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高薪伴读》云在迟迟

15、等闲易生变 我知道你两

　　她慢慢写了一个“邃”字，“我觉得，心思深沉不一定是坏事，心思不歪就好，你今后将会长久地待在祢家而非市井，我希望，你能改掉那些贩夫走卒的思维方式，成为一个清净贞正的君子，不屑投机，不争炎凉。”

　　她抵着笔想了想，又问，“——对了，你姓什么？若是连姓也没有，我就要赐你祢姓了。”反正可不要让她再安某安某地叫他。

　　安车忽地笑了，“所以，只要是被你选做仆从，哪怕是个庶民，也要先切断同庶民的所有联系么？”

　　祢和被戳中了心思，歪了歪头，“像伴读这个级别的仆从，我还没用过庶人，你是第一个，所以关于你的问题……答案是‘是的’。”

　　安车不禁觉得有些想笑，他仿佛权衡了一番才回答，“姬。”祢和听见这个姓氏，抬起头，“不会是太原姬氏吧？是的话，我可不敢用，只敢给你路费让你认祖归宗去。”

　　安车淡淡一笑，“你觉得可能么？”

　　祢和见他神色如常，想了想也觉得是自己想象力太过天马行空，若是太原姬氏，此人也不会在这里给她当伴读了，遂松了口气，“那，你就用回本姓吧。”

　　她把写有名字的纸递过去，见对方点头接过，她含笑，“谢谢你让我改名。”

　　姬邃也是一笑，“无妨。这对我无所谓。”

　　“姬邃？我没叫错吧？”刘子让在庭中遇到姬邃，边走边招呼他，“哈哈，有意思有意思，该恭喜你。这上天就是厚待卑鄙之人，明面上关心帮助你给你出主意，背后忙活着筹谋取代你的位子。”

　　姬邃知道梁子已结，要解开可不是一两句解释道歉能做到的事。他于是不答话，点头施礼，和他错身而过，他快要走出庭子的时候，身后的刘子让闲闲道，“我知道你两年前做过什么。”

　　姬邃猛地站定，转身看向刘子让，面无表情，可是苍白的脸色还是暴露了他心里的惊涛骇浪。

　　刘子让似乎对自己一句话的效果满意得不行，他故作思考状，“你说，若我把你做过的事告诉你现今的主人，她是会把你缴送到金城都尉府，还是会把你直接遣送回北凉呢？”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刘子让大笑，“你点子那么多，现在怎么只想得到装傻这么幼稚的一个？我既然今天有底气找你，自然有办法证明你是北凉的七皇子。不然，你想试试吗？”

　　姬邃像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完全被动地只是盯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你是如何得知？”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真以为你躲在金城，就没有故人找得到你吗？”

　　“谁？”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只需要知道我遇上他是老天有眼。要生要死，全凭你自己抉择。”

　　“你想要怎样？”

　　刘子让露出胜利的微笑，他知道姬邃现在全听他摆布。“离开祢家，去告诉祢和小娘子，你不堪此任。”

　　“就算不是我，也不会是你。这样对你有何好处？”

　　“好处？也没什么别的好处，也就是不用天天看见你这张俊俏烦人的脸而已。”刘子让以居高临下的姿态，负手打量姬邃几眼，“我给你三天时间来痛下决心，你要是喜欢这个位置大过惜命，那我绝对成全你。”

　　当日，姬邃抱着米团回安家，进门却看见平日里空空如也的院子里摆着一堆花花绿绿的篮子布包和纸包，屋子里，有几个邻居围着老安头而坐，见了姬邃先是旁敲侧击，确认了那不合常理的消息果真不是讹传？然后龇牙咧嘴，恭喜了老安头一通，又打听老安头是怎么把儿子塞进祢府的，再打听祢府那个小娘子的伴读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存在——当听说伴读其实就是个小厮类的差事，在那大宅子里也没有多么有脸，众人这才安下心来。

　　一人恭维完老安头和姬邃，求他在祢府里给自己找个差事。

　　姬邃只能再次换一些句子把之前表达过的意思再重复一遍——一个小厮在祢府是说不上什么话的。

　　那人笑得有些阴阳怪气，无意间提起，前两日有祢家的家仆来巷子间和他们闲聊，问及姬邃，他本人可是很慷慨善良地夸了他好几句。

　　要在平时，姬邃一定会热情地谢过人家再尽心尽力地解释一番，努力使对方相信自己真的无能为力。可是今天他情绪糟糕，于是开始想象如果自己拿起一旁的火盆，盖到他的脑袋上，会怎样。他讶异于自己还保持着温和歉然的笑容——看来，习惯成自然。

　　该说是那如沐春风的表情终于长到了他脸上，还是他终于成功完成了面皮和真实情绪的彻底分离。

　　几人消失后，姬邃把米团递进老安头怀里。老安头本来心情相当好，听了他下几句话，却怒目圆睁。

　　“做了伴读就没有时间照顾你妹妹？难道你指望我一把年纪，拉扯一个女娃么？”

　　“我每日早晚都会来，父亲并不需要做饭，只是白日看顾她就好。”

　　“看顾她屎尿——你是这个意思吧？我也不行，我的腰疼得厉害，坐起来都难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又不是不知道——这几日你常常在外面到处散散步，坐着看人赌博，想来腰也好多了。”

　　“给自己寻了高枝儿，连名字都换了，我们这爷俩你自然不打算再认了。”

　　姬邃仍是面带微笑，轻轻问，“你既然如此不愿意养她，当初为何生她呢？”

　　“当初是你坚持要留下她的，你忘了？如今却要别人负责了么？”

　　姬邃愕然。

　　老安头又说，“反正你做了祢家的伴读，每个月挣那么多，你就不能拿出一点钱给妹妹找个嬷嬷？随便一个嬷嬷的工资肯定比你挣得要少，又不是负担不起。”

　　“我可能会突然就不做伴读了，”姬邃又斟酌片刻，“如果到时候我不再管婴儿，你又当怎么样？”

　　“那便只能卖给什么人，保不齐还会比现在对她好。”

　　大齐的人口贩卖是一条成熟已久的产业链，明面的合法交易包括但不限于贱仆奴隶娼妓童养媳，暗处的买卖则五花八门——官府和商贩多年的冲突跟磨合的结果，除了双方的丰厚提成，还有一份久经考验的默契，和一条模糊却稳定的界线。界线之内清天朗日，一朝落入线外，神佛莫赎。

　　随便吧，姬邃这么想着，往金城的驿站走去。他连泥菩萨都不是，对一个婴儿既无责任也没有什么感情，之前为她操心也只是既然力所能及、便伸个手而已，何况——他也实在是很累了。

　　如果有人听见九岁孩童说自己心累，一定会笑掉大牙。可是姬邃周详计划，谨慎争取，在向往和忧虑下度过了好多日，终于达成心愿，却一朝又要交还辛苦得来的一切。他颇有些气急败坏地开始随波逐流起来，完全顺从了刘子让的条件，跑去驿站给自己在两日后的马车里订了一个位子。

　　虽说身份暴露，彻底离开金城才是完全的策略，可他也是不需要这么着急的——可是，一想到放弃祢和伴读的机会，就灰心到极点，预料自己事后可没有心情待在金城看着她选出替代者。这么想着，姬邃回到祢府，在虚室找到祢和，后者抬头看了他一眼，复又低下头去写字，姬邃于是也无心出言打扰。

　　待她终于放下笔，手指捏着纸页把今日的成果一张张翻看了一遍。多数的纸都被她双指拈着仍在了案脚边，似有嫌弃。最后她又评判地看了几眼留下的三张纸，又丢出一张，卷起剩下的两张递给姬邃，“把这个收起来吧——唔，对，我什么都还没跟你交待。”

　　“我来跟他交待就好。”文披抬起眼，却见祢和摇头，“我来吧，既是我的人。”

　　文披看了她一眼，不言语。

　　她被指到祢和身边的时候祢和只有四岁，可说是在文披的眼皮底下长到了如今这么大。祢和的每个行为每句言语，在文披眼里都是看得出端倪的，比如——刘子让初来乍到的那会儿，祢和理所当然地指派文披来指点他，又比如，人家兢兢业业做了她两年的伴读，她口中从没溜出一句诸如“我的人”这种界定。

　　祢和自己倒没觉出什么，沉吟着转向姬邃，“你如何作息我不管，只要每日卯正一刻出现在虚室。这个季节，祖父在辰正授课，你辰初二刻随我前去，在那之前，整理好当日要用的书册和我的习作。书房的规矩我到时候再教你。你看那些架上的书——”祢和袖手比了比，“摆放的位置你要记得分毫不差，不可变动，还有我先前的功课和习作，在最里的架子上，那几个顺序类别都各有缘由，尤其不能混淆，明日你清醒时我再细细跟你讲。”

　　本着不该让人家无故费心费力的道理，姬邃觉得是时候该向祢和请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