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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神明陨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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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将军...”
殷黧恍惚地睁开眼睛,转眼看向满目担忧的殷九,一时间竟仿佛不辨故人,殷九心中一坠,当即跪下,“将军,属下求您就见一下国师吧。”刚直的汉子言语中却透出了仓皇失措。
那人温柔亲吻的触感仿佛还留在嘴唇上,听见他在耳边低笑的声音,手下温热的肌肤传出与胸腔的震动,看见晨光洒下,他被人抱在怀里,逆着光只能虚虚的看到脸部的棱角。他没有这一段记忆,却每每迷失在这琐碎地片断里,即便是流光片羽地碎片,也让他清楚,他是如此的与这个人相爱,他迫切地想要找到这个人,迫切地想要再见到这个人,即使他是自己曾经的“主人”。
“不见。”语气一如往常,说罢下床起身。
殷九一路膝行,重重地磕下去头,“将军,属下与将军浴血奋战七年,眼下王上虽然登基,吾国将立,然白族其势,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将军万不可如此自毁!”
“自毁?”殷黧喃喃重复了几遍,竟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老九,你跟了我七年,现在看来,却并不知我。”
殷九惶然抬起头,看见殷黧这幅疯癫的样子,咬紧了后牙“白氏一族以禁术残害我族人数百年,碧水一战胜后,我族上下无人不对白族余孽杀之而后快,将军保下这些余孽,可想过后果!”
殷黧仿若未闻,寄束腰带,整发带冠。殷九瞧见衣领出透出来红色,怒从心头起,“将军行征沙场多年,杀伐决绝,军纪严明,说一不二,自从被这白族人魇住了,日日昏睡不醒。旁人剜肉削骨都要去掉的契印,您自己生生用刀刻回去,现在还要在白族人里寻这个人,您当真是不要命了?!!”
“我要命,”殷黧摸上胸前的纱布,虽然这个印记不是真的,熟悉的纹样让他感觉还和那个人联系在一起,“我这不是要把我的命找回来。”
“将军!”
“老九。”殷黧回头淡淡地看他,“查出来后,一丝一毫也不许动他。”
殷九掐住了自己的手心,却最终矮下身去,“是。”
夜深,烛火摇曳,只有稀稀拉拉地虫鸣汇在院中。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殷黧把玩着手中的翠石,回忆着所有的线索,自有记忆长到十岁,无尽地殴打辱骂,无数次濒死,却求死不能地被救回,直到十岁,从前王兄说自己是被救到暗卫中长大,重伤失忆看来也是在骗自己。他分明在那人身边长大成人,还成了他的…殷黧不自然地握了握杯子。刚开始他也怀疑过是白族人对自己动了手脚,可是这自记忆出现后随之而来的感情绝不会有假,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想要见到他,想要亲吻他,想要进入他,舔舐他滴落的汗珠与眼角的泪水。
为什么会和他分开…
今日入宫,王上交予了他这块翠玉,是当初发现他时掉落在身边的,说是当初他前事尽忘,怕刺激到他,便替他保管,既然他如今做出来选择,便将这这线索还给他。
“阿黧,你是朕的幼弟,自小流落他乡,吃尽苦头,这是你第一次与朕提要求,罢了,你若是要寻,便寻吧,朕不拦你。”
这翠玉上的花纹乃是飞鸟白鹭,白族圣族的族纹,也是刻在他胸前的纹样。
白族圣族是掌管血契的巫族,可以说殷人上下千百年的奴隶史是其一手造就,殷黧思及于此,松了一口气,倘若是普通平民,自己怕是早已无法保持理智,但白族圣族善诡谲巫术,且早就退守后方,未曾有一名出入战场,所以,他的契主应当是安全的。
思及此,殷黧苦笑起来,真正的飞鸟契印于一年前库居地大捷当晚便消失了,那种被硬生生撕裂魂魄的感觉,一直持续至今,他再也不完整,再也不康健,所有的思念都是空空的回响,再没有回应。他大概是恨极了我,殷黧想。他拎起自己的配剑,脚下一踏,借着酒劲,剑光纷繁。
谜团一个接一个,可他记得那个抱回几乎是一团烂肉自己,悉心照料。记得那人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对着连眼珠子都不会转动的自己说话。记得他拽着自己到处玩耍。记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撒入星光的双眼,记得他握自己的手习字,练武,射箭,记得每一次他拼补起破碎的自己,在里面填入生灵。
想见他,想见他,即便他的神明要将他斩于刀下,他也笑着割下自己的头颅,奉于他的脚下。
三月后,上弈,将军府私狱。白陆端坐于桌旁,原本阴湿脏乱的监牢被整理过,就连地上斑驳的血迹也被打刷冲洗过,椅凳桌茶一应俱全。他把玩着手里的杯子,一派自得,仿佛不知道自己已为阶下囚。曲折的回廊里虚虚地响起人音,接着是脚步声,烛火被灌入的风吹得虚晃,阴影摇曳在白陆的脸上,他搁下了杯子,抬头看见来人,面容上裂开了笑容。
“殷大将军,许久不见。”
“大公子,阿瑾在哪?”殷黧已经恢复了大部分记忆,唯独想不起当初二人为何分别,数月日夜不安,精致的面容上透出森森鬼气。
白陆歪了歪头,盯着他“阿瑾…你问我…阿瑾在哪?”
“阿瑾没有和你在一块?”殷黧拧住了眉头,心头思绪纷飞,无意识地掐住手心,“那就是还在白族腹地了。”
白陆看出他是认真的,敛去了笑容,“你过来。”
殷黧走上前去,避开白陆申过来的手,“自重。”
白陆打量着他,神色不耐却无杀气。“你追杀我,是为了问阿瑾的下落?”殷黧这才注意到白陆奇异的目光,三分疯癫七分死寂的双目里里透露出隐隐的期待,再不见了从前鲜衣怒马的少年火一样的目光。他呢,他是不是也受了这么多的苦痛与磨难。
自觉白陆并不知晓那人的下落,殷黧耐心耗尽,“大公子就在这休息,待诸事皆定,我将你送还与白家。”
还未转身,白陆便笑倒在地,他捂着心口滚到了床边,声嘶力竭,渐渐却仿佛是在悲鸣,声音传到地面,守卫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
白陆一边抹去眼角的泪水,似乎缓不过来地气喘着低低的笑着拿过自己的包袱,从里面掏出来了一个小小的金色飞鸟递出来,系在了一条斑驳的绳带上,干涸的血迹把它染成了褐色,斑斑点点依稀能看出原本是与飞鸟一色的黄色。
殷黧接过飞鸟项链,这是自己亲手所制,挂到那人的脖子上从未摘下。摩挲着带子上的血迹,一瞬间脑子似乎又不清晰起来,事物忽近忽远,无数可怕的念头掠过心头,一瞬间天旋地转。
白陆看着跌坐在面前的人,起身去探他的后颈,从不让旁人碰触的殷黧仿若无知无觉,白陆摸到颈上三寸的小凸起,一顿,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萎坐一旁。
“殷黧…”
“不会的,我还活着。”殷黧打断了他的话,“他若有事,我不可能还活着,血契会要了我的命。”
察觉到白陆眼中忽然透出的怜悯,殷黧转过头去快速地念叨“库居地那一晚之前所有圣族都已经退守后方,他不会有事。我之前重伤失忆,所以才会做他人差使,他若失怪我做了敌国的将领,我愿意领罚,只是不要…”
这样骗我。
殷黧看着泪流不止的白陆,怔住了。
白陆仿佛痛极,“殷黧,你这么爱重他,为什么做了别人的手中刀,害他惨死!!!”
殷黧听了,杀气仿佛凝实,手臂青筋暴起,“我,敬你是他的兄长,可你要是再这般咒他,我就让你再也说不出话来。”
白陆大恸,再也控制不住自己“阿瑾,他未曾想害你!你听到了吗!我的弟弟啊啊啊啊啊啊!”哭声竟不似人类,仿佛是绝境里嘶吼的猛兽。
殷黧再也按不住心里一层层用上来的不安,抽出配剑横刀相向,“当真以为我不敢对你动手!”
白陆抬起头来,一张脸惨不忍睹,声音嘶哑难听“你,二十岁生辰那日,阿瑾拉着你出游。直到日落时分才回来,我看着你们俩人走到府前,你抽出佩剑刺穿了他。”
佩剑落地,殷黧整个人都颤抖着,“这不可能…”二十岁生辰那日他确实与阿瑾出去游玩了一整日,可那之后…那之后…
“阿瑾重伤,族长要催动血契取你性命,却发现阿瑾与你立的,是他自己改动过的契约,这是犯了族里大忌的,阿瑾重伤未愈便被除名赶出了白族,”
白陆抬头看他,闭了闭眼,“我把他送到了,库居地。”
“库居地”殷黧喃喃念到,他立在原地,头顶的千斤之刃玄玄欲坠。
“白族关塞要地,我以为安全的…城主是家中叔父,为人刚正不阿,可破关前夕,有殷人拿着阿瑾的贴身玉佩,陈与叔父,说阿瑾…”白陆几乎咬碎后牙“说阿瑾通敌叛国,通报军情。叔父听报,将阿瑾斩首于街口,曝尸…示众。”
殷黧遥遥记得自己领兵入关时,城墙上吊着的无首之尸,一身肮脏的白衣,皮肉腐烂,臭不可闻,当时自己说了什么来着。
“烧掉。”
所以
所以
所以什么
他在说什么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这个诅咒阿瑾的人!
白陆感到杀意实质地凝到了自己身上,也不在意,只痴痴地笑了“殷黧,你知道你身上的飞鸟契是什么吗?”
殷黧顿住
白陆扬起脸来,眯着眼,想起当日重伤的弟弟笃定的目光“哥哥放心,此去库居地我心中有数,边塞虽乱,可方便我打探消息。”
“你怎得如此执迷不悟。”
“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哥哥,我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可他清醒过来想起自己做了什么定是要哭死,我可舍不得。”白瑾苍白的脸上透出了愁容
“当着你的面捅了你对穿,你居然还信他。”
“哥哥知我能耐,我与他定下契誓,君心不移,此誓不改。”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前“定是有旁人对他做了手脚,我知他不会如此。”
“我知道改不了你的决定,我也算与殷黧一同长大,罢了,就帮你这一回。”
白瑾笑嘻嘻地回道“等我把他找回来,再一同与哥哥致谢。”
君心不移,此誓不改
殷黧麻木地摸上胸前自己刻上的契印,只是一片凹凸丑陋的疤痕。
守夜的卫兵,只听的地牢中传来了不似人类的一声嘶鸣。
半年时间飞逝而过,新国将立而灭,白族复立,可这一切似乎都没有影响到过多都城百姓的生活。茶馆里人声鼎沸,百姓对于这些贵族的八卦一向是津津乐道。
“唉,听说这黧将军是旧王同父异母的兄弟,从小就被算出是凶煞命格所以被遗弃在外啊?”
“我怎么听说是帝王将星之像,被旧主之母活活污蔑送出家门啊。”
“哎哟,你们都小点声…”
“这有什么,现在新主白皇宽容,与殷人共主,解奴籍,开试格…”
“行了,你别打岔了,我听说这黧将军是因为情人被杀,怒气攻心,带君提刀进宫切菜砍猪一样就推翻了旧皇,这城墙上的尸首都是他亲自挂上去得!”
“得了吧,我看他就是被白家下了蛊,没看他前几天满头白发,眼睛都是红的!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啧啧啧…”
“那他为什么不自己当皇帝啊?”
“听说他是被现在的新皇养大的,搞不好一开始就是回来报仇的哦。”
……………
“明日行刑。” 白陆站在牢房里,一切仿如当日,可两人却易地而处。缩在墙角的人根本没有在听他说话,“飞鸟符与佩玉我拿去给阿瑾做了衣冠冢,葬在皇陵。” 殷黧连动都没有动,仿佛前几日为了不交出这两件东西,拼死不从的不是他。
白陆无言,看着仿佛已经死去的人,转身离去。
阿瑾,他既没有辜负你的期望,我便可以送他去陪你。
殷黧定定的看着虚空,月亮从低到高,落到他的身上。
阿瑾…
阿瑾的…
衣冠冢…
夜深,重狱之地却忽然响起锣声“犯人越狱!犯人越狱!犯人越狱!”
白陆听完禀告,落下帘子,“由他去吧。” 枕头却滴滴点点地晕开了。
阿瑾,他去见你了,你会不会高兴。
殷黧赤着脚在山野中跑着,脚上一片血肉模糊,他却恍然未知,残破的嗓子只能发出赫赫的气音,一双眼睛里却透出了疯狂的喜悦。
去见他
去见他
去见他
月光如洗,撒在了墓口,殷黧一角踏上汉白玉石的台阶,却慌乱地缩回腿。
“赫赫…”弄脏了,弄脏了!弄脏了他!
他无助地跪在台阶下,拼命地想要抹掉这个污点,却发现这团血污仿佛渗进了石头里,就像自己在那个人的生命里。用力磨开了手上的皮肉,更多的血涌了出来,他受惊一般后退,死死地盯着那块血渍又没办法除掉,一时间恨意吞噬了理智,翻开自己的袖子,右臂惨不忍睹,血肉外翻,有的地方被咬掉,被挠开,有一块明显的刀伤深可见骨,他一口下去撕咬地仿佛不是自己的皮肉,而是对恨之入骨的仇人,啖其肉喝其血。这么呜呜咽咽地一会,又爬到一边的草丛角落里缩起来,小心地不沾到一点月光下的莹莹白玉。
红色的血水顺着手臂留下,殷黧看着看着忽然笑了起来,爬起来利落地撕开自己的伤口,血顺着指尖滴答落下。
月色倾覆,曾有人握在他的手上,“守护契印不是这么画的,我教你。”
“中间是契主,圆呢是一个盾,旁边一圈的都是契文,以吾义魄,护主三生。”
“血契血契当然用血更强啦,但是我不用这个,我有你了嘛。”
殷黧走完一圈,站在原地愣了半天,接着用自己的血完成契文,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写至落笔,仿佛千斤重担压垮了他,只拖着一具残破的身体,找到了最不起眼的地方,缩了进去,像是一条垂垂将死的野狗。血流不止,殷黧的意识恍惚起来,眼前仍然是一片黑暗,他仿佛回到幼年崩溃的时期,等着最爱的那个人抱起自己,亲吻自己的额头,说这一切都是梦。他等啊等,等到意识缥缈散去,听到了那个人委屈的哭声。隐隐约约,忽远忽近,哭得自己的灵魂一寸寸碎去。
不要哭,不要哭,我马上走。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离开,可身体早就僵硬成了石头。最后一丝意识就在这样的不甘与痛苦中消散。
知你厌我
对不起
最后
还是
脏了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