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雀友》玄蓦

1、老雀友 请珍惜身边

　　“幺鸡！”“六万！”“碰！”“吃！”“和了！”。。。。。。
　　说起来，我也是有位老雀友。我的麻将是她手把手教的，始于一句“还缺一个，你上来吧。”和牌是最简单的和法，三个组合加一个对子。至于缘由么，因为她只会这一种。我们一年只打一轮，赌注是扑克牌，背景音乐是铲子和铁锅接触的嚓嚓声、孩子们欢快的嬉闹声和电视上春节联欢晚会的歌舞声。
　　我和她算是忘年交了。我会和她一起大葱蘸大酱吃得欢快；我会和她在草地上挖鲜嫩的野菜。她会和我在草丛里捉蚂蚱、捕蝴蝶；她会和我一起看着集市买的小鸡长成老母鸡。当然，我们还会一起打麻将。一年一轮的麻将没有“剑拔弩张”，没有“勾心斗角”，只有单纯的运气和取舍。
　　后来，我要去远方求学，她的身体却每况愈下，先是膝关节炎，之后是心脏病和糖尿病。她不舍得我走，我却不能为她停留。病痛的折磨使她格外的悲观，临走前，她红着眼睛对我喃喃道：“我可能看不到你回来了。”我有些不知所措，只能紧紧抓着她的手，希望能给她一丝安慰。离开时，我不敢看后视镜中她的身影，一种无名的愧疚感萦绕心头，或许是“背叛”吧。
　　又是一年春节，我去看望她。她斜倚在沙发的角落里，看到我，眼睛突地一亮。她的关节炎愈发严重了，走路摇摇晃晃，却逞强地不要我搀扶，只是紧紧地牵着我的手，拉着我在小区里慢悠悠地遛弯。大年三十的麻将局只打到半轮便散了，她的体力已经不能撑到一局。我离家时，她眼中有泪水。“不知道你再回来时还能不能看到我了”，我感到心脏被揪了一把，鼻子也有些酸了。只是，我还不知道，遛弯和打麻将这都是我们之间的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她侧躺在沙发上那个熟悉的角落。看到我进来，她坐起来，拉我坐在她身边。她情绪有些激动，眼泪滑落面颊，哽咽着道：“我可能看不到你下次来了。”我的眼眶有些发热，眼睛火辣辣的痛。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只能挣扎着将嘴角扯出一个弧度，用并不宽厚的臂膀环住她，嘴里一遍遍重复着“不会的，不会的。。。。。。”深知她的不安和悲观，我并没有把她的话当真。可是，这次一语成谶。
　　她走得突然，没有任何预兆。得知消息时，我有一瞬恍惚，别在“孝”字上的小块绸子红得触目惊心，提醒着我这一切都是真实。去整理遗物时，我习惯性地看向沙发的角落。有一瞬我仿佛看到她还躺在那里，下一秒却只剩空荡荡的沙发。我突然觉得这间屋子如此空旷。这种感觉如此陌生，只是少了那个人，却仿佛整个屋子只剩空壳！
　　殡仪馆的房间里，从来不施粉黛的她被画上了精致的妆容，静静地躺在棺中，仿佛只是睡着了。她的老伴儿扶着棺盖道：“老伴儿，你怎么走的这么早？为什么不多陪我几年？”我从未听过他发出这样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却又是那样的温柔。眼泪止不住得流，我逃出房间，用双手捂住嘴，将呜咽掩在喉中。如今，我也是能看到夜骐①的人了吧。
　　出殡当天，我本以为泪已经流光了。所以，向她三鞠躬、三叩首时我没有哭；父亲跪在她身边念悼词时我没有哭。可是，告别仪式上，我最后一次看到她时，眼泪还是决堤了。仪式主持的声音在我耳中模糊，我贪婪地将目光黏在她的面容上，哪怕多一秒也好，让我再看看她。啊，我的老雀友，我的忘年交，如果我能多陪陪你该多好！可惜过去的终究再也追不回了。
　　最近，我梦到她了。梦中的一切都那样真实，仿佛她还在我身边。梦醒时分，我才意识到，她已经不在了。如若能与她在梦中再次相会，我会和她说什么呢？或许是“还缺一个，您要来吗？”

作者有话说

　　①夜骐：《哈利波特》中的一种神奇生物，只有直接见证死亡的人才能看到。这里引申为亲身经历过他人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