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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转山(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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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少年来到一座小山山顶,山顶上有一座庙宇,不大,但游人甚多。
“今天就在这山顶上住下吧。”我说。庙中榕树上的姻缘绳在风中飘荡。
少年同意了,不再多说什么。
“也不知在这小山顶上是否会有什么故事等我探寻呢......”我望着榕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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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害她,用大火烧了她三天三夜,整整三天三夜啊……她却连一声都没吭过。她要是痛苦地喊几声,咒几句,我心里倒也还好受些。可她不出声,偏偏沉默地让自己化成灰烬……我知道她的心死了,她怨我。可是阿莺啊,我能怎么办?我只是个瞎眼和尚……等到第四日侵晨时,山顶上下了一场雪,又大又急,白茫茫落了一大片……
———僧言
“这棵榕树啊,长在这山上已经九百多年了,这近一千年来风吹雨打,旱涝雷击,它都受住了。这不,还有好多年轻人在这树上挂红绳求姻缘呢。”
…….
梦中传来一阵笛声,似有若无,如月色般浅淡。我踱出房门,寻声而去。蟾光为我衣上一层轻纱,少年默默陪在我身旁。
四下无人,万籁俱寂——笛声不知何时已止了。
我失兴欲归,刚抬脚,却见一名僧侣打扮的男子从榕树巅上飘然而下。
少年挡在我与僧侣之间,戒备地打量眼前人,目光冰冷。
“姑娘”,眼前的僧侣唤我,“你们二人能听见我的笛声也算是有缘人……这根木笛就送与你了,算是为这根笛子找了个好下处……”
少年拦下我欲伸出的手,替我接过了笛子。反复确认了几遍这确实是根普通笛子后,才放心将它交到我手中。
看见少年这样子我就想笑:虽然眼前的僧侣是个灵体,但你也不用紧张成这个样子吧,你可是修了几百年的仙狐啊。
“今夜过后我就要离开了,能在今夜回来看看这棵树,这一世也算是无憾了……毕竟这一千年前,是我种下了它。”
僧人喃喃自语。
轻云团住了月亮,让这夜多了几分料峭春寒。
“您刚才用笛子吹的是什么曲?我虽从未听过,但觉得悠扬婉转非常……”我问。
“哪里说得上名字,不过是从前她爱唱的小调罢了……过了今夜,我就走了,修了三世,我累了,不想再回来了……可我又不想忘了她,不如姑娘,我把这个故事说与你听吧,哪怕我转世后忘了她,但这世上总还有人能记得。”
“愿闻其详。”
少年抢在我前面回答。
僧人苦笑,回头看了一眼榕树后幽幽开口:
……
我做和尚做了三世,这三世里,我日日诵经打坐,不敢懈怠,为的都是她,都是她阿莺。
……
一千年前,我是城中最不学无术的公子哥。我不喜吃喝嫖赌,唯独爱那些个花鸟虫鱼。一有功夫,我就偷溜出家门,为的就是去寻那些个稀奇花鸟,经济学问什么的我统统不顾。我爹为我这不争气的样子打我,我娘和长姐也几次三番劝我,可我那时竟不知怎的,着了魔似的迷恋这些玩意儿。
叹啊,尘缘前定,当局者迷。
那年我十六,是正月里的一天,那天冷得非常。
我爹,我娘,我长姐幼弟……我家近五十口人在那天夜里皆命丧黄泉,全死在仇人的寒刀之下。
家宅内外,血流成河。
若不是那天我偷溜到邻县斗蛐蛐儿去了,不然我也定是那刀下亡魂。
可这仇家哪里肯放过我,他们竟连夜追到了邻郡,要赶尽杀绝。
我爹娘对我这样好,还有我的长姐,再过几个月她就该出嫁的……他们为何遭此不测?他们从前都待我不薄,可这刀剑冷啊,忘川河那么宽,我如何能渡得过去?谁又知晓彼岸等着你的到底是极乐世界还是十殿阎罗?
……
当时我若是回家报仇,死在仇人手中就好了。可我怕,怕三途河长,怕孟婆汤苦,我怕死。
仇家追了我七天七夜,我却逃了十天十夜。那十天里我日夜疾逃,没有一次想过为家人报仇。对死的恐惧驱使我不停向前赶。等到第十一日时,我的马都累得跑不动了。我便丢下马继续跑。其实当时仇家早没追我了,可我胆小又窝囊,被吓得蒙着头不停向前赶。
等跑到这座山山脚时,我的双腿都颤得厉害,我知道自己跑不动了,我背上早中了一刀,一只眼睛也伤了,我以为自己要死了。我哭了,可几天没进过水我一滴泪都流不出来,只能躺在原上干干悲愤。后来怎么晕过去的我记不着了,我只记得我闭上眼时,瞥见了一抹黄绿色。
过了很久我才知道,那时最后我瞥见的,是阿莺。
我被师父给救了,他下山化缘时遇见了我。他把我背到山脚一个农夫家,在那里为我熬药治伤。师父照顾了我约莫十五天后,我的伤就好些许了。一个多月后,我已好了大半。于是我跟着师父上了山。
我左眼被贼人所伤,成了半个瞎子。上山路上我视物总模模糊糊。可这一路上竟没有跌跤,一回也没有。冥冥之中好像有谁在扶着我,不让我走错路。仅用了一天,我就和师父爬到了山顶的寺庙。
然而我还是过了很久才知晓,那天扶着我的,不让我跌跤的,是阿莺。
全都是她阿莺。
师父的宝刹在山顶上,只有三间禅房,又小又冷清。除了师父和一名比我小四岁的小和尚外就没了别人。
论入门时长,我该叫那小和尚一声师兄,可师父说论岁数我要长些,便仍让我叫他师弟。
……
师父待我很好,他从不问我那日为何倒在原上,为何被人伤了眼睛,也从不问我家住何处,为何有此遭遇。
我剃了头发,出了家,一是因为我已没了去处,来到这小庙师父师弟又待我极好,二是因为我心中有愧,我愧对我死去的亲眷仆从。从我伤好后的每夜,每天夜里我都梦见我爹娘,梦见他们叫喊着被人一刀封喉,梦见我死去的长姐幼弟,幼弟哭着唤我名字,长姐死灰色的眼睛瞪着我,身上还穿着她为出嫁那天做的红衣裳……
那天夜里我又梦见了他们,我受不了了,我跑去师父的禅房,哭着向他诉了我的遭遇。我问师父,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遭此横祸?又为什么,偏偏是我活了下来?
师父听完我的遭遇,良久后,叹了一口气。他宽慰我,他说这是各人的定数,是六道众生逃不脱的苦,他说我应好好活着,不能被自己的心魔捆缚。
他说轮回之中,无一幸免。
那晚过后我就剃度成了僧人,师父赐我“戒缘”二字为法号,为的是我能与尘缘决断,堪透无常,再不生妄念。
一念生缘,一缘起,便生劫。
师弟喜静,不喜言谈,师父又常去山下化缘,不在庙中。久而久之,我便觉得有几分寂寞。师弟看出了我的心思,一次,他不知从哪儿给我弄来了一棵半枯的小树苗,让我种下它。我很高兴,我本就是半路出家的和尚,叫我日日念经打坐肯定不行,有了这棵小苗,我也能为它浇浇水,扫扫叶,就不觉得日子难捱。
等到这小树苗长到有一个人那么高时,我就常偎着它,坐在树下念地藏经。经念得多了,我就渐渐不再发噩梦。每次我在树下念经时,总有一只小雀儿,在枝头间叽叽喳喳,蹦跳不停,竟像要和我一起念似的。
我从不赶它,因为师父说众生平等,即使是蝼蚁,也有参悟之资。
日子一长,我就习惯这只雀儿陪伴了,看着它在枝头雀跃,我心里又平静又满足。它很亲近我,有许多次它都落在我肩头上,它看着我,我看着它。
你看这缘多妙啊,百转千回后,仍千丝万缕地挂着你。
……
我在树下念了八年经,它就陪了我八年,整整八年,日日如此。
第九年时,师父和师弟下山云游,再没回来。他二人走时除了告诉我半夜不要随便开门外,就什么也没嘱咐,什么也没说了。
他们走时我问师父何时能再见,什么时候回来?师父却告诉我,这尘缘中聚散分合,自有安排,不必言说。
师父师弟一走,我这心就和山顶一起空了下来。虽然从前庙里也没什么人,可如今只剩我一个,我还真体会到了几分寂寞滋味。
那雀儿也不来了,第九年春分它就不见了,从此再未停至我的肩头。
每日我坐在树下念经时总想起它。它陪了我八年,对于一只小雀鸟来说,活八年已算是长寿了,兴许它比我有慧根,已登极乐也未可知?
《地藏菩萨本愿经》中有云:铁围之内,有如是等地狱,其数无限……一一狱中,更有百千种苦楚,何况多狱。
那我呢?我死后会下地狱吗?阿爹阿娘呢?是在无间还是大阿鼻?
我坐在树下想,可无人告诉我答案,更没有一只雀鸟叽叽喳喳宽慰我。
……
不知从哪日起,我就不敢一人在禅房入睡了。这一个月来,我天天都坐在佛堂里的蒲团上入眠。佛堂里菩萨塑像被海灯浸染,面容昏黄,让我能安下几分心。
可我又开始发噩梦,梦中我被人追杀,好似又回到了九年前。我在梦中没命逃啊,又急又怕。贼人的刀贴着我后背而下,我惊得大叫,一回头,却见那贼人满面鲜血——竟是我死了九年的亲娘。
“娘啊,孩儿不孝,不能为您报仇……”
“可孩儿只是想保命而已啊……你又何苦至此……”
我哭喊着醒来,窗外风雨大作。
坐起身子,发现背上已粘湿一片,窗外狂风骤雨,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我一颗心“突突”跳得慌。
难道是我阿娘来找我了?
一个闪电打来,照得世界如白昼一般,吓得我颤了一颤。
我赶快把《金刚经》拿来放在里衣,贴着心口放下。雨声急促,落在房梁上滴答作响。我坐在房内迟迟不敢动,生怕下一刻房门就被突然打开,而我死去的娘就站在门外。
雨声越来越急,漏雨从房梁上滑下,在地上汇成一滩水渍。
“咚咚咚!”
敲门声异常响亮又清晰,在我耳边炸开。
“咚咚咚!”
“咚咚咚!”
敲门声越来越大,如同敲击在我的心头。一个雷慌慌劈在了庙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