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依山尽》言兜

80、萍水相逢，泛泛之交

　　“听说了吗？大宋嫁过来的温仪郡主病死在宫中了。现在整个上京皇城都在议论，那个抱着宋朝郡主遗体离开的宋将。”路人小哥们交头接耳。
　　“什么？温仪郡主病死了？”陆伽衣闯入八卦小哥们的视野。
　　一小哥嫌弃道：“你谁？”
　　另一小哥热心道：“是啊是啊，听说就是今天早上的事。我一兄弟在皇城当护卫，他说从宋朝来谈判的将领华皓乾抱着温仪郡主的遗体从西门离开了皇城。皇帝最近痴迷佛法，无心搭理，就放他走了。”
　　晌午的上京，闷热不已。昨天刚下过一场暴雨，今天却万里无云。
　　华皓乾有点悲伤，再遇温仪，她已经不是记忆中任性骄傲的小郡主。不到一年，她怎么就这般病恹恹，如一朵凋零的蔷薇。
　　面见辽国皇帝并不愉快，宋朝又答应了辽无礼的要求，将赠币改为纳币，华皓乾知道这就意味着每年平白无故给辽朝的白银绢帛都成了辽国主动要求的，最后一点脸面也没有留给大宋。

　　数日后，在楚良姜的帮助下，华皓乾将温仪郡主火葬，这是她临死前最后的愿望，她让华皓乾把她的骨灰带回大宋。

　　楚良姜带着蘅儿四处给人看病，为了彻底杜绝中京的瘟疫四处传播。他四处奔走提醒每家每户注意卫生，吃药预防。此事打动了皇帝耶律宗真，他欲留楚良姜为大辽效力，但楚良姜拒绝了。他说他想回云深谷研究医药，无心入朝为官。

　　华皓乾带着温仪郡主的骨灰盒，也打算回宋了。
　　可是这一天他感觉总有什么事要发生，往日早就敲门叫他吃饭的陆伽衣没有出现。华皓乾推开她的房门，房里空无一人，整洁如新。
　　他不安地往外跑去，军师赵荀拦住他说：“小将军，是时候启程了。所有的公文都已经备好，再不回去中书省会责令您。”
　　华皓乾冷静道：“再等等。”
　　赵荀看穿了他的心思，点拨道：“你火化郡主的时候，耶律重元派人带走了她。”
　　“她跟你说了些什么？”
　　“她说有要事在身。”
　　“还有吗？”
　　“没有了。”
　　“小将军！”赵荀喊住了他，华皓乾沉睡的这一日，驿馆外的宋朝队伍已经集合完毕。
　　“走吧！回大宋！”华皓乾摔门而出，他无言的愤怒和委屈全部藏在心底。
　　他不知道归宋之路，九死一生。若非朝中奸臣怂恿，他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将军怎会来辽谈判？美其名曰子尽父责，其实就是军中有人想拔除他这颗新生的眼中钉啊。

　　上京东北路，风过肃杀，暑气消散，秋高气爽。木芙蓉漫山遍野。耶律重元、萧方邕站在木芙蓉花间，陆伽衣不敢轻举妄动。

　　重元并未愧疚，他想开了。自己屡次三番救她，她既然对自己有价值为什么不好好利用呢？
　　萧方邕担忧道：“重元，白芒会信守承诺带着乌古乃弟弟来交换吗？”
　　重元成竹在胸说：“不要着急。”

　　芙蓉花海随风起伏，小山缓缓走来，却不见白芒。
　　“白芒呢？”萧方邕问。
　　陆伽衣暗自松了一口气。
　　耶律重元处变不惊道：“意料之中，不过，白芒就不怕自己反悔杀了他徒弟？”这句话显然是说给陆伽衣听的。
　　是敌是友，对重元来说不过一念之间。若是利益上产生了分歧必须对立，重元会毫不留情和陆伽衣划清界限。
　　重元问小山：“三桑岛主呢？”
　　小山答：“我也不清楚。”
　　陆伽衣面无表情。
　　重元又问：“紫电剑他带走了吗？”
　　小山点头。
　　重元看向陆伽衣说：“君子一言九鼎，如今小山已经回来。要走要留？”

　　陆伽衣心中担忧华皓乾的安危，但答应了师父即刻动身去明月巅夺青霜剑。
　　“你明知道我不会丢下华皓乾不管。”陆伽衣瞥了一眼花海，百花凋敝，木芙蓉开。
　　“我更知道你师父的话你不会不听。”重元接话道：“华皓乾？你觉得他能顺利回到大宋么？”
　　“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好心放他走。”陆伽衣暗暗在心里和重元保持距离。
　　“那这样的话，杀了小山嫁祸给华皓乾，想必女真和大宋又有一场好戏了呢。”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重元知道心不狠，不能成大事。
　　“你真是个废物。”重元这么说的时候，陆伽衣脸色煞白。
　　重元大声讽陆伽衣道：“你可真懦弱，永远都在对你的师父言听计从，卑躬屈膝。却从来不敢面对你的虚伪。你说小山和你萍水相逢，泛泛之交，他的死活想必你不在意。但是华皓乾，大宋的命运你也不在意吗。”
　　小山就在面前，陆伽衣心虚道：“你胡说。”
　　小山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萍水相逢，泛泛之交。呵，人们对于舍弃的关系撇得向来干净。

　　陆伽衣倒吸一口气说：“重元，你觉得萧宇小公子去哪了。”
　　重元疑惑：“哦？”
　　陆伽衣从怀里拿出萧宇的玉佩说：“重元离开中京，可知萧宇小公子现在身处何处？”
　　萧方邕失控拔剑被重元按下去，重元不可思议瞪着陆伽衣说：“原来你早有准备！”
　　陆伽衣冷笑：“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重元真的能只手遮天么？”
　　重元怒，问：“你敢动萧宇一根毫毛，我让华皓乾死无全尸。 ”
　　陆伽衣毫无慌乱之情，讥笑道：“重元认为，是萧宇小公子对你重要，还是华皓乾对我重要？”
　　萧方邕吼：“你想怎样？”
　　陆伽衣说：“放了他们，我师父必定将萧宇小公子毫发无损送到大辽塔。”
　　重元笑：“你在威胁我？”
　　陆伽衣稳住说：“没有三桑密令，萧宇小公子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出现在中京。”

　　木芙蓉花一簇簇飘落花瓣，欢悦的笛声伴着秦飞浪的大笑越来越近。
　　“哈哈哈，年轻人太一本正经剑拔弩张有什么好玩呢。”秦飞浪身后跟着慕城公主还有许久不见的黎澈。
　　“辽国的天下兵马大元帅，不该在私下激化大宋和女真的矛盾啊。”慕城公主看了一眼眉头紧皱的陆伽衣笑。
　　“大美人公主，你来赏花么？”重元开玩笑道。
　　慕城答：“燕云关还在等你的兵符呢，华皓乾你不能扣留。大宋天子已经委托我父王说服了辽国皇帝，让元帅放行华小将军，让他带着温仪郡主的骨灰回大宋。”
　　重元气恼，就知道皇兄多情，为什么要看温仪群主的面子？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耶律小元帅，你还不赶去渤海瞧瞧穹庐船？听说构造错了又被拆了呢。”秦飞浪笑。
　　重元颓丧，皇兄总是会在关键时候妨碍他。如今辽国日益衰败，皇兄怎么还能助长他人之威？
　　重元怒道：“如你所愿，放了华皓乾。你敢伤害萧宇，我跟你没完。”

　　小山知道萧方邕就是当天杀死天沙教主胡风的人呢，他一心想为教主报仇，便趁着众人注视慕城公主的间隙，拔剑向萧方邕刺去。萧方邕还沉醉在慕城公主的容颜中哪料小山会有这一击。
　　小山神色冷淡，黄纱少女的倩影挡在面前，他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弃剑折伤了手。
　　小山的剑被甩到老远，陆伽衣左肩被剑锋划破衣裳，沁出血丝。
　　陆伽衣转身，正对上慕城公主打量的眼神。
　　萧方邕和重元眼神交汇瞬间，仿佛进行了一场对话。
　　萧方邕问：“重元，乌古乃的弟弟怎么办？”
　　重元若有所思看了一眼说了一个字：“死。”

　　慕城和秦飞浪见重元浮笑中不可掩藏的怒气，不甘，他们知道这件事确实不能插手。毕竟女真部落只是一个未崛起的小势力，远远不及重元手中的兵权更有毁灭性。更何况小山与他们没有半点交情。

　　重元没有想到，陆伽衣竟然为了这个泛泛之交差点送命。她看出了萧方邕的用意，出手打伤了萧方邕的军士。此时乱箭飞来，陆伽衣剑出鞘，剑斩箭落。就在此时，太阴星云咒心法更上一层楼，芙蓉花被风卷起，陆伽衣寒剑九式一出，军士死伤倒地。

　　小山却笑了，他不知道这人生还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仿佛就是无止境的厮杀、算计。明里暗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都在权衡着各自的利弊。那你这又是何必呢？小山早就不是当初的小山了。
　　冥王钺的声音在小山耳边响起，那是天沙教主胡风素日习武时出现的声音。萧方邕的冥王钺重伤了小山，他重重倒地。刹那间一片静默，除了陆伽衣外所有人都面色平静。

　　小山只是觉得很累很累，不愿起来。陆伽衣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近，她看了一眼重元，重元撇过头去。她将飘落在小山脸上的花瓣拿下，念道诗：“寂寞离亭掩，江山此夜寒。”她杀了萧方邕，就在‘江山此夜寒’话毕刹那，两颗白玉珠穿过萧方邕的心脏。

　　小山，若有来世，但愿不要再遇见你。伽衣在此送别，愿你早登极乐。缘起缘灭，生生死死，对对错错，半点不由人。所有的罪孽，就让我一人承担。

　　若是陆伽衣死了，萧宇怎么办？重元有苦说不出，又恨又恼。重元并没有因为萧方邕之死而惊慌，他见惯了，还是选择放过陆伽衣，他嘱咐道：“你走吧，若是萧宇受伤，本元帅定不会放过三桑岛。”
　　“走吧，燕云关。”慕城公主道。
　　重元哭了出来，在一个人面对萧方邕时。
　　“不去了，还有个小友等着在下呢。告辞，慕城公主。”秦飞浪叹气，华老弟安然无恙的话，魅女也得管管了。

　　陆伽衣不知道的是，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那个脆弱没长大的小山，却多了一个完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