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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养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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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逍想解释,想表衷心,想证明自己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一颗真心被善待不容易,既然送出去了就没想过再收回来。
可是他不知道要从哪里说起、要怎么说才能让眼前这人相信他,此时此刻似乎任何的字句都显得惨白无力。好话谁不会说,可孟意大神明显不会相信。
那就只能让时间去检验了。
“孟意。”大着胆子凑上去就啵了一口,又飞快的退开:“那你就拭目以待好了。”
明逍皱了皱眉头,认真地说:“我要是后悔就让我天打五雷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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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轰隆。
也不知道是哪个王八羔子在雷雨天赌咒发誓,刚一推开窗,大滴大滴的雨水就飞了进来,将人迎头一浇。
蒋言狠狠打了个喷嚏:“小雪哥,这雨怎么越来越大了啊?”
薛苛无奈的看着他,某一个瞬间感觉像林深附体,是不是关系近的人总在一起呆久了,就会发生同化?
“被子分你一半,但是你不能学小林子磨牙还说梦话,不然我可会踹你的。”
“啊。”蒋言受宠若惊:“那多不好意思啊,不过哥哥真的会磨牙?还说梦话?”
“你跟小林子走那么近,你不知道么?”
“不知道啊,唯一一次跟哥哥睡,我还脑抽的提议看山村老尸,结果哥哥害怕,我睡着了他都还没睡。”
“哈哈哈,那你还是别挑战了,小林子睡觉超烦的。”
洗完了澡,钻进被子,美滋滋。
可躺下了却又一时无法入睡。那些不能吐露的事,一个人憋着藏着实在是太痛苦了,要不还是找个人说说?
蒋言偏头往身侧看了一眼,小心翼翼的问:“小雪哥你睡了吗?”
薛苛没睡着,但他没也没回答,他兀自憋着气缓了一会儿,自认哭过的痕迹没那么明显了,才慢慢睁开眼睛。
“没睡,你是想跟我聊天么?”
蒋言猛的坐起来,要不是这夜太黑感官过于敏锐,他压根不能察觉到旁边这人的异样。
他在发抖。
蒋言手慢慢的摸过去:“小雪哥你怎么了,你为什么哭?”
薛苛竭力吸了下鼻子:“我难受我为什么不能哭?我伤心我为什么不能哭?我羡慕嫉妒恨我为什么不能哭?我什么都没有,可是小林子却生在福中不知福,他因为失去所以不开心,可是他不知道,有的人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是连失去的资格都没有的可怜虫。”
言之凿凿的,像即将吐露什么惊天故事,可话说一半又硬生生地岔开了。
“你刚刚是想跟我聊什么?”
蒋言倒回床上,经人一问,早就忘记自己刚刚想说什么了。
“其实我觉得敬哥哥挺好的。”
果然,一提对方的心上人,对方就破涕而笑了。
“你怎么也这么欠啊,跟小林子学的吗?”
“嘻嘻嘻。”蒋言笑笑:“你刚刚想到了什么?”
薛苛回忆了一下哭时的心路历程。其实他没想什么,也不是刻意去想,只是经历过的东西,就不可能忘记,总会在恰好的时机突然蹦出来,就像坏掉的放映机似的,你不想记起来,它却刷啦啦放个不停。提醒着你,你很不堪,你很惨,你很多余。
“我想的很多。”薛苛轻吐出一口气,悠悠的说:“如果不算我那个坐牢的养父的话,其实收养我的那一家人对我还是好过的,所以严格的说,我也不能算是完全没有家人的人,至少他们曾给我饭吃,供我书读,哪怕是薛烈也好,即便他经常打我,但从来没下死手打我,在他心情特别好的时候,他会给我上药,他还给过我钱让我买零食,虽然这种事情发生的次数不超过十次。直到那件事……一切都更糟糕了。”
“那件事?”蒋言愣愣,感觉全身血液凝固:“你继续说啊。”
薛苛默了一会儿,起身靠着床头抽了一根烟。
“其实就是一个男生跟我表白,我去赴约,然后被抓包了,于是所有人都知道了我是同性恋。”
“啊?”蒋言诧异,以为故事要娓娓道来呢,结果就这么简单粗暴说了结局,压根没给人消化的时间啊。
“表白的人……是敬哥哥啊?”
“不是他。”薛苛波澜不惊:“是一个恶劣的混小子,要是这辈子还有机会见到他,我他妈肯定揍死他。要不是他,我怎么会差点被打断腿。”
腿没被打断,得益于他经常挨揍早已经练就了厚实的皮子和骨骼。可不断不表示不疼。
蒋言有点难受:“小雪哥你别冲动啊,杀人犯法的。”
“哈哈哈。”薛苛笑了笑,思绪一下子恍惚倒回到了几年前,那是懵懂又傻逼的年纪。
十七岁的年纪不懂什么是喜欢,也许别的同龄人懂,但是他不懂。
因为十七岁的他不需要懂,因为他心底仅存的信念是快点长大,具体一点,就是希望时间过的快一点,希望挨的打少一点,希望明天的他能比今天的他长高一点。
只有快点长大了,才能独当一面,长大是希望,可以不被打。
可当向自己表白的人突然从一众女生中脱引而出一个男生时,能不好奇吗?
“那时候我每天活得跟个行尸走肉似的,整个人很冷漠,也没有人情味,我一开始以为是因为我的经历让我讨厌一切,直到被一个男生表白,我突然有点迷惑。”
“迷惑?”蒋言不懂:“迷惑什么?”
薛苛想了想:“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取向,所以那个男生在表白第二天约我的时候,我去赴约了。”
故事的转折大概是发生在赴约之后,蒋言敏锐的捕捉到了气氛的突变。
薛苛继续说:“我去赴约了,大晚上黑灯瞎火的,明明觉得这人约我见面的废弃仓库很诡异,但我还是进去了,因为我不怕黑,比起黑,最不能忍受的我都忍受下来了,可惜我还是太天真,当我打开灯的时候,你猜我看到了谁?”
“难道是……”蒋言心头一震。
薛苛已经说出答案,“是薛烈。”
“……”
故事到这里结局已经可想而知。
“所以你被骗了?”
“嗯。”
“可是他为什么要骗你?”
“……”薛苛默了一会儿,默到第二根烟也抽完了,用力咳了两下:“可能是……觉得好玩吧。”
“……”蒋言无言以对。
薛康自嘲的笑笑,“说被打断腿真的一点都不夸张。”屈起腿就着香烟的丁点火光看了看,如今已经感觉不到疼,只有皮肤上一个浅浅的疤证明从前的事真真实实的发生过。
薛苛颇为客观的讲述:“我本来就不是亲生的,从孤儿院被领养后就总挨揍,何况又突然知道我是个不正常的变态,我想,他们当时肯定很愤怒,毕竟花了钱在我身上,又养了我好几年,结果我居然是个变态,所以我妈我姐任我被打的时候没管我,但是也谢谢她们的袖手旁观,让我有勇气离家出走了,那本来就不是我的家……唔,我走的那天,正好是十七岁的最后一天,是在凌晨走的,结果刚跑到车站就正好零点,于是我许了一个生日愿望。”
其实那天未必是他的生日,孤儿院出来的人,能有几个人的生日是真实可靠的。
“但我宁可相信那天就是我的生日,因为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到了谢敬远,那是我第七次见到他。”
“七次?你记那么清楚?”蒋言脑袋乱乱的,“那你去赴表白男生的约是为了……”
薛苛点点头:“是为了确定我的取向问题,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在同学组织的聚餐上看到谢敬远,我就觉得他很不一样,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种感觉,可能是因为他是跟我全然相反的人,他身上有种很强大的危险气场,正常人看了大概会害怕会想远离他,但对我来说,那却是致命的吸引力。如果我能像他一样危险,如果我能比薛烈危险,薛烈肯定就不敢打我了。”
“……”
薛苛继续喃喃:“结果人惨起来喝凉水都塞牙。好在那晚遇到了谢敬远,我看到他,突然就清醒了很多。谢敬远不是我们那个地方的,他当晚是要回家,然后遇到了我,我就跟他一起走了。”
“……好干脆!”蒋言这回彻底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已经超过了他能接受的狗血程度。
离家出走什么的,他从来没想过,毕竟他可是个连回旧学校都要找个人陪着的人啊。
惭愧惭愧。
蒋言憋闷了一刻,没话找话的问:“小薛哥哥,那个骗你的人,他叫什么名字啊?”
问完才觉得唐突,薛苛却早已经记不清那人的样貌了,脑海中,唯三仅存的东西,一是那封言辞炽烈的情书,二是那人磕磕绊绊的一句“今晚我在xxx等你,不管你来不来”的邀约,三是黑漆漆的废弃仓库里手电筒被突然打开的一瞬间,看到的薛烈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和他手中早已经抽出来的皮带。
不过名字他倒还真记得。
“裴峰。”薛苛微叹着躺下,拉了拉被子盖好,几乎没有一丝情绪的说:“要是真教我再见到裴峰,我就算不能抽他的筋扒他的皮,也要他断一条腿让他尝尝耍人玩的后果,不对,一条腿都不够,最好把胳膊也卸了,不打死就成。”
蒋言打了个寒颤:“所以你学跆拳道是为了揍姓裴的?”
薛苛笑着:“当然不是。如果我有得选,我一辈子都不想遇到曾经认识的那些人了。”语声柔和了些,淡漠的道:“我只是为了防身而已。”
“哦。”蒋言愁然的叹了一口气。
薛苛翻过身去,突然发问:“你冷不冷?不如我们抱着睡吧,这样更暖和。”
蒋言犹豫一刻:“好吧。”
薛苛挪过去一点,心满意足的笑了起来:“别紧张啊,单纯的抱着取取暖而已,谢敬远不会打你的。”
蒋言囧:“敬哥哥这么蛮不讲理啊?”
“嗯。”薛苛应声说:“你不觉得蛮不讲理的谢敬远最可爱吗?”
蒋言睡意全无,感觉身体每一存皮肤都冒了鸡皮疙瘩:“小雪哥,你别吓我啊,我胆子很小的。”
薛苛朗声笑了一会儿,才揉了揉眼睛:“其实谢敬远很讲理的,他太理智了,我有时候怀疑他是一台伪装人形的机器,但有时候我又觉得,他其实是喜欢我的,只是他的喜欢没有我的喜欢多而已。不过他能知道怎么样说、怎么做我会开心,其实就已经足够了。”
蒋言更觉得囧了,这解释还不如不解释:“狗粮吃多了我睡不着啊。”
薛苛哈哈笑了两声,片刻,才敛了笑叮嘱:“你别跟小林子说啊,我不想他知道我这些事。”
“嗯?”蒋言纳闷:“为什么啊?你都肯跟我说……”
薛苛无奈的回忆了一下和林深不打不相识的初识场景。
那是两人开学的第一架,忘记是因为什么事,总之是一开学就打了一架,下手都很重,结果被教导主任逮进办公室并恶狠狠批评了一番。
“你,叫家长来,你,写一万字检讨标点符号不算!”
明明打架的是两个人,处罚手段却一点都不一样。
“凭什么他写检讨就可以,我就要叫家长。我不服!”
抗议的人话音才落,小腿肚就被踹了一脚:“你是单亲不是无亲,再叨叨追写一篇检讨!”
抗议的人继续不服,被踹的时候眉头都不皱一下,仅仅是歪了下身体,就立马站得笔直。
“我也没有父母。”他任性又理直气壮的说:“主任你可以当我家那老太婆死了。”结果又换来一巴掌。
这是在闹什么啊?傻逼吗?
薛苛彼时眉角抽抽得厉害,心中想“真以为不算标点的一万字检讨那么好写么?这人是傻逼吧?”,眼角余光却还是不可控的往边上瞟了瞟,在看清这人浑身泄出的倔强后,却又想“这傻逼是有个后妈么?居然宁可写一万字检讨也不叫家长”。
再后来,二人成了朋友,一开始无话不谈,但是谈着谈着……变味了。
“小林子太仗义,仗义得我都受不了。”薛苛收起回忆,对蒋言说:“我当时就跟他提了一嘴我是从养父母家离家出走的,因为心情不好所以才没忍住脾气动手,结果他隔天就撂了一大串钥匙给我,说新城区他家有套房正好空着,可以免费给我住……”说着顿了顿,“我当时差点没忍住又跟他打一架。”
蒋言:“……”
蒋言哭笑不得,大概能想象当时的情景了:“不过哥哥应该没有多余的意思。”
“是啊。”薛苛暖心的笑笑:“他就是个二傻子,不过我当时没觉得他傻,要不是因为一万字检讨写得头疼手疼,我真就揍他了。后来我才知道,他为什么要住老屋,因为他长不大,他就是个需要人关注的小屁孩,有一次他跟我睡,半夜的时候他死死的抱着我管我叫爸爸。”
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