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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檀木簪 我曾有一个 ...

  •   记忆里最后的那天,和风微沐,春光尚好,我那孪生兄长早早起来也不见干活,扯着我的手就往河滩上跑。
      “到了。”他微微扬着头,朝着天光,轻轻喘着气,微微有些急促。
      我拎着铲子一屁股坐到了草坪上。
      跑那么快做什么,不就是挖野菜么,跟有人与你抢似的。
      小姑娘怕劳累,以此暗暗埋怨兄长一句,面上却带着抹不去的笑容。

      我提着小铲子到处闲逛,偶尔掘点菜。春天的生命才刚抽了芽,捏在手心里是软的,还带了点淡淡的绒白色,根上出来还带着微润的春泥。
      我偏头看他,却只见他找了块有阳光的好地方,叼着根草躺在草地上,微眯着双眼晒太阳。
      嘿,这我就不干了。
      不过,终归是长得好看,让人不忍心直接下手揍他。
      我便放下野菜,提起铲子,挺着小身板,雄赳赳气昂昂地……自以为雄赳赳气昂昂地朝他走过去,拿着铲子叉着腰,居高临下地指着他发问,“你不是跟我说掘野菜来的?起来,干活!”
      他闻言微微笑,就那样看着我,直到把我都看得有点发毛了才肯挪了挪那尊贵的臀站了起来,还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哼哼。
      来个谁收了这妖孽吧!!老子不干了!
      “走,带你看个漂亮的物什去。”

      “这……是什么啊?”
      “彼岸花。”他坐在地上,眼神镇定,望向那朵花,“我听老一辈的说过。见此花者便能到命运的转折,虽说这话玄乎,却不由得我不信。
      “吾家中落久矣。我努力至今也不过是为家为国罢了。今日我既有此机会见到了这花,却不知此生宏愿到此是否开始有了转折,是不是终于有机会能……”
      我没能听到他最后的几句话。
      精神迷茫中,我似乎看见他伸手要扶我,却不知为何忽的一扶额,歪了歪身子,也倒下了。我们一起倒在了日光正好泄不到的地方。
      那样好看的阳光,慢慢远了。

      我醒来时,抬眼是低矮昏暗的房顶,便知已经回到了家中。
      父亲在边上负手踱步一言不发,母亲伏在我榻边哭红了眼。
      我脑内糊涂一片。
      刚刚不是还在河滩上么?怎么回了家?爹娘怎么了?
      我便偏过头问道:“阿爹,阿娘,我不是和兄长在外头河滩上吗?”我转了转头,没见着他,便又问了一句,“他人呢?”
      娘哭得快没气声了,闻言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抽抽搭搭的。
      但只那一眼,复杂,悲哀。
      我忽然慌了。我阿爹也瞧着我,沉默许久。
      “你哥哥……他是命数到了。是上天要他命里……熬不过九个年头。”
      我头晕脑胀,听了这莫名其妙的话却忽然惊醒,愣了。
      反应了好久,我才隐约明白父亲的意思。
      为人到了懂事的年纪,早早便听说过生离死别,却没想到这听起来那样遥远的事,在生命之中来得如此之快。
      快到让人毫无防备,快到防不胜防,快到……无能为力。
      我不信那个陪我摘花割麦子,陪我大骂欺负我的邻家小子的兄长,就这么没了。
      他才多大?
      我不信。
      爹娘说命数,可命数算是个什么东西,人活一世,就是为所谓的命而活的吗?
      我心中难平,一把掀开薄被,在他们惊愕的呼唤声中冲了出去。

      等我疯了似的冲到河滩上,我还看得见夕阳下一片散乱的野菜,旁边的几个小小的泥坑,却没瞧见他的踪影。
      那个喜欢躺在河滩草坪上晒太阳偷懒的他,这次真的什么都没有留下。而那朵他寄以宏愿的花,也同样消失不见。
      多荒谬啊。你以为是辛苦那样久得来的上天眷顾,那样惊喜,那样暗地感激,可事实却只是连玩笑都不如的蔑视,连生命都从此消失,值得吗?
      命?他的命便是该尸骨无存吗?
      自那时起,我便不再信命。
      天又如何,纵使是神明也没有妄肆定人性命的说法。我就是生生地要改他的名,用他的命格,在史书里让他改了这所谓的命又如何?他的宏愿,入朝出仕,光耀门庭,我替他做。
      我活成他的模样,改名做他,不再是“月”,而是“兑”。幸而我与他是孪生,有几分相像,唬人也不是不行。我对着爹娘哭闹许久,终究是爹铁青着脸,对我骂道,“随你吧!”
      而他们对外面只道是家中女孩命薄,葬了。
      我站在屋内,亲眼看着没有尸首的薄棺木抬出了我的家门,亲眼看着邻家骂我的小姑娘和她的哥哥呆呆地看着棺木哭得一塌糊涂,看着“我”被下葬。
      作为女孩,我已经亡故了。亡故在九岁那年。

      约莫我浑浑噩噩又过了近十个年头。十个年头里,我苦读勤学,也上工劳作。我亲手送走了阿爹阿娘,就像当年看着自己的送葬队伍一样;我看着我家如何一步一步走向穷得揭不开锅的路子,感叹着老鼠真是精明,连我最后一点粮食也能翻出去;我体会着亲自劳作不得闲暇片刻的艰苦,夜里用不起灯,小心翼翼护着木头生火,冬日里既取暖又能看书,只是苦了夏日,为了学点东西还得一边哗哗地往下淌着汗,也怪不容易。
      原本我带着兄长的愿望,略微闲暇时便找人学几个字,找点策论看看,暗想着若是能破例做了官也好用上。可后来不记得哪一年,因为一个做小官的远亲得罪了一个显贵,一夜之间我便由平民变成了奴隶。
      我被判服刑,发配去傅地劳作。
      也就是知道消息的那一天,我知道出仕已经没有希望了。我朝定例,贵族方可为官,若有平民才华出众者也可破格提拔,但是奴隶……我朝律法,奴隶永不能入朝为官。显贵与自由民是天壤之别,而奴隶与自由民之间的鸿沟,比之天壤更甚。
      这是祖宗规矩,自古没有一人破例。
      我消沉了几日。绝望到来之前,即使早有预感,终究未及真正袭来之时来得汹涌澎湃。不过,既然如此,那即便是做个奴隶也要干出一番事业,才好为他留个名。

      我的工作是筑墙。这工作虽说劳苦,却简单得很。我不喜原本扶泥似的砌法,总觉得误工时,一不小心歪了还容易坍塌,实在是一种不太有脑子的做法。于是我便花了些时日研究了另一种快了不少的筑法——版筑。
      那是我长大至今,仅有的成果。我放下泥糊糊的手,看着我的成果许久,笑了。
      我成功了。这方法能更快建立起城防,即使我没有入朝,在某些意义上也不失为国之重器。而不出我所料,很快,这种筑法便传开了。
      从此,第一次有人记住了我的名字。
      开始有人从远方赶来与我结交,有人向我询问当时的想法,甚至是治国之道。
      治国之道?我闭着眼,心情复杂。
      这我倒是曾想过,可惜这辈子怕是用不上了,讲给这些人听听倒也无妨,说不定还有机会让他们去试试。
      抱着这种心态,劳作之余我便偶尔去工地上讲给他们听,时政,规矩,治国之道。日子过得倒还算充实。

      直到那天,我正在重复每日同样的工作,偶然间一抬眼却看见一个年轻人朝我走来。我见他虽作常人打扮,可身上气度并不似寻常人,心里暗自忖度着,也不知是哪家贵公子竟跑到这等脏地方来。
      他走近了,却没开口,只是看着我干活。我瞥了他一眼,长得挺高大,却是个不帮我干活又不说话的,敢情是挡道来的?
      我正腹诽得厉害,就见他对我微笑,说了一句:“兑兄。”
      我装作略有疑惑模样,抬眼看他,“你叫我?”
      “正是。”那年轻人点了点头,依旧带着令人舒服的微笑。
      那微笑啊,就像三月春风一样凉凉的暖暖的,特别舒服特别不想抗拒的那种,可是……假的彻底。
      我从没见过那么假的笑容,像是从小练出来的,标准、精确且让人生不出打脸的想法。
      可我向来不爱虚情假意。
      我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觉得今天这样大概是能见人的样子,才对他指了指边上的圆木头,“坐。”

      他似乎并不介意我刻意的怠慢,只是说游学途中听说了版筑一事,便想来此看看发明版筑的是个怎样的高人。
      我觉得这年轻人颇有趣,贵族家的孩子竟能如此平静面对一个奴隶的怠慢,看着又与我一般年岁,心性却好得出奇,至少比我稳重许多。我便冲他笑笑,起了开玩笑的心思,“你原以为是个怎样的高人?”
      他便轻笑了一下,道:“一路上偶有听闻,有说是个仙风道骨的仙人模样,长髯飘飘,有说是个娃娃,才不到腰高。”
      他又打量了我一下,说,“如今所见,倒是跟后者比较相像。”
      我倒是没见过这般油嘴滑舌的人,虽说我长得没有寻常男子那样高大,也不算是个那样矮小的模样,他这玩笑开得忒没意思。
      我又问他名姓,他说叫他阿昭便是。
      没有姓吗?我心里有了点盘算。达官贵人一般都有自己的姓氏,不像我们这样的小人物,他许是不方便透露。
      不过从那日起,我们姑且算是相识了。

      他为人奇怪,工地上这些人大多抱怨身边的些微小事,而他看着便是官宦贵族出身,却偏偏喜欢听平民、奴隶们那些评论官员或祖制的话,还常常颇有兴致地提出些新的见解来指导我们有理有据地扯淡。
      不过这种大场面,我一般是不参与的。
      只有一回,他和众人谈得正火热,忽的转回头问了我一句,“兑,你怎么看?”
      我没听见他们说了什么,也正兴致淡淡,随口回了一句,“不错。”
      他和一众人等忽然都怔住了。
      我这才知道他们方才在讨论的是关于奴隶不得为官的祖制,于是沉默了一会,转过脸,摆摆手道,“全当我没说吧。”
      他眼神里原来忽闪忽闪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反正不管怎么谈,谈得多有道理,天子终究听不见我们的声音。
      奴隶怎么可能做官呢?贵族占着便宜,又有哪个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去违背祖制?天子已经年迈,想来是没有那份魄力的。

      有一回,一个年迈的奴隶在劳作时忽然晕厥,直直倒在了地上。那姿势,与我曾经模糊见到的兄长的最后一面,十分相像。
      陈年的悲伤夹带着身体上的劳累席卷而来,我脚下一软,喃喃道了一声,“兄长。”
      一大堆人围到我身边来扶我,只少数几个人去扶了那个老奴隶。
      我看着他被人抬走,心想着当年没来得及见兄长的最后一面。在那样久远的当年,他也是这样被人带走的吗?他没有身份,没有地位,大概只能得一个这样的结果吧。
      老奴隶下葬时只有一卷席子,草草卷了,埋了。我体力不支,在那时昏了过去。
      醒来时,又在自己家中。
      好似一场大梦,醒来依旧少年模样。好似父母都在,好似兄长还未曾离去。
      可是此番不一样了,梦醒了。
      是阿昭坐在我榻边。
      我醒来时没有出声,而他也没有盯着我,目光远远的,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门口透进来的光。
      我坐起来,按了按头,迷迷糊糊便问他怎么在我家。
      “你晕了,我送你回来的。顺便请了医者,他说你没事,只是劳累,睡会就好了。”他听我说话才反应过来我已经醒了,也可能因此,他面上略有些尴尬,带着固有的假笑对我说。

      大约一两年后,他与我们告别,说是要去朝歌。
      我早知道他并非寻常人物,要走也应该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可这事于我却有些突然了。
      我犹记得他离开前对我说的话,“你虽没说出口,但这奴隶不可能为官的念头却是牢固得很,这是祖制不错,但我却从不认为祖制便是对的。若是有才之人,怎么会因其出身而弃置不用?兑兄,我与你打个赌,未来终有一日,我会与你相见在朝堂之上。”
      他的眼神坚定,自信,面上还带着一丝微笑,看着我。
      那微笑依旧假的很,只不过比起初见时那明显的假笑,又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我低头笑了一声,不知当时究竟是怎么想的,旋即抬起头看他,对他说,“好。一言为定。”
      这一赌,又是三年光阴。

      三年来,我勤勤恳恳在傅地筑墙,陆陆续续又见了不少来人,但再也没见过那样轻袍缓带却跑老远来看筑墙的贵公子。
      新天子上位的消息传过来已经是半年以后了。这位天子陛下是老天子的儿子,继位是不合规矩的。
      按照祖制,继位的应当是老天子的弟弟才是。也许这位新天子也知道这位置来的不合祖宗规矩,便把政事交给了冢宰,自己独自在祖庙里面缄默不言。
      最好笑的是居然有人跑来问我天子为何沉默不语?我心里把那傻气的人骂得狗血淋头,心道我怎么知道,面上却依然和颜悦色对他道,“天子也许是为了对祖宗表示歉意,顾及祖宗规矩吧。我这么一个估计是要砌墙到地老天荒的奴隶,哪能想的那高高在上的圣人心里想的是什么。”
      曾经有人找我求教,作为报酬送了我一块极好的檀木,带着一股子暗香。我把那块木头收了起来,放在母亲留给我的几个小盒子里面。

      两年后,一大队人马来到了这里,远远的对我指指点点,隐隐有些慌乱。
      我不知道他们来做什么。我已经是奴隶,身份不能更低了,也没有时间精力去犯法,想来要抓人也不会是抓我。
      故而我继续做手上的事,并不慌张。
      那些人里面带头的那个走到我身边,手上拿着块甲,对着甲看了看又看看我,抬头低头看来看去,看了好久好久,眼睛越瞪越大。
      我正打算叹口气让那老哥先把话说一下,却看见他眼睛忽然瞪到了最大的模样,几乎疯狂了,然后听见几乎是吼出来的一声,“你就是兑?!”
      我默默捂上了耳朵。这位老哥不说话则已,这说话声音大得惊人……本来不怎么在意他的打量,听他这么一问,我才觉得这事有些奇怪,便道了声,“嗯。”
      然后一群人齐齐围上来,在我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便已经把我拥上了牛车——达官贵人才有资格坐的牛车。
      这时候,一个非常荒诞的念头闪过我的脑子,我想我可能猜到了些什么,却又不敢肯定,毕竟这个可能性太离奇。不过可以确定的是阿昭来践诺了,虽然我不确定他在其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我带着父母的遗物——我所拥有的唯一的东西——坐着牛车去了朝歌。

      一路上我听他们慢慢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也慢慢印证了我那大胆荒诞的想法——天子继位后三年不语,忽然有一天开口说话了,激动坏了一帮子老臣。
      老臣们心情激动看到天子终于开了金口,平日里一个个吵得不可开交的,那会却安静得不得了,只求着天子陛下多说几句。
      他们是这么转述给我的:
      天子那会从宗庙里面出来,走到朝堂上,坐到那个最高的位置上,然后轻轻咳了一声。
      老臣们瞬间安静了,一个个老脸上的震惊和喜悦都快溢出来了。
      天子笑了笑,一字一字说道,“昨夜先祖托梦,说有一贤人是他从天国所派前来辅佐,只是如今还未来到寡人的朝堂上。此人有贤才,可为王佐。”
      老臣们都快激动哭了,只记得认认真真听了下去,不想漏掉任何一个字。
      “先祖给我一副画像,我已照样摹出,务必寻到此人。”
      “此人,名兑。”

      我与他再一次相见时,确实是在朝堂之上,只是我未曾想是他高高在上,竟离我有那么那么远。他用我做了宰辅,还客客气气摆了宴席拜相。
      也是那次宴席上,我看到了他的王后,美丽,高贵,聪慧。
      王后第一个对我举起了爵。不知怎的,我心里竟晃了晃。我望着爵里头澄澈透明的液体,心想着我长这么大还从未喝过酒,也不知若是喝了会如何。
      我端起爵,站了起来,对着王后的敬酒一饮而尽。
      然后我就懵了。我面上不显,微微笑了笑,与王后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坐了回去。
      这是酒么?我喝的这东西,根本就没有味道。
      坐下之后我暗自砸吧,回味了一下,确认了——真的没有一点味道,这分明就是水——顶多就是比我平日喝的干净不少罢了。
      我放下酒爵,暗暗瞥了一眼王座,他端坐上面,面带微笑看着群臣。
      对,就是初见时那种客气的假笑。几年过去,这个笑容我依旧记得很清楚。
      除了一开始拜相的客气话,他什么也没对我说过,也再没看过来一眼。
      也许我是有过什么期待的吧,但这期望终究没有意义。
      毕竟我从未对人提起过我是女儿身。他不可能会知道。

      王后坐在我的对席,谈笑风生,我此时却对着山珍海味难以下咽。
      我悄悄招了招手,让人给我再拿一壶酒。我要真的酒。
      那时的动作很小,声音也很轻,觥筹交错之间,我想应当是没人注意的。
      但侍者再一次给我拿了一壶水。
      我只是默然盯着她,她却只是低下头,含着泪问,“大人,奴婢做错了什么吗?”
      她自然没错。宰辅大人是为了天下万民为官,怎么能容许有片刻糊涂呢?
      阿昭,不,子昭——子姓是王族姓,子昭才应是他的真名——这人还真是会物尽其用,让我来做这个宰辅,片刻也不许我糊涂,利用人利用得彻底。
      这才是天子,才是他。
      之前一直糊涂的大概是我。

      我站起身,朝天子陛下、王后、各朝臣都做了一揖,佯装醉酒,跌跌撞撞走出了席位。
      我站在天子面前,边笑边哭,手脚也不知往哪放,只道,“陛下,臣一介俗人,平生好酒,并无什么大用。今日得陛下赏识,入朝拜相,也不过贪图几壶美酒罢了。现下醉得厉害,求陛下放草民回去吧。”
      我身上还带着兄长的宏愿,我本不想走——但是这个地方,我真的,待不下去了。
      太痛了啊。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我泪眼中看得并不清晰,看不真切。
      他说,“既然醉了,便回府吧。寡人已为宰辅建好了官邸,会有人带宰辅大人回去的。”
      我的意思明明是回傅地,他偏偏说成是回府。
      心知我是走不了了,我便佯装酒疯,大笑着谢了恩典,却转身故意撞上一个送酒侍女。
      我佯醉,笑着接过侍女手中那壶酒,在众人惊愕不定的眼神中泰然走出了大殿。
      酒味苦涩入喉那刻方知为何这杯杯浊酒却得人世间那么多苦人喜爱。

      此后许多年,我便是天下万民的宰相大人,除此以外,别无二心。
      我要整顿朝纲,他让我放手做了;我要天子祭祀减少贡品,他采纳了。我说的意见他几乎都听,甚至我说要德治,任人唯贤,不问出身,他也听了。
      一桩桩尽是违背祖制的事,而他似乎生来就叛逆得很。
      他和王后一起征战,我往往是在后方准备供给或是在朝中主持大局。群臣里有人给我送钱财,有人送封邑,甚至有人给我送美人,我全都退回去了。若是有这钱财势力,倒不如给百姓谋点福祉。至于美人……我自己都是个女儿身,想来他们送美人我倒是无福消受了。

      日子都是一般模样,偶尔惊险,偶尔平顺。同僚都多多少少来了又去,但我这个宰辅却在天子陛下无条件的支持下,稳稳当当坐了那么多年,站在百官中间,离他最近的位置。
      光阴总是很快,不会为我停留,即使数十年的长久也总觉得没多久,早早已经没了。
      我记得最后的时光里,天子还在外,我依旧留守在朝中,就像此前的许多许多年一样。
      也不知哪天起,我的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
      我身边有一个跟了我十几年的使女,小我几个年岁,唤“碧”。她也是这两年才知宰辅大人竟是女儿身,为此还震惊了一段时日,那时日里总是不敢跟我对视,好似发现了什么惊天的秘密。
      我还记得早些年她进府不久时,曾看着我雕刻那块檀木。一道一道刻痕,一刀一刀,雕刻出了一枚簪子。
      碧那时打趣问我道,“大人,这个簪子真好看,还是您亲手雕刻的,是大人有了心上人了吗?”
      那时的我却忽然一愣,不知怎么回答她才好。心上人吗?想来也许是有的。只是这枚簪子却不是给心上人的。
      我曾有一个心上人,他不知道我是姑娘,更不知道我心悦他,此生情谊止于君臣二字,一步也未曾未敢踏错过。如今已是将死之人,临死前见不到心上人一眼倒是有些悲戚。但仔细想来,我瞒了他的、欠了他的,也用这一生的操劳还清了。
      可他还欠我一杯酒。
      我这一生,前半生为了兄长青史留名博了许久,后半生坐在这个位置只得尽心竭力为天下人操劳,却终究没有来得及为自己活过,始终不得沉醉,不得糊涂。
      说来可笑,匆匆忙忙之间,一生就这样要过完了,我却来不及好好做一日姑娘的模样。
      我原本应是怎样的一生呢?
      我交代了一切政事,保证前线无忧,又嘱托我的病情不得传出,唯恐影响到了前线人心不稳。我坐着车,一个人回到了空荡荡的丞相府。

      碧在外面候着,我独自进了房间。
      踱到柜子前,我拉开了一个小小的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三个盒子——其中两件是阿娘的遗物。
      我拿起第一个盒子,是一串链子,素得很,没有花纹。我看着这条链子在阿娘手上戴了十几年,在我眼前晃啊晃的,一晃就晃到了我手上。可是我的阿娘……却再也见不着了。我的一切幸福和安宁都在那一年逝去,随之而去的是我做一个真实的自己的权利。悔吗?——好像还真有那么点,不过比起别的,这点悔算的了什么。
      叹了口气,我打开了第二个盒子,里头是一对耳饰。我捧着看了一会便放下了,耳饰与桌面碰撞也不过是轻轻一响。想起那会我还年幼,趴在阿娘的腿上摆弄她的耳饰。阿娘那会温柔得像水里初绽的花,微笑着对我说,“月儿喜欢这个吗?以后月儿长大了,也会有的。等到月儿出嫁,阿娘就把这个给月儿作嫁妆,嫁一个好郎君,美满欢喜一辈子。”可惜我当年怕疼,一直到了兄长出事那年也没来得及打一个耳洞。之后便过得跟男孩一般,更不要提嫁人了,自然也就没有机会戴上这对耳饰了。母亲心愿小女儿得嫁好郎君,可惜我这辈子是要她不得心安了。
      第三个盒子里便放着那支簪子。我拿起那支簪子,坐到台前,散下头发,给自己绾发。一缕一缕发丝从我手上流过,像数着逝去的光阴一样。只有此刻,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我才能清楚地感知到我的存在并非只为他人所看到而存在,我是自己。
      只可惜啊,我的手举不动了。簪子在我手上,却怎么也插不上去。
      终究是差一点。

      手落下时,砸到了桌子上,声响想来不小。
      那枚簪子依旧被我握在手里。
      我听到了碧开门跑进来哭泣的声音。
      没过多久,丧钟就要敲响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檀木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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