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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血溅金樽 月夜闻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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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捕快,你来得正好,有人要跳楼啊。”金樽楼三楼栏杆已经断裂,白天穿着白玉丝绸衫的男子正拉着知县陈大人在边缘哀嚎。
“老爷,你不是说只要我通过去年的解试就把小姐嫁给我吗?你明知我们两情相悦,你不履行诺言就算了,你怎么能逼死她?逼死你的亲生女儿?你怎么还有心情来金樽楼吃喝玩乐?”
“不好了,华捕快,是船商陈老爷家考中贡生的仆人,他要杀死陈老爷。”看客难以置信,议论:“陈老爷家的仆人通过解试一事,去年在扬州还是一桩美谈呢。这个其貌不扬的年轻人平日挺温顺的,现在怎么会拉着陈老爷要跳楼呢。”
“借过。”华皓乾从人潮里穿过。他盯着楼上的二人,生怕他们摔下来。
“华公子,这边来。”湘荷领着他往楼上去,华皓乾回头看了一眼陆伽衣跟她说:“自己小心。”
陆伽衣点头。要是他真的跳楼,那少主哥哥的衣服不就毁了?那可不行。
华皓乾很是着急,陈老爷一直看着他,想让华皓乾快点救他。越是危急关头他知越不能慌乱。只见他见佩刀一扔,放松道:“若在下没记错,你就是去年秋天通过我朝解试的贡生黄宗耀吧。你本该全力准备赴考京师,参加礼部在尚书省举行的省试。寒窗十年,层层选拔,有多少人一生都没有机会参加?更别说殿试了。你苦读诗赋、经要、计策和辩论,无非是想金榜题名考中进士。如今却意图杀人,想必是已经放弃了大好前程,从此籍籍无名一生无为。”
凭着惊人的回想能力,他回忆起去年解试时巡查,他见过一名衣衫褴褛的考生。听说过他是陈老爷的家仆,就是眼前穿着白玉丝绸衫的黄宗耀。
“呵呵,前程。我自幼贫苦,幸得老爷收留,教我读书识字。虽然我对功名讨厌极了,但为了老爷开心,为了能配得上我家小姐。我还是一边干活一边学习。老爷说只要我通过解试,就把小姐嫁给我。可是我通过解试后,老爷又出尔反尔,说要我参加殿试才把小姐嫁给我。谁知我离家没多久,他就狠心地要把小姐嫁给别人,这才逼死了小姐。你说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人?进士本来就不是我想考的,我根本就没有兴趣。我只想当个普通的农夫,为什么你要这样看不起我?”黄宗耀掐着陈老爷的脖子往阁楼边缘走去。
“你看我现在这一身,穿成了你们富家子弟的模样又如何?我见不到小姐了,你害死了她。”
华皓乾开始跟他讲道理了:“陈老爷是扬州的大船商,在意女婿的身份地位也是人之常情。他失信于你,是他的不是。可你若因此要夺他性命,就是触犯了国法。你若因此而浪费了省试的机会,就是辜负朝廷。你若因此而丢了自己的性命,就是愧对双亲。你要好好想想,是否愿意做一个不忠、不义和不孝之人?”
陈老爷喘不过气来说:“枉我养育你十几载,你真是太令我失望了。”
黄宗耀动摇片刻有咆哮道:“你万万不该害死小姐!”
陈老爷眼见就要背过气了,华皓乾赶过来想制止黄宗耀,却见他丝毫不肯松手。
华皓乾倒吸一口气说:“你可是铁了心要掐死他然后自己跳下去?”
黄宗耀不吭声,但是手明显松了。
“你从这里跳下去,摔死是摔不死的。摔断你的腿脚还是可以的。若真想摔死,不妨爬到屋顶上去。”
黄宗耀望了底下,只觉羞愧难当。金樽楼外的广场上站着一群围观的人,他们仿佛在看戏一样。他极其愤怒,这群吃饱了没事干的闲人。
“你口口声声说陈老爷害死了他女儿,可是你亲眼所见?”华皓乾质问他觉得有蹊跷的地方。
“陈老爷老来得女,谁都知道他视陈小姐为掌上明珠。陈小姐也极其敬爱她的父亲。倘若这件事你自己还不清楚就冲动害死了陈老爷,倘若陈小姐尚在人世。她肯定会怨恨你一辈子。”见他迟疑华皓乾继续说。黄宗耀瘫软在地,他的确没有见到陈小姐,但是也的确不能确定她死了。或许是老爷故意说的气话,又或许是金樽楼的老板骗了他。可是湘荷姑娘不是扬州城中消息最灵通的人吗?她没有理由要骗自己。
华皓乾走上前去想扶陈老爷,突然一个黑影从窗里跳出,黄宗耀还没来得及跟华皓乾说明实情是湘荷姑娘告诉他的,就被黑衣人持鞭锁喉。很巧的是,黄宗耀的血竟然被鞭子带着溅到了金樽楼的牌匾上。任西东来照看他时,湘荷姑娘正让人拆牌匾。而黄宗耀死前竟然看了她一眼。
陈老爷还没站稳就被刺客吓到坠楼。陆伽衣见状运气而上接住了陈老爷把他安稳放下,左右飞赶过来守在陈老爷身边。
扬州城中船商最近都提心吊胆,而陈老爷却比较幸运没有遭到毒手。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老朽无以为报。姑娘你要去哪里?”陈老爷惊魂未定把刚救他的陆伽衣看作守护神。
陆伽衣见左右飞在他身边,回答陈老爷:“您放心,这位是衙门的捕快。他会保护您的。”
她并没有向他汇报自己行踪的兴趣。刚刚那凌空挥出的鞭子,像极了阿瑶的紫藤鞭。在云深谷中,在星云崖底,在流沙旋涡她都见过的,阿瑶的鞭子。刚刚那人的身形明显是个魁梧的男子,阿瑶也故世了多年。她的鞭子是谁在用?
灯火阑珊的金樽楼来了许多官兵,他们跟着华皓乾追刺客去了。
陆伽衣的轻功如今已经赶上了白墨生,如果他看到了自己的进步会不会很欣慰?估摸着刺客马上就要到了,他真慢啊。
她俯瞰桥下一轮明月,波心荡,冷月无声。红药年年开,明月年年似。她惊愕地望着桥下的月亮被涟漪吹皱,抬头那轮皓月静悬天边。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那年山雨小院,少主哥哥静卧石上摘下她面具的场景又浮现在她眼前。她想起这句诗来,是她与他同舟渡海时学来的。
“少主哥哥,对不起。我一定会找到你。”
华皓乾追着刺客追到二十四桥就见陆伽衣站在桥的那头,眼角的泪痕刺痛了他的心。刺客见去路被堵,便不再逃跑了。他在华皓乾分心的刹那挥起如紫蛇飞舞的鞭子,陆伽衣这才收回心神以幻影之势挡在了华皓乾面前。
玉衡这是头一次见到江湖上传闻的青霜剑,那白衣女子纵身跃上空,月华替她镀了一层皎白色,她从古朴的剑鞘里抽出泛着青光的剑,一剑斩断了阿瑶的紫藤鞭,冰霜顺着紫藤鞭爬上了玉衡的手,幸好他反应快扔了鞭子。二十四桥的月夜,七星密探摇光的紫藤鞭从此消亡。
玉衡扔掉鞭子的时候,袖口里的起云金冠也被无意扔到了湖底。玉衡紧张地看了一眼后和华皓乾大战了几个回合。
华皓乾发现黑衣人很快败下阵来,黑衣人捂住伤口,他发现黑衣人无意和他缠斗。黑衣人开口道:“劝你别再调查这件事。”
“是吗?我偏要调查呢?”华皓乾问。
黑衣人答:“对你没有好处。”
官兵追赶过来了,黑衣人说完就跑。 “华捕快,你留下。我们去追。”扬州的官兵本想说让华皓乾看着陆伽衣,但话一说完就发现陆伽衣不见了。
华皓乾也发现她不见了,但一时没多想说:“我跟他交过几次手,认得他。”华皓乾带着官兵又追了过去。一定要抓住他。
二十四桥底,刚从湖中捞起起云金冠的陆伽衣爬上岸。
她发现自己的内力还不足以驾驭青霜剑,很容易受到反噬。刚刚拔剑替华皓乾斩断紫藤鞭后,她不由得想起胡言之死,不由得想起小山为自己挨的那一鞭。她摇头骂自己道:“神经病吗?”
很多事情不是真的忘记了,只是很久没想起了。当记忆突然回到过去的时候,会让人有一种时光是废物的错觉。它怎么就不能让人遗忘,只能教人隐藏呢?
从湖底起来后她的手和她的脸上都凝结着若有若无的冰霜。
呜咽的箫声从远处传来,只见一长发披散的男子走到二十四桥上。他身着青玉色的长袍,一副儒生打扮模样。
不比笛声的清脆空灵,此人的洞箫声悠长而悲伤,穿越遥远时光的怅然感,涌上她的心头。
月夜闻箫,红药起舞。清风寒夜,敌不过光阴的无情,忍不得岁月的慈悲。
“刚刚的黑衣人,就是你吧。”陆伽衣坐在地上,任衣裳湿透,任脸附冰霜。
“青霜剑主好眼力。”玉衡接着说:“万千人中的相遇便是缘。”
箫声又响起,低沉的洞箫,引来了桥底鱼儿的探头。
“你的箫声好悲伤。”
“求不得,恨别离。良宵短,寂寞长。”玉衡收起了洞箫。
“呵,你是西夏野利皇后的人吧。”陆伽衣猜出了。
“如今也不算,西夏帝后早已不在人世,我不过是苟活的一枚棋子。”玉衡的模样,像极了良姜。
“那你为什么藏着野利皇后的起云金冠呢。”陆伽衣恍然以为他是楚良姜的魂魄。但再看,他们的气质还是大相径庭的。
“你认得?”
“慕城公主以前给我看过,这是她母亲的东西。我这才给你捞出来,就知道你会回来拿。”
“我也知道,你不是大宋的爪牙,也不再是三桑的弟子。所以我这才回来,想探听一下青霜剑主是否有意愿,助慕城公主完成复仇大计。”玉衡并不急着要回起云金冠。
“慕城?她还活着?那年金沙村的海啸,她还活着?”陆伽衣激动站起来问他。
“活着,实不相瞒,这些年公主活得很辛苦。尤其是现在,她的父王不在了。西夏的权臣在四处搜查她的下落,就盼着致她于死地,好谋权篡位。”玉衡叹道。
“我能不能见见她?”陆伽衣问。
“当然可以,时机成熟后玉衡会来寻你。”玉衡拿回了起云金冠。
“等等,扬州的船商是不是你杀的?”陆伽衣脑子清醒了,青霜的寒气渐渐散去。
“哦?你管这个干什么?”玉衡停下脚步。
“如果是你,我不会手下留情。你杀死船商,一则危害扬州百姓,二则嫁祸三桑,三则烦扰皓乾。那今晚,除非是我倒在这里,不然你就乖乖伏首认罪吧。”陆伽衣握紧青霜剑。
“青霜剑主,我不是你的对手。可是如果你抓了我,我会立刻死在你面前。你什么消息也得不到。也不可能再见到慕城公主,以及......”
“你威胁我?”陆伽衣以为是他们拐走了少主哥哥。
“你最好少管闲事,你以为如今你还有三桑在身后吗?如今的青霜剑主,是不是该考虑一下晋阳的家人?”玉衡并不害怕。
“现在自身难保的是你。”在三桑岛生活了十几年,她怎么会不知道制衡人心最常用的伎俩就是话语呢。
玉衡一转身,就被陆伽衣的白玉珠击中了。他没办法动弹,控制不了身体的任何行为。哪怕死,他也做不到。
陆伽衣冷静又从容地说:“你以为想死这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