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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错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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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不过是一场荒唐梦。
醒过来还是那陌生侧卧,卧室外挑高的玄门静静站着两个打盹的太监,屋内临窗位置软榻上铺着上好的秋棠色锦被,底下青松石地板上几个婢女悉数有困意,搭着暗红椅边,腿脚横立,个别还伸长腿去踢脚凳。
唯有昨天刚认识的小婢女恭恭敬敬单膝跪地,冲着顾康拱手:“殿下。”
暗夜下长几上搁着几株残花透着月色消隐,顾康的面容原本很是出众,此时却因为出行易容的缘故显出几分孱弱的苍白。
他摆摆手,微抿唇回:“不用,该知道的,我已经知道了。锦绣,你做的很好。”
细作原本不该有名字,可顾康如此真切将一个细作的名字喊出来,倒是让锦绣想到了十年前的某一夜。
玄甲护卫围拥之间,那个仅十岁左右的男孩挺直背站在她面前,于漫漫苍雪中递给她一束梅花。
“往后跟了本宫,便不能再哭了。”
声音由远及近,微微拉扯就破碎在这十年的风霜里。
锦绣低头,认真做了个大拜的大礼。
接着抬起头,神色十分复杂:“殿下此刻在东齐,其实并不了解东齐的局势……”
顾康抬起一根手指,横在她唇间,然后面上浮出意味不明的笑,等到门外重物坠落跌倒,才收回手指,触感一瞬间分明。
锦绣喉头一哽,继续说:“东齐最近内乱纷争不断,权势倾轧,外戚作乱,诸位大臣依赖五石散,当朝犯病甚多……此时皇帝体衰,东齐不过是强弩之末外强中干,殿下何必来这里以身犯险……”
顾康手指敲了敲软被,像思索又不像,等到锦绣略微忐忑时才叹息道:“你觉得,西越何如?”
“势头正好。”
“南照如何?”
“中规中矩,野心勃勃。”
“北衡又如何?”
锦绣话头一顿,随即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
“陛下…想要这天下?”
顾康沉下脸,摇摇头。
过了很久,更漏声响了三声,才听到他无奈混杂着那种说不清道不明又非常困惑的声音:“五石散第一次在东齐发乱,是东齐太子仲宣,东齐虽然近些年貌头不错,可是稷下学宫并未在南泰给与其任何公子称号,西越尚有公子风流,南照的公子景衡,北衡的公子越都能代表一个国家的文术水平高低…而据我所知,东齐从天安三十年开始,所有有才势的贵族子女,凡是有才华的皆突然之间……”话到此处,顿了顿,待锦绣想起胡罗布时,心中一震,与顾康竟同语:“伤仲永之悲。”
东齐乃是中正制,科举还没普及,达官贵人子女占据整个权力体制的重要位置。
“竟然……竟然…如此么?”锦绣心中震撼,又有诸多疑问。
顾康靠在软榻边云蟒靠背,显然心中也不能平静。
“五石散是蛮子供奉,东齐皇帝大权旁落,皇后家戚从御史台到禁卫军,党羽众多。”顾康按着眉心,内心深处荒唐想法此刻脱口而出:“有人,应该想要东齐彻底垮落吧。”
非一人之计,千人之力未可知。
顾康打从西越登基那一刻,手中的权力就牢牢把控,虎符在手,禁卫军以及私兵就连言岁都不清楚到底有多少。更别提种种江湖势力,暗杀组织皆收回暗里。
他无端远隔千里想起言岁。
“当权放权皆是君道,为君要狠,要专,不信神鬼,体恤民生,君舟民水……”
这是几岁?
他记不太清了。
到后来生杀大权在手,第一个杀得是先帝留下的太尉。
朝廷跪倒那么多人,顾康直接让禁卫军统领带着三十精兵上殿,当着众多人的面,将太尉一刀砍死。
广平殿的血晕开,顺着朝廷大臣所站之处,明黄带血色映在顾康眼底,所有的怯懦都被威严代替。
而那天,是他的生辰。
他不过在等言岁跨越西北到京都千里路程,为他带一朵只在边塞生长的野花。
不名贵,甚至外形都不出众。
仅仅因为言岁提到边塞风沙大,他送给言岁的种子都干死,只有这种花能□□结子。
他还记得那天他前所未有的殷切与期待。
从下朝更换几次衣服,命令御膳房停止开宴,在巍峨城墙上站了几个时辰。
眼神从未有过的慌乱,心思也辗转。
到梁才偷偷给他做了长寿面,小心翼翼端给他,在夜色中,御书房的冬日清冷又漫长。
他才明白,那可能,可能言岁又错过一个,有他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