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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诉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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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诉情】
转眼已经到了冬天,北境奚族年年都会在冬季趁着黄河结冰纵马南下,在边境大肆掳掠,今年也不例外。
以往每一回,大慕都会提前安排得力将领保卫北境百姓不受外族侵扰,天佑帝登基以来,连续几年,皇帝都派遣了她的得力干将魏娴都和徐定幽在北方镇守。
今年是天佑帝登基的第四年,新皇登基总免不了时局动荡,天佑帝雄才大略,加上她之前做太女的时候就已经在朝中威势甚重。四年过去,先帝去世时已然显出颓势的朝局早已被她整治地政治清明、国泰民安。
不同于先帝的仁弱,天佑帝性格坚毅强势,如今国内已无动荡,她自然不能容忍北方蛮族还敢侵犯大慕。
是以早在入冬之前,荥阳王早就知道了今年冬天的时候皇帝会派她和手下的荥阳军出征北境,势必要彻底铲除这一外患,壮我国威。
纪铭身为荥阳王府世女,必然是要随军出征的。
恰逢安阳长公主的生辰,天佑帝便在宫里摆了宴席,特意吩咐了宫人办得隆重热闹些,还专门邀了许多与皇族并无关系的文臣武将入宫庆贺。
安阳长公主是先帝的庶长子,原本是当不起这样礼仪规格的,但天佑帝这一回明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众人也心知肚明陛下是要借这次宴会拉拢武将们,私底下也会议论比较哪一位将军最得陛下的欢心。
议论的多了,朝中渐渐就形成了两种看法。
世家贵族多推崇荥阳王,荥阳王府乃是跟随高祖皇帝一路浴血厮杀,得封王爵的开国功臣,如今的荥阳王纪峤也为大慕出生入死,立下过赫赫战功。世女纪铭又娶了韩府的嫡长子,前程似锦。在武将里,还有哪一家比得上纪家的显贵?
而出身寒门的那些官员们最忌讳的便是京都贵族以门第说事,何况天佑帝明显看重寒门子弟,在朝中提拔了许多出身不高的人。以尚书仆射姚琼为首的另一派人便支持魏娴都和徐定幽,这两人虽然如今官职比不上纪峤,可是却被天佑帝提拔地极快,保不准哪一天就能顶替了纪峤的位置。
北境一战尚未开始,无形的硝烟就已经悄然在众臣之间弥漫。
无论众人暗地里如何风起云涌,此时此刻,在麟德殿的轻歌曼舞、灯火辉煌里,每个人都说着吉祥话,其乐融融地寒暄着。
本来纪铭想要带着韩留清一起来,可韩留清不喜欢这种觥筹交错的场合,就托病在家没进宫来。
纪铭也对这种宴会没什么热情,可她是荥阳王世女,不可能像韩留清一样不来。
她无聊地喝了杯酒,压低了声音对母亲问:“娘,陛下怎么还没来?安阳长公主和薛贵妃都到了有一会儿了。”
纪峤把酒杯放好,依旧正襟危坐:“稍安勿躁。”
时不时就会有人到纪峤这一桌来敬酒,就连好几位与姚琼关系不错的大人也主动过来和纪峤攀谈,言语里满是恭维夸赞。
这其实不怪她们,今天天佑帝虽然邀了众臣同乐,但纪峤的座位却和天佑帝亲妹岐王排在了一起,其中荣宠,让人不羡慕都不行。
纪铭却对此不以为然,她很少与群臣周旋,也并不觉得她和母亲现在做的这个位置多么地招人眼热。她实在等地无聊了,正准备起身去找薛伯玉说说话,天佑帝的圣驾就到了门口。
“陛下驾到——”
随着近侍的这一声唱和,麟德殿里刚才还在说笑的众人立刻就纷纷朝门口俯身跪拜:“参见陛下,陛下圣安。”
“平身吧。”
天佑帝依然像纪铭记忆里那样神色冷淡而威严,只是今天这不苟言笑的帝王却径直走到了纪峤的面前扶起了她:“纪将军为大慕劳苦功高,请起吧。”
纪峤也惊住了,她连忙道:“陛下言重了,老臣出身将门,自当为大慕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何谈功劳。”
天佑帝扶起了纪峤后才松了手往正中间的位置走去,薛辰此时已经怀有几个月的身孕,他穿着一件颇为宽松的衣裳,被人轻轻地扶着,见她走近又行了个礼:“陛下。”
天佑帝走过去握住了他的手:“都坐下吧。”
两人于是一左一右坐在了位置上。
能有资格和皇帝并排而坐的原本只能是皇后,可言官们上奏了几回都被天佑帝不轻不重地驳了回来,天佑帝可不像先帝那么好说话,众臣也不想惹她不高兴,之后就再也没有说过这件事了。
反正薛辰本来就是当年的太女正君,也是如今的后宫里一枝独秀的君侍,他还有薛家做靠山,除非和他有深仇大恨,否则谁没事非要去得罪他?
天佑帝简单说了几句就宣布开宴,薛辰正要伸手给天佑帝布菜,青鸾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个暖炉上来,弯着腰呈到了他的面前,压低了声音道:“君上,天气凉了,您拿着暖手吧。”
薛辰有些意外地朝旁边看了一眼,他接过那只暖炉:“多谢陛下。”
天佑帝给他夹了一块清淡的鱼肉到碗里:“要是吃不下朕让御膳房再做别的给你。”
薛辰只觉得手里的暖炉似乎被放进了他的心里,一股暖意涌进心房,唇边不由得含着笑:“陛下不必担心,臣侍最近胃口还好。”
“嗯。”
知道天佑帝就是那样冷淡的性子,薛辰并没有被冷待的感觉,他侧过头去,温声朝青鸾道:“也劳烦姑姑了。”
“奴婢不敢居功。”
这句话说完她就悄悄地退下,又重新站回了天佑帝的身边,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薛辰手里握着那只暖炉,忍不住朝天佑帝看了过去——自从得知他怀孕以来,天佑帝好像待他就比之前要更细致一些。
这种细枝末节的关怀,实在不能不让他窝心。
他的腹中终于再次怀了她的孩子,无论未来如何,能拥有与她一起孕育的生命本身就让他欣喜地恨不得马上就能见到这个孩子。
天佑帝和薛辰之间的动静下面的臣子们自然是关注到了的,可谁也没有说破,可在心底掀起的惊涛骇浪却是怎么也遮掩不住的。
就连纪铭也觉得意外,在薛伯玉的口中,天佑帝一直是个对薛辰始乱终弃的无良之人,可从今天的事看起来,天佑帝和薛辰之间似乎并不想薛伯玉说的那样。
今晚注定是个不平常的夜晚,天佑帝做的超出众人意料的事也不止这一件。
“本来我以为我们吃个饭就能回来了,谁想到陛下竟然还赏了好多东西给娘和我,甚至还说这次打了胜仗回来要给我封侯!”
“我都已经是世女了,要是再封侯,只怕朝里有不少人会嫉妒地发狂。”
韩留清顺手接过她脱下来的外衣,听到她说了半晌今晚在宴会上发生的事,这时才隐约有些不安:“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当然是说为国效力是我应该做的,不敢居功。”
“说实话,以前没有和你成婚的时候我对这些战功地位还挺喜欢的,可是我现在身边有了你,一想到每次打仗都要和你分别,我就舍不得。”
“留清”纪铭伸手揽住了他,韩留清的手里还拿着她沾着酒气的衣裳,“今天晚上回来的时候,我和娘亲说了,等这一仗打完了,我就从军营里退出来,在兵部谋个一官半职,以后就留在京城不再总是出去了。”
韩留清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妻主是因为我才这么做的吗?”
纪铭不想给他那么大的心理压力,随性地笑了笑:“你不要这么紧张,我们纪家前面几代都血脉单薄,到了我这一代更只有我一个孩子,娘亲表面上不在乎,心里还是很担心的。所以我一跟她说她就同意了。”
“打打杀杀的日子我已经过了十几年了,从有记忆起我就混在军营里,也已经腻了。这次打完仗回来,以后每一个节日我都陪你一起过。”
“留清,我觉得有你的日子才是有滋有味的。”
因为纪铭突然的这一番剖白,韩留清原本听她说起今晚在麟德殿的情形的一点隐忧也彻底被遗忘在了脑后,他伸手环抱住了纪铭:“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好”。
夜风起,吹皱了一帘淡月疏影。月光和梅树的影子从没来得及关上的窗子漏了进来,在微凉的地面勾勒出一幅水墨画。
暗香疏影里,偶尔有一两声纵情的轻吟斜飞入云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