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妖》林迎顾

2、竹生醉 无人酌

　　苍然涧底色，云湿烟霏霏。

　　睁开第一眼看见他，青衫绝尘。

　　那人眉目清雅，如清风明月。

　　"子不语怪力乱神，某今日却见自然造化，恰逢一妖。"

　　他怔怔看着他，有些不明所以。

　　百年扎根泥土做一支墨竹，一朝得道，化而成人，他赤裸着坐在曾经扎根的石头上，墨色的发披散下来遮挡了某些不可言说的部位。

　　他看着自己奇怪的样子，称之为“腿”东西长在他身上。

　　"听闻竹叶积露，甘甜爽口，阁下不若随我走，助我酿出佳酿。"

　　"走？"他重复，神色迷茫。

　　"是，在下姜醉。"

　　水去日日流，花去日日少。

　　姜醉曾经是一名酿酒师，他酿出的酒，千金难求。只是虚名太过累人，他倦怠了喧嚣浮华，便出走繁华，来到这无人深山。

　　他每日为姜醉收集晨露，看他酿酒饮酒，酒香醉人。

　　"某为你取个名字如何？"

　　姜醉抱着酒坛子醉醺醺的说。

　　他没有接话，因为姜醉自己也会讲下去，他等着就好。

　　"某姓姜，你便也随我姓姜，古有沽酒对君酌，便叫……姜酌！"

　　他似乎很高兴，自顾举坛一饮。

　　青衫袖摆被风吹起，他似下一秒就会羽化登仙而去。

　　姜酌坐在竹海之上，看着地面上畅饮之人，默默垂下眼睑，手上竹叶递至唇边，悠悠曲调旋转。

　　他随姜醉酿酒，在那漫长的被醇香浸润的岁月里爱上了这壶中物。

　　时间流逝中，他酿的酒，似乎与姜醉所酿，已经没什么两样了。

　　只是他是妖，姜醉是人。

　　几十年光景，他依旧如初见，姜醉却老了。

　　回顾光阴里，他宽袖青衣，身姿出尘。姜醉一身青衫却染了霜华，眉眼低垂。

　　老去光阴速可惊。鬓华虽改心无改，试把金觥，旧曲重听，犹似当年醉里声。

　　姜醉死在清晨，他推开酿酒房的门，苍老的人卧在酒坛边，唇角带笑。他宽大的袖摆落在地上，再也带不起尘埃。

　　从此往后，再没有姜醉了。

　　姜醉说，活在世上最好的状态就是醉了，醉酒看浮生，才是真实。

　　他活成了姜醉。

　　忘了在这山中呆了多久，他终于锁上曾经的屋子，走出深山。姜醉从那里离开，他却要走进那里。酒的味道，需要更多的红尘气息。

　　他来到繁华的都城。

　　他的酒在这里慢慢出名，曾经被姜醉抛弃的虚名又到了他身上，另一个姜醉，是他姜酌。

　　“一觞虽犹进，杯尽壶自倾”

　　他听着这样的称赞，喝着醉人的酒，醉里看浮生。

　　他从一个普通的酒师，因为这盛赞，慢慢成了远近闻名的酿酒师。

　　一杯千金求。

　　他想，或许有一天，他也会和姜醉一样倦怠，然后离开。

　　可是，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