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匪》乌闲

16、第十六回 化骨

　　古兰是存在百年的北方小国，以香料、制香闻名于天下，自柴龙锦上位后，古兰改为“大越”。黄沙漫漫，秋凤越、夏景鸢在驿站换了匹骆驼，跟在商队后面走着。
　　骆驼上清脆的铜铃声宛如首古老的歌谣穿行在亘古不变的黄沙中，又几次驿站停驻后，商队逐渐壮大，几个异域胡人抱着胡琴突然昂首高歌，秋凤越听得摇头晃脑、昏昏欲睡，几次摔下骆驼，吃了好几口黄沙。
　　走了大约一个白昼，终于见到了城镇。二人进了驿站，沐浴之后，见房间里摆了一桌子的美味佳肴，夏景鸢等了许久，却迟迟不见秋凤越。这时候梅三娘踱步过来，不紧不慢地道：
　　“秋凤越进宫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
　　夏景鸢淡淡地垂下眼眸，执筷，夹起一片菜放入嘴中。

　　午夜过半，秋凤越沾着酒气回到驿站，坐在小板凳上，围着破旧的木桌子，与几个胡人大碗拼酒。旁边一位清俊的小伙子弹奏起胡琴，蒙有面纱的胡女迎风起舞，一双湖水蓝的美目清澈明亮顾盼生辉。
　　秋凤越放歌纵酒，火辣辣的烈酒入喉立即烧红了脸面，然后脸红脖子粗地拍得桌子震天响，大喊：“再来！――再来再来！今个儿大爷不醉不归！！”
　　夏景鸢半夜惊醒，看到这一幕，眉角狠狠抽了一下，二话不说，上去揪住秋凤越的耳朵往外走，秋凤越一口酒没咽下去，直喷向了夏景鸢。
　　夏景鸢被突如其来的酒喷了个措手不及，脸色顿时阴煞可怖。
　　吓得秋凤越瑟瑟发抖：“我，我不是有意的……”
　　夏景鸢冷着脸，说：“因何不开心？”
　　“九鸢……”
　　秋凤越醉醺醺地缩进角落，突然拍了拍额头，清醒了些，然而看上去仍是蔫儿的。
　　“我本想回浮洲山，可无忧来信说蟠龙城出了大事，向我求救。”
　　“这我知道，你说起过。”
　　“可是，好奇怪……”
　　秋凤越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道：“他急着召我，可我问他，他又说什么还不到时候，让我等几日。”
　　夏景鸢弯下腰，手指拨开他皱紧的眉头，与之平视，道：“我无急事，等几日也无妨。”
　　“……唉，好罢。”
　　秋凤越十分为难，这是柴龙锦的地界，无论他做什么都不得自在，不过有九鸢为伴……
　　罢了，便停留几日罢。
　　大越的异域风情别有一番滋味，秋凤越抖擞着怏怏的身子，拉着夏景鸢硬是冲进了闹市，快得拦都拦不住！他横穿闹市，见到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就研究一番，路过一家悦来客栈，脚步一转拐了进去，肚子饿了。
　　店小二麻利地推荐了十几道招牌菜，秋凤越全要了。
　　“你们这儿有什么好玩儿的？”
　　店小二便脱口而出蟠龙城的趣事，见秋凤越露出惊奇不已的神色，就问：“客官是外地来的吧？”
　　“正是”
　　“要说起我们蟠龙城的趣事儿，可是有段人尽皆知的传说呢”
　　店小二得意洋洋，秋凤越被勾了兴致，接道：
　　“说说看呗，什么传说？”
　　店小二指着门外青天白日，越发得意：“传说一百年多前有条青龙飞过此地，落在洗骨山上，‘蟠龙’二字就是这么来的。”
　　秋凤越不以为然：“天底下哪儿有龙。”
　　眼角的微光却瞥见夏景鸢的嘴唇弯了下，忙问：“你笑什么？”
　　夏景鸢压下唇角，道：“兴许是真的呢。”
　　秋凤越呆愣住
　　小二继续说：“洗骨山忒邪门儿，听说山里头有个洗骨池，洗了那池水，妖精就能变成人。那大龙啊，准是洗骨当人去了。”
　　“咳咳这么邪乎！”
　　秋凤越顺了顺心口，不知为何，自那日出了王宫出来后，心口总不大舒服。
　　“不过啊，人哪里是好当的，要连洗七七四十九日，要是断了，不人不妖，是要死的。”
　　店小二说完，唏嘘不已。
　　“妖精活百年千年，人活多久？长生不老的妖精不作，要洗骨成生老病死的凡人，依我看，那条龙就是有毛病的妖精。”
　　夏景鸢插嘴：“情之一字，本就有毛病。”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秋凤越却心口砰砰跳，小心翼翼地问：“我怎么觉得你话里有话？”
　　夏景鸢反问：“你听出了什么？”
　　“情……”
　　他情意绵绵地道：
　　“……你的情。”
　　夏景鸢扶额
　　秋凤越没脸没皮惯了，捏了个拈花指，深情款款：
　　“不管百年千年还是数十载，只要有你九鸢为伴，我只活一年半载也很知足。当然，若过了百年千年仍在一起，这再好不过了。”
　　“可我这人无趣得很”
　　“有么？天底下可再也找不见另一个像你这么惹我开心的人了。”
　　秋凤越面露痴迷的笑，又道：“你站在我的眼前，哪怕不理睬我，我也觉得开心。”
　　夏景鸢不自在地望向他处
　　“这世上有你九鸢，还让我遇见了，我真是，啧，怎能这么幸运？！”
　　秋凤越喝了杯酒，脸色微醺，望着端坐在椅子上的夏景鸢，那张面色极白、眉眼如画的脸此时低垂着，唇色青白，窗外的暖阳笼着他，一袭浅青烟雨如纱，恍若遥不可及的清梦。他喃喃地道：
　　“……我曾做过最美的梦，梦里有你。如今，梦成了真，我恍惚觉得这才是梦。”
　　……
　　酒醒之后，身处一间极尽奢靡的房间。秋凤越只觉头痛欲裂，半撑起身子，朦朦胧胧地喊：
　　“九鸢，你又去哪里了？！”
　　逐渐清晰的视线中，是一张文雅闲散的笑脸，登时一激灵彻底醒了。
　　“无忧？！——你怎在此？”
　　柴龙锦坐在床边，身着锦衣，头戴王冠，白净的面皮上笑意晏晏，极亲昵地说：“秋大哥，这是王宫呀！你喝醉了，我带你回来的。”
　　不详的预感霎时笼罩心头，秋凤越冷声道：
　　“夏景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