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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活得干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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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角的小酒吧紧闭着透明的玻璃大门。露天庭院里,依着白砖墙壁生长起来的矮灌木自由的延伸出了千姿百态,却依旧无人问津。被大胡子掩盖了半张面容的中年店主悄无声息的撕下了悬在玻璃幕门后挂了大半个月的转让广告,走的无声无息。
一头银丝的老房东眯着眼睛带上了挂在胸前的老花镜,又细细的看了看那张租房合同。右下角那两个横平竖直的乙方签名在满目弯弯曲曲的蝌蚪字符中显得尤为醒目。半截身子已经入了土的英国老太太没见过太多的中文字,不晓得那方方正正的两个字写得算不算好看,只觉得颇有一番趣味。老人家在这座小镇住了大半辈子。小镇没有高楼。居民区的洋房,矮的不过两三层,高的也就五六层,大半竟都是她名下的产业,称得上是这镇上数一数二的富贵人家。老人家靠着收租过活,日子过得好不悠闲惬意。
“这是你的名字?”她指着页脚的两个字问道,打开了话匣子。中国人的名字大多带着多多少少的些许意思,或成龙、或安康,不过是几分心意,在西洋人的眼里倒成了什么别有风味的传统。“有什么意思吗?”
街角已经传来孩子的嬉笑声。小镇靠着教育行业维系着单一的产业链。漂洋过海来此求学的大学生们养活了这镇上的大部分居民。人们活在白色的象牙塔里,安居乐业。生活单纯,却也单调的有些可怕。这样安逸的地方,是留不住那些做着梦的年轻人的。在这里呱呱坠地的孩子四散去了北欧各地,独留下那些平和的老人安详的享受着悠长的时光。和蔼的英国老人勾起了唇角,干涸的肌肤上皱起一道道难看的纹路,眼睛眯得只剩一道缝隙,那一线间隙中透出来的目光却是柔和的。她告诉女人,住在二楼的一对父子也是华人。父亲是大学里的中文老师。那孩子出生在西洋,取名“western seeing”。
听者掩着嘴角轻笑了两声。若这天下真有这般古怪的名字,那取名的人怕是生的不是儿子,而是冤家。老太太轻轻晃了晃脑袋,“western seeing”不过是名字的意思罢了。再问得深入些,是哪几个中文字?老人家蹙着眉回忆了很久。啊,好像还是记不清楚了呢。人啊,终归是要服老的。
“那,阁下的呢?”
女人愣了愣。苦笑着摇了摇头。从记事起到和父母的上一次见面,那对不负责任的父母也从未提起过那简单的二字是否饱含深意,那般轻巧的两个字,连她自己都不曾在意过,不过是个方便别人的称呼罢了。她对上老人略显希翼的面容,那声短促的单音节终于还是在喉间百转千回,最后烂死在了腹中。
“大概是很好的意思吧。”她含糊道,眯着眼睛艰难的组织着自己不算熟悉的语言,“如果你查字典的话,这个字。”指尖轻轻的拂过白纸上娟秀的“顾澄”二字,最终定格在了后者,“是clear的意思。”
clear,明白。老太太狐疑的看了她一眼,跟着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个单词。顾澄的面上依旧是那副得体的微笑,唇角的梨涡好似盛满了醇醇酒香,甜得让人头晕目眩,轻而易举的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对,clear。”她轻声道,“活得明白,死得明白。”
老太太恍然大悟:“你父母是有大智慧的人。”
她笑了笑,垂下了眸子。长长的睫毛在眼睑留下了一片阴翳。都是凡夫俗子,都生于凡尘俗世,谁又能比谁活得明白呢?院子里的草地还绿着,夹杂着不知名的野花,红的白的,娇艳欲滴。远处教堂的钟声在空气中徘徊着,余音绕耳,伴随着夏日的暖风,久久不肯散去。白发的老人抬起枯枝一般纤瘦的手臂,将飞扬的银丝捋到了耳后,微笑着转向了街角。不远处的街角地上,黑灰色的柏油街道上星星点点的泛着荧光,两道影子,一高一矮,在徐徐的斜阳下,被拉得老长。顾澄无声的地咽了口唾液,下意识的舔了舔嘴角,莫名的觉得有些口干舌燥。孩童清丽悦耳的声音,由远而近,伴随着银铃般的笑声,悄然入耳。
“莫桑太太,午安!”
老人家干涸的嘴角弯成了一道柔和的弧线,面上细密的绒毛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光,连带着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慈爱的光芒:“Westine’s coming.”
小男孩蹦蹦跳跳得一溜小跑,丝毫没有注意身后不知何时已经止住了脚步的父亲,转眼便跑到了二人面前。他手里捧着一小束野花,跟院里草坪中生长的那些很像,颜色却缤纷得多,五颜六色,像是被打翻的调色盘,入眼的,或斑斓、或杂乱,取决的不过是人心。
“送给你,莫桑太太。”男童扑进了老人的怀里,一双小手上隐约还带着夏泥的痕迹。年近古稀的女人生得并不高大,稚嫩的孩童却依然得费劲巴拉的仰着小脑袋才能将她的面容看得真切,他将手中的花束举得高高的,递到了老人面前。名唤莫桑的老人唇角的微笑被无限扩大。她从怀里掏出了带着精致logo的真丝手帕,用胳膊肘将拐杖夹在了腋下,微微弯下了身子,仔细的擦拭着孩子的小手。男孩儿便趁着这个档儿,怯生生的侧目打量了一番站在一旁的顾澄。
“这是新来的邻居……Clear?”
顾澄张了张嘴,想告诉老人自己的英文名叫Crystal,却在目光和男孩清澈的瞳孔交错的一刹那不自知的禁了声。莫桑太太的声音忽远忽近的在耳畔盘旋着,向年幼的孩子介绍着新来的中国邻居。热情开朗的小男孩对着生人还带着几丝羞涩的不自在,他扭捏的藏到了房东太太的身后,只探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眼睛湿漉漉的盯着顾澄,半晌才小心翼翼道:“这个阿姨好漂亮!”
“Westine,”男孩的父亲站定在了男孩的身后,幽深的瞳孔里住着一片冰封的深海,“对着还没有结婚的女士,要叫姐姐。”
“漂亮姐姐。”四岁大的小鬼从善如流。
微风徐徐,二十几度的天气,舒适宜人。顾澄咬了咬唇,手心感受着指尖的寒意,白净的小脸上一瞬间只剩下了胭脂粉末遗留的娇媚。她忘了告诉老太太,澄,还有另一个意思——
活得干净,死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