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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终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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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主,您是来求佛的吗?”说话的是悠然寺的小和尚——空足,他是今年年初才被方丈带上这桃山的。
“施主,我看您在此徘徊多日,是否有事要向佛祖吐露?”
空足面前的男人披头散发,身上披着残破不堪的盔甲,脚底一双官靴,看起来出自名家之手,只是现在没了往昔之光彩。
空足上前了两步,正对上男人那双无神的眼睛。
“篱隐南山…南山…”男人的嘴唇轻轻翻动,含糊不清地说出这么几个毫无联系的词。
空足闻言更是疑惑。
“篱隐…南山?从未听过这二人啊…”
小和尚心下不明,他又看男人一眼,心道:如此模样,这人怕也已失了心智…
空足叹气,摇摇头道:“阿弥陀佛,施主随我上寺里去罢!”
男人不点头也不摇头,嘴里仍是喃喃着。
人间四月时,花都将尽未尽了,但桃山上还是粉雾氤氲…
空足带着男人踏过满是青苔的石阶,一级又一级。
尽头处,一个古稀的老人站着,那便是方丈,非台了。
距离越来越近,空足这才看见方丈红了的眼眶。
“方丈,这位施主……”
不待空足说完,老人缓缓开口道:“篱隐去了……”
老人的声音沙哑着,好像一阵风就能把这微弱的话语吹得找不见,他浑浊的眼珠里盈满了泪水,正看着这个不知名的男人。
男人听见这话,也不回应,依旧自顾自说着那名字。
一旁的空足越发困惑,他保持着一掌立于胸前的姿势,颔首到:“方丈…这是?…”
方丈颤巍巍地挪了两个石阶,站在了男人的面前,老人低头,看见了男人盔甲之下青白色的袖口。
“这不是篱隐的长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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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
萧如斐偶然结识了桃山悠然寺的僧人篱隐。自此之后,这个将门之子就天天上桃山求佛,虽知道佛门本应无欲无求,可他就是想听那个清雅的人念佛,看那个人打坐。
篱隐赶了不知多少次,最后都以萧如斐的撒泼打滚告终。发现这人死皮赖脸,劝阻委实无用之后,篱隐也就放弃了,甚至还会每次都给他备好蒲团,省得他来了乱走乱动,弄得念经的篱隐专不住心,扰了佛门清静。
一来二去的,萧如斐竟然混到了所有僧人都认识他的地步。
萧如斐本就是王侯将门,平素里丝毫不拘礼法,走路像个螃蟹一样,七横八叉,别人见了还要退让几分,就是这么一个霸王,在篱隐面前却没了办法。
为了知道篱隐的本名,萧如斐可以说是煞费苦心,就在悠然寺后的桃林里,他对篱隐说,自己其实身患重病,命不久矣,今生估计真的马上就要去见佛祖了,还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份郎中的方子,篱隐心思澄澈,竟是信了这人的鬼话,一脸痛心疾首地说了自己的法名,方南山。
“南山,名字真好听。”萧如斐看着面前的男人,桃花瓣洒落下来,正好飘落在篱隐有些消瘦的肩头。
篱隐的眸子里好像也有一支桃花,随风而动,缓缓开放。
萧如斐端详了好一会儿,突然噗嗤笑出声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南山!我记住了,你叫南山!哈哈哈”
百里桃花林,只有萧如斐清亮的声音响着,就像是有一着白色长衫的人坐在溪涧花边,抚着琴弦,再喝着一壶桃花酒……
篱隐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愠怒着瞪了笑得都快要跳起来的萧如斐,一甩衣袖,转身而去了,留下了一地的落英。
佳人不言,下自成蹊……
萧如斐也不追,反正这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只是笑着,笑着……
刚刚还拂袖的篱隐好像也并不生气,走了几步,他的嘴角便微微扬起了些。
时如逝水,天下难安。
不过两年时日,北边的蛮子就打了过来。
朝廷来人通知萧如斐上沙场的时候,萧如斐正踏在最后一级台阶上。
萧如斐没有做出任何辩解,没有任何犹豫,只是眼底的玩世不恭慢慢地不见了。
他挥了挥自己好看的左手,对附在自己耳边的下人沉声说了句“知道了”。
“知道了,我终是要走了。知道了,我终是一语成谶了…”
北边战事紧张,这一去不过是螳臂当车。
对方三十万大军,我方只单单派兵三万。
圣上刚好对萧家忌惮,这次正好借着这由头灭了,岂不是一举两得?
“民族危亡,庙堂上的人还在想着如何巩固权力,这朝代该去向何处?”
“罢了,罢了,父亲想着也是快要撑不住了,便随了圣上心意吧。”
忠义之士,自古难全。
只是篱隐,只是那个名字很好听很好听的男人,又该当如何呢?
萧如斐一步一顿,终究还是跪在了篱隐面前的蒲团上。
一直喋喋不休的萧如斐终于不再说话。
在一旁敲着木鱼的篱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手下的节奏居然乱了。
“篱隐。”萧如斐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篱隐并不停下手里的动作,他闭上眸子,嘴里念叨的“阿弥陀佛” 更大声了些,更急促了些。
“篱隐。”萧如斐伸手揉了揉额头,又叫了一声。
篱隐还是不理他,握着铜磬的手越发的紧,木鱼声早就不似之前那样悠然了。
篱隐不想听萧如斐要说什么,他也不敢听。
萧如斐咬咬牙,他抬眼,发红的眼眶直直地望着另一边闭眸的男人。
“方南山!”
这恐怕是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萧如斐对着篱隐大声说话……
篱隐手里的铜磬掉落在地上,篱隐睁开眼睛,目光却始终不敢看向身侧不远处的那个人。
“南山,北边战事紧,我得走…”
篱隐不说话,只是听着。
“南山,你一定等着我,我会回来。”
“你这肯定又是……”篱隐转过头,挤出一个笑脸,话刚说了一半,萧如斐就站了起来,大步走出了寺庙的红木雕花大门。
我等着…便是了……
萧如斐一去便是八年,战场上鲜血淋漓,他贴身穿着的那件长衫却始终白净,那还是他从篱隐手上骗过来的。
也不知那人可还好吗?
生死见的多了,人也麻木了,萧如斐终于也没能熬过去。看着亲友家人一个个离开,看着身边最忠心的下属们一个个变成断臂残肢,尸骨无寻,萧如斐再也不是那个斐然的少年郎。
他怕了,怕自己满身鲜血的样子再也进不了悠然寺的大门,怕自己满手的鲜血再也得不了南山的宽恕,怕此生,再也见不到了……
萧如斐不是不敢死,他只是留着一点点残念,只是心里装着一个像桃花一样的人,只是忘不了,只是不敢忘。
“不能食言的,不然,南山是要气的。”
萧如斐想着,想着…
他没哭,他只是觉得,眼睛有些酸涩罢了。
南山最不喜欢别人哭了,他总觉着,佛祖是为众生解惑的,而不是来听众生哭泣的。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萧如斐也不知为何,那日的桃花开的那么艳。
萧如斐也不知为何,那日的那只绢蝶为何要一直跟着他。
哪怕战场上只有鲜血与厮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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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方丈,篱隐前辈究竟是为何驾鹤而去?”
“不为何,只是命数尽了,缘分尽了。”
只是缘分尽了。
萧如斐顶着杀伐之气,忘了所有人,甚至忘了自己,只记得那个眉眼如花的人。
萧如斐这一辈子,只把这一人放在心上,捧在心间。哪怕是要他丢了命,他也不愿意弃了南山。
可现在,南山却没等到他。
萧如斐双目无神,他直勾勾地站在悠然寺后,望着那百里千里的桃花。
那花还跟曾经一样。
那人也跟曾经一样。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