶上有未扫尽的细雪,踩上去有吱呀细响。抬头,匾额上书一个“藥”字,黑底白字,分外鲜明。
仅仅看环境,已让季疏对这里产生好感。
不知道传言“年轻的帅小伙”,又会是怎样的悦目?
怀有一丝隐秘的好奇,季疏叩开了门。
门里的环境也没有令人失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四个大字“悬壶济世”。再就是瓷器、笔墨、书案。
书案前一个鸡皮鹤发、道骨仙风,和蔼慈祥的老爷爷。
还是有一点失望的。
“年轻人,是来开药吗?”老爷爷笑得温和。“小衡不在,我老头子只能看店。老眼昏花,耳朵也不好使,你多担待。他一会就来。”说着,还要站起来给季疏倒茶。
季疏忙搀老人坐下。“您不用这么客气,说起来是我打扰了。”为了防止老人听不见,他又特地放大了声音,“您就在这儿坐着就成,您要休息的话,我就帮您看着店;您要是觉得闲,我就陪您聊聊天。”
老人愣了愣。眼睛浑浊,却直望向季疏眼底。
是自己唐突了。季疏有些懊恼。谁会把店交给一个陌生人看着呢?
老人却笑了起来:“好、好、好,是个好孩子,像我们小衡一样。老头子年龄大啦,也确实疲乏。那就劳烦你了。年轻人,我这里有书,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看,但总归是打发时间。”
《本草纲目》?老人递过来的,俨然是这本书。
季疏对于老人的信任不知说什么,只是感到一阵温暖,甚至头都不是那么疼了。
老人去内室休息,季疏翻阅着《本草纲目》。
小衡?季疏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是那个“年轻的帅小伙”的名字吗?
书页在指间滑动,停留在了草部的某一页。
上书:
草部·杜衡
释名
亦名杜葵、马蹄香、土卤、土细辛。
功虽不及细辛,而亦能散风寒,下气消痰,行水破血。
不知过了多久,季疏听见门口台阶上,有细雪的吱呀声。接着是收伞的声音,雪落下的簌簌的声音,叩门而入的声音。
外面下了雪。
早晨还是晴天,真是变化无常。然而雪的光太强,季疏只能看见进来这人的轮廓。等到这人来到自己面前,季疏才看到他的脸。
嗯……
小衡就是他,没错了。
年轻的帅小伙,没错了。
脸冷的跟外边那雪地里的冰块儿似的,也没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