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依山尽》言兜

74、扬威立信 百钱祈神

　　夜深千帐灯，宋军营中，瞭望台上小兵交接没一会儿，华皓乾带着一个箱子连夜快马加鞭赶回来。
　　“将军，营中仅有士兵八千，与女真族应战人数不相上下。狄青将军的援军困于晋阳，两天之内肯定赶不到，恐怕虎水一战难以取胜。”赵荀想保守一点，劝华皓乾撤兵。他接着说：“国库尚能负担对女真部落的赏赐，朝廷商议，让将军化干戈为玉帛。若胜则无话可说，若败，将军可要背负千古骂名？”
　　华皓乾沉着应对，打开箱子让赵荀看。赵荀捧了一把铜钱，他先是惊愕，后转赞赏，负手顺须笑道：“将军战意已决？”
　　华皓乾关上箱子，目光坚毅而笃定道：“明天午时，召集四路大军，观点将台上祈神礼。”

　　帐外四路大军统领恭候多时，直到瞭望台上的小兵又换了一次岗，华皓乾才让他们进来。
　　左将军魏起，右将军孙智利，燕节度使潘猎，蓟节度使袁鹰四人见眼前毫无战功就毫不怯生地端站在地势图前的华皓乾，他们心里瞧不起又不敢怒。
　　华皓乾落落大方一笑，看来他们并不打算听从自己的命令。刚来营中时，华皓乾就察觉到自己危险的处境。四将军与华昭同出一辈，不服气受命于年轻尚轻的华皓乾。况且在王宰正的煽风点火下，他们便更加有意排挤华皓乾。
　　今夜风清月明，华皓乾没有立刻让四将军进帐，而是让四人苦侯两个时辰，也是不动声色地回应他们。

　　四将军在华皓乾将标旗插在沙盘上时，质问道：“军令如山，如今华小将军自己违反了军令也当遵从才是。说离营三日，却整整四日才回，将军此举恐难服众。”
　　华皓乾充满血丝的双眼胀得慌，这四日来，除了在长白山上与陆伽衣同遭算计后倒在地上休息片刻外，他再也没有合过眼。日夜忧心应敌之策，本来是第三日打算按时回来的，因为那一箱铜钱他又联络驿站耗费一日。他当然不会为自己开脱，他当然知道扬威立信的必要。
　　四将军平日里针对自己的计谋华皓乾了然于心，他是打算战后再找他们算账的。可是大战在即，四人若不听从自己，难免军心动摇。

　　“四位将军可做好了应战的准备？”华皓乾将红色标旗插在幽云关上，又将黄色标旗插在暮雪涧上。
　　“女真部落应战虎水原必会经过暮雪涧，此地易守难攻，山路湿滑，关隘险阻，人多反而行动受限。女真部落千军过暮雪涧，必定是队若长龙。而过暮雪涧，在女真部落被视为踏龙潭。女真部落圣剑丢失，民间传闻龙脉异动，此事必会扰乱女真士兵心神。孙、潘二位将军各领百人，趁着夜色悄悄埋伏到暮雪涧，将仓库中的百枚铜镜放置于山头向阳处。军师夜观天象，断定后天烈日会骤转雷暴。这百枚铜镜，是使女真士兵心理崩溃的关键。女真族人的云弩强劲，非我军器械能硬拼。孙、潘两位将军带着百名士兵，切记不可在幽云正面与之交战。他们用□□，咱们就用仓库里士兵都不太喜欢的黄豆。”华皓乾说完双手撑案，目光扫过欲言又止的四人。
　　“怎么？有话不妨直说。”华皓乾缓和了严肃的神情，笑着对潘猎说。
　　“小子......将军，今年西夏、辽和女真都受饥旱之灾，唯独我宋风调雨顺，粮仓爆满。这也是今年大小战役不断的本质缘由。你说带百人去暮雪涧，拿铜镜聚光引火，这不难理解。只是用黄豆对抗女真族的云弩，老夫可不认为能成功。”潘猎并未明目张胆看低华皓乾，他只是觉得少年纸上谈兵，资历尚浅。
　　“哈哈，潘将军误会了。其一，铜镜不是拿来聚光引火的；其二，黄豆也不是用于对抗云弩的。铜镜反光，百枚如龙鳞。烈日黄龙，必会引起乌古乃注意，以云弩击之。电扇雷鸣狂风席卷，镜碎如龙鳞散落。必会恐吓到女真士兵不敢一鼓作气，此时一人扔下一包黄豆，女真战马多日食野草，见到黄豆必会不再前进一心进食。女真士兵方寸大乱之际二位将军切记不可与之正面交战，立刻转头赶幽云关主战场助魏、袁二位应付辽耶律重元的宫帐军。可别让他们久等。”华皓乾终究还是少年心性，虽心思缜密但言语间还是颇风趣。
　　“四位与家父也算战场老友，如今又因一道圣旨而听命于皓乾，心里有想法也是人之常情。只不过大敌当前，四位若继续瞒着皓乾与朝中互通书信，皓乾也只能将书信上交给中书省了。”华皓乾话锋一转，威仪尽显。他将三卷密信从怀里拿出，没有质问，也没有退缩。就这样摆在手心。

　　魏起带头抢夺书信，三人随之相助。只见华皓乾脚踏桌案没有出手，淡然自若说：“若后日幽云关上皓乾没有出现应战。恐怕离四位写遗言的日子就不远了。”
　　“你少糊弄我们，你说互通密信？我们不承认有这回事。”孙智利越是心慌声音越大。
　　“既然皓乾误会了你们，那么这三卷王宰正大人的密信肯定是给他人的。皓乾这就烧掉。”皓乾走到灯钱正有模有样展开密信时，袁鹰首先扛不住了道：“小将军，你先给我们看看，说不定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哦？四位将军这是愿意协助皓乾了么？可是皓乾手中的密信是临摹的，真迹已经交给友人了呢。”华皓乾虽是处变不惊地笑着，可却令四人感到一阵发麻。
　　“别废话。”孙智利见袁鹰这么快就败下阵，气道。他拔剑斩断灯架，灯火通明的军帐刹那暗了不少。华皓乾扬起嘴角，将密信扔给四人后走出军帐时转身说了一句话：“孙、潘二位将军可别忘了去仓库调铜镜和黄豆。”

　　年轻的将军背影修长而强健，他挺直的背脊上贴着几缕碎发。尚未来得及换下的便服上沾满了泥土印子，但腰带却别致而干净。这个四天没合眼的小将军，此刻已经疲惫不堪。一想到后天幽云关之战，他就精神紧张起来。
　　吹角连营，号声长鸣。士兵们整装跑出军帐迅速集合之火头营外。这么快就天亮了啊。天边的素月渐渐淡下去，旭日初升。士兵们交头接耳也只能在吃饭这片刻。
　　“老秦，下个月我回去就要娶媳妇儿了，到时候来喝喜酒啊。”矮小瘦弱的小兵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他看起来就像个质朴单纯的孩子，怎么就要娶媳妇儿了呢。
　　“站住。”华皓乾喊住了小兵。
　　“将，将将军。”小兵以为华皓乾要惩罚他，吓得说话都结巴了。
　　“多大了？”皓乾噗嗤一笑，两个小酒窝衬得他这份天生的威仪中多了分亲近可爱。
　　“十八。”小兵见将军善意而随和地笑，他也不紧张了，腼腆回答。
　　“真行啊，快去吃饭吧。”华皓乾拍了拍小兵的肩膀后往营外走去。放松一会儿，这难得的寂静恐怕营外才有。
　　小兵默默注视着华皓乾离去，虽然和将军仅有只言片语的交谈，但小兵的心里却感到了温暖。以至于后来小将军陷入绝境，饱受非议时。他仍然坚定不移地相信，华小将军值得他崇拜敬仰。

　　猎猎西风，沙场点兵。华皓乾穿盔甲，披红袍，手持缨枪铿锵有力宣布道：“众将士，割燕云，赠岁币。苟且之辱，非我宋兵不利，非我宋战无术，弊在退让不武。诸国纵横围宋，增我百姓徭役，毁我边境安宁。黑水女真小部，附契丹而气焰嚣，欲以战求利。我大宋稻米，不该因此赠一粒；我大宋绢帛，不该因此赠一尺。我大宋国土，更不可因此少一寸。燕云关一役，不能不战，不能不胜。不战，天下效仿哉？不胜，天下轻看哉？”
　　此言一出，八千士兵抬头，他们不约而同盯着点将台上英武不凡的小将军。他年纪轻轻，却没有一丝浮躁。他时而高亢时而低沉的语调里，让士兵们感受到了炽热的生命力。

　　“左将军魏起，右将军孙智利，燕节度使潘猎，蓟节度使袁鹰，四位征战沙场多年，经验丰富，功绩显赫。已于昨晚议好战略稍后通知到各路大军。诸位，四天前，长白山上紫光乍现，神人降世，赐我求胜天机。他说只要往空中抛百枚铜钱，若全部正面朝上，则燕云关一役我宋军必胜！”华皓乾满怀希望地令人将一箱铜钱搬上点将台。
　　士气平平，华皓乾走到中间下令到：“八方击鼓！”令下鼓响，轰声不绝。红袍猎猎，小将军单手举箱面无半分儿戏，但一脸自信昂扬的笑问：“诸位觉得此战当如何？”
　　“胜。”
　　“好！”八千士兵的声音加起来也不如华皓乾一人有底气。
　　华皓乾奋力一举后朝空一抛，百钱如雨落一地，叮叮当当旋转响片刻后，他令士兵一队接着一队上点将台观看。
　　每一队看到地上铜钱全部正面朝上的士兵眼里都以不可思议的目光注视了华皓乾一番。这是天意啊！士兵们下点将台时虽未交头接耳，但彼此目光交汇间都从对方身上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对方身躯里沸腾的血和忠心的魂。

　　华皓乾令军师收起铜钱锁在箱中献祭在祈神桌上，再次问：“诸位觉得此战当如何？”
　　“胜，必胜！”呐喊声，鼓声，如雷贯耳，声声不绝。华皓乾一挥红袍转身和军师相视一笑。

　　在民间野史《华候纪》中记载燕云关一役，写道：“庆历四年，女真以饥旱动兵燕云关。乾面无惧色，力排众议。百钱祈神增士气，点将台上初显威。铜镜为鳞慑敌军，黄豆作饵乱胡马。首战燕云凯旋归，声名鹊起掀风云。”可偏偏令人无从考证的是下一段轶事的真假：“乾于战前，独坐营外望月嗤之以鼻，言月本无光，何来皎色。”

　　“英才遴集，猛将风从。沉毅有术，倜傥有勇。”谏院右正言余靖在得知华皓乾幽云关大败乌古乃时，激动得官帽都没戴稳就跑去祝贺左正言欧阳修座下竟有此良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