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城朝雨浥轻尘》执灯欲晚

1、第 1 章 公元624

　　公元624年的六月初六那天是苏州城里少见的晴好天气。连绵的几个月的梅雨，终于稍作停歇，天色澄澈，云层中的阳光终于露脸，照耀着每一棵草上的露珠。微风和煦，一派风和日丽。许多年后高隰兰回想起来，那雨后初霁的天色正是预兆着那一天的于自己人生意义的不同。自己前16年的人生平静得就像一潭湖水，始于平静，而也终将归于平静。而正是在她16岁生日那天发生的转折，像是把巨大的石块砸入湖中使湖水分流，把她原本平平的命运奔向了她从未料想过的远方。
　　公元624年是农历甲申猴年，是唐高祖武德七年。这一年，唐朝颁布新律——《唐律》；突厥与唐朝结盟；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女皇帝武则天诞生。这是史料上的记载。
　　而在史料之外，被遗忘在历史中的这一年的六月初六，也是高府大小姐高锡兰的16岁生日。对于及笄即使是女孩子也应当被小小庆祝一下，尤其是作为当今最受皇上看中的高大人的嫡出大女儿，高府的今天应该是张灯结彩，宾客盈门。然而，高府的一整天都大门紧闭，丝毫不见其他的装饰，偌大的高府不见半个仆人的欢声笑语，个个噤若寒蝉。门口两樽古冷色的石狮子，更显得高府的气氛庄重凝肃，一如高老爷的心境。
　　高隰兰正抱膝蜷缩在厢房里的干草堆上。回想自己被父亲受罚的经过，心中一面愤愤不平父亲的偏心和妹妹的狡诈，另一面也忍不住埋怨自己怎么就这么轻易的上了妹妹的当。唉，要怪都怪自己太心急了！太心急了！
　　自己明明知道后母徐氏和妹妹对自己不怀好意，干嘛还要在妹妹说阿禾在后面的假山那里等她的时候，还是偷偷从厢房溜出来，结果被父亲逮个正着。
　　想起父亲当时那张铁青的脸，她还是会不寒而栗。“给我滚去暗房呆着，一整天都不许出来！丢人现眼的东西！”父亲就这样当着高府下人的面训斥了她。虽然明知道父亲不喜欢自己，但是在父亲对她表现出那种厌恶和愤恨的神情时，她的心里还是忍不住狠狠的难过了一下，但她表面上仍然装出不在乎的样子，当他五岁那年母亲去世后，她在高府就一直以这种毫不在乎的姿态活在冷眼和冷语中保护着自己。
　　“小姐！小姐！”在黑暗的厢房中高隰兰已经无聊到昏昏欲睡，却忽然听到一声细微的声响，是有人在喊她并且轻轻拍打着房门。
　　“谁呀？”“小姐是我，我是芳草呀。”是芳草！高隰兰惊喜的站起来，冲过去把房门打开，只见芳草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偷偷摸摸的提着一个漆了红漆的篮子进来。“小姐，您在这地方被禁足了一天，一定又冷又饿吧？我给您送衣服和吃食过来了。”高隰兰感动不已，母亲去世后整个府中也只有一个芳草真心待她好了，她早已把芳草当成了自己的亲姐妹。此刻她又冷又饿，篮子中传来了热腾腾的香味儿。也顾不上感谢芳草了，待芳草把篮子一放下，她就匆匆的吃起来，丝毫不大小姐的形象。芳草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心疼地说：“大小姐，你这回可真要长点记性了，你怎么能相信二小姐的话呢？你哪来这么大胆子去干那种事儿呢？这下饿坏了吧！你瞧老爷今天多生气，我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高锡兰一边吃着东西，一边抱怨着，“都怪那个贱人，她告诉我阿禾在假山后面等我，我就赶紧从后门准备翻墙头跑出去了，结果就听到后面父亲带着家丁追我了，我想着父亲今天也不会为我办庆典，我就想着和阿禾……结果谁知道是她设下的计。”
　　“小姐，我劝你还是彻底死心吧，阿禾是农家的孩子，你们两个怎么也是不会有结果的。”芳草摇着头说，“一个堂堂高府的大小姐总出去见他，说出去总是不好听的，对小姐名誉也有损。”
　　高锡兰放下筷子，认真地说：“道理我都懂。可我是真的喜欢他，想跟他过普通的农家日子，我不要在这种阴冷可怖的府里生活了。我只想赶紧逃离。”
　　“哎呀小姐！”芳草吓得赶紧去捂她的嘴，“这种话可真的说不得呀！被老爷听到了要被打死的！”“我知道啊芳草”高隰兰满不在乎地笑笑，“这些话我也只会对你说，但我是
　　想真的，如果他带我去私奔的话，我愿意立马跟他走。”“小姐！”芳草吓得扑通一声跪下，“小姐小姐，求求您别说了！您赶紧低头认错吧！”
　　“什么？向谁低头？向那个贱人低头吗？她巴不得我早点死呢，我低头又有什么用，何况我是真心喜欢阿禾。”说着高隰兰要去把受惊的芳草扶起来。
　　“啪！”还未碰到芳草的肩，高隰兰的脸上已经结结实实的挨了一巴掌，这一巴掌的力道可真大，高隰兰只见芳草后闪出一个黑色人影，还未待看清是谁，她就被炸得头晕眼花了。
　　“逆子！老夫我今天一今天把你打死算了，省得你丢高家的脸！以后还指不定敢做出什么事儿来！”高隰兰一听着熟悉的来自父亲的威严，低沉而带着愤怒的声音，只觉得头脑一片空白。她下意识的看向芳草，只见芳草低着头一边哭一边慌乱地说，小姐对不起。她立时便明白了，心里只有冰凉一片。
　　她抬头看向那个伟岸的身影。
　　黑暗中父亲的面容模糊不清，只有那个让她觉得冷漠的轮廓。站着的正是让她又爱又怕的父亲，正是让她觉得陌生而冷漠的父亲。那个朝廷上的重臣，那个全族人的骄傲。那个被皇上誉为端庄持重，文武双全的人。那个高隰兰一直渴望得到他的爱抚，却一直给她冷言冷语的人。
　　高锡兰失望的看了一眼方草，缓缓整理着被打乱的鬓角，直视着父亲愤怒的脸庞。高拓远压抑着自己的愤怒，盯着眼前这个让他觉得厌恶的女儿，一个念头在他的心底浮了起来，他背起手转身向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