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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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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外官道旁开着一家客栈,正正开在驿站和长安城的中间。
客栈外边只要不下雨,总是支起了几个棚子,有个有气无力的店小二在棚子下边卖茶。而往来行人客商们在日头烈时总会去客栈外头躲过最热的两个时辰,花上三五文润润喉,天公不作美时也只有破上一笔小财找个空地方囫囵一晚。
此间老板人称张驼子,只因那背因年老而微微弯曲,再也挺不直。大约天命之年,一双眼老眼昏花,帐也看不得,路也走不远,还能将这客栈开下去全因有个打仗牺牲的儿子。
往时袍泽多照顾几分,地痞流氓也不敢打什么主意,若是有见财起意或霸凌弱小的绿林土匪,店里聘的店小二便能打发了。
店小二也不是个普通的店小二,打眼一看瘦瘦弱弱不似练过武的样子,却是天生神力,等闲三五个大汉近不了身。幼年家道中落举家逃来长安,却被城外的匪徒盯上。
他被母亲推下小坡,土匪顾不得他,他便自己模模糊糊走到了客栈旁,被尚还不是陀子的张驼子捡到,养着养着便成了店小二,现下也是有十七八了,满心满眼攒够了钱求张驼子托人说媒,好娶个漂亮媳妇儿过日子。
这一日,日头正烈,店小二照例坐马扎上昏昏欲睡,眼缝间瞧见有人经过便有气无力喊上一嗓子。
“客官可要吃茶?日头正烈,来小店解解渴、歇歇脚罢!”
可这时节官道四下看不到几个人,偶有信使骑官马匆匆路过,他还得赔上一壶茶水。
瞅一眼日头才上头顶,他趴在桌上感受着脸上一丝凉意,渐渐昏睡过去。
朦朦胧胧中,好似有个声音在喊他:“小二,生意来了!来壶茶、来盘肉,再来份米饭,要大碗的!”
他一个激灵醒了,迎面便是块碎银子抛了过来。他手忙脚乱接下,顾不得一下子站起眼前还有些发黑,连连招呼着:“客官里面请,这里头可比外头风凉多了!”
点头哈腰伺候着人坐下,他将碎银放嘴里咬一咬,美滋滋跑去柜上结了银,便一溜烟跑去了后边,隐隐还听得到他大喊:“掌柜的来客人了!您且去外头坐镇着,小的先去备些吃食!”
掌柜的虽老眼昏花,耳却不聋腿脚也康健,人不过半盏茶的时间便收拾着出来前边,泡了壶茶给来人送去。
店小二跑得快没看清,张驼子却是仔仔细细打量了来人一番。无他,一把乌黑刀鞘的刀被来人直接拍在桌面,再老眼昏花离着两步距离也不会看不清楚。
当下张驼子心里泛起了嘀咕,这人也不像绿林也不似官府中人,难不成是个混江湖的?心想着等下提醒下自己那冒冒失失的店小二,别万一将人惹恼了连累店里遭殃。
正想着呢,那人一溜烟儿地就过来了,走得飞快手里几个盘子还稳稳当当,不仅拿来了一大碗饭和一碟熟牛肉,一手的大盘子里还有几样小菜。
他轻手轻脚将盘子放在客人面前,掩饰着看向黑刀的向往眼神。
放好了,他抬眼看向客人,这才注意到客人带了个黑色斗篷看不清面部,蓝色布衫下宽肩窄腰,手又大又粗糙,皮肤有些微的古铜色,显得男子气十足。
他不由得晃了下神,迟疑了下才说道:“客官您要的齐了,小的就在这儿,您要是有需要的再叫我就成。”
客人却是轻轻笑了笑:“怎么,小家伙,可是喜欢我的刀?”
张驼子心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心里不住求爷爷告奶奶,怕这小子一句答不对惹来血光之灾。这手上连个苕帚都没,对上刀可不是一两招的功夫。
店小二却是听得客人心情不错,加之自己也是喜欢极了这刀,眉飞色舞地答道:“大侠您眼神儿真好!我可是对您这刀羡慕得狠了!”
大汉瞧着他那又新奇、又喜欢的眼神却是颇有些高兴,这江湖呆腻了居然撞上个单纯的,当下心中只是默念着,还是个小子哩!
他听小二说完,却是轻轻摇了摇头:“我可当不得你这句大侠。”
“当得当得!怎当不得!”
店小二倒是急了,张驼子那颗心才放下又提到了嗓子眼儿里,这傻小子,也忒不会说话!
不料那大汉却是笑出声来:“你这小子,忒是有趣!此番我要是能活着回来,这刀便送你了!”
“真的?!”店小二那本就大的眼睛又睁大了一圈,几乎发出光来,将他平凡的面貌点缀得似乎顺眼了些。
“大侠您肯定能平安!您可是大侠啊!您要去讨谁怎会不成呢!”
大汉只但笑不语,店小二也只得收了声,眼巴巴在一旁瞧着。
几柱香的功夫,那碗饭同牛肉吃得干干净净,茶也只剩下了壶底的碎渣。
大汉走到门口却顿了顿,转身对送他离开的店小二抛出了又一块碎银子。
“给我来两壶酒吧。”
“好嘞!”店小二手脚麻利地舀了两壶酒,刚要封上却被制止了。
“不用封了,直接拿给我吧。”
店小二愣了愣,才接受这个有些奇怪的要求,一溜小跑到他身前:“大侠您的酒!”
大汉接过后却把另一壶酒给了他。
“大……大侠您这是……?”
“难得碰上这么个小家伙,请你喝壶酒,就当践行了。”
店小二可从没喝过酒,但拿着酒壶也莫名生出了豪气干云的感觉:“您这说的什么话!这可应当是给您提前庆功了!”
说罢一仰头,一壶酒三口两口下肚,只觉一股气从丹田烧上来,霎时整个人头下脚上,一骨碌栽倒在地了。
“哈哈哈哈哈哈!真是个有趣的小家伙啊……”大汉被逗得仰头大笑,也是一仰头将酒吞下,酒壶随手扔出了店门外。
张陀子一时竟不知该心疼自己的酒壶还是先把店小二提起来扇两巴掌,这等些再来客人怎么办?
一怔神的功夫,大汉远得只剩个花生大的背影了。
“大侠……我只不过是个杀手罢了。”
离那日已过了十几日了,店前再也没经过那个身着斗篷蓝衫的黑刀大汉。张驼子觉着人怕是一去不回,可店小二还是日日在等。
后来也不知是不是在等大侠了,只一个人趴在外头桌子上痴痴看着官道,看往来行人扬起的尘土。
有一日他清晨醒来,莫名一阵冷风吹的他一激灵。他爬起却看见晨光照在他屋子的小桌上,那上头放着把黑刀,压着张纸和本书,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他翻开那书,上头画的全是刀法,再看那信,却是龙飞凤舞难以辨认。小二也实在识不得几个字,某日趁着掌柜的进城买东西,才悄悄找了代笔的瞧了,花了好几文铜钱。
“虽不知小友姓甚名谁,然吾言出必行,黑刀便赠与小友,望与小友江湖再见。”
寥寥十数字,店小二瞧得心情澎湃,把黑刀藏在褥下时不时拿出来摸一摸、舞一舞。
再过几年,张驼子撒手去了,店小二白日开店,无人时便练习刀法,时间一长还真琢磨出点东西。
又是一日,十几个江湖人士吵吵嚷嚷地走了进来,叫了好酒配上饭菜又预定了晚上住店,在兴头上难免大声讲起了江湖上的事情。
店小二在后头缩头听着,听他们讲那风头正劲的“刀魔”被个杀手组织做了,现场血腥无比,盖是刀魔武功高强,留下他们十几个人才作数。最后强留口气,写了行血字。
“照顾好我的刀!”
店小二听得这一句,莫名心中有种冲动,好似要落下泪来,几年前那萍水相逢的大侠身影模模糊糊略过心头,那温和的口吻还在眼前,未得江湖再见却已阴阳相隔。
他还在听得他们说着。
据说刀魔出身便是那杀手组织,杀人无数,刀魔称号就此得来。
据说刀魔几年前做到组织小头目了却撒手不干了,专抢捕快生意挑罪大恶极之人杀。
据说刀魔那把黑刀从不离身,死去那晚给磕了碗大个口子,柄上全是血,肉都和柄粘在一起了。
据说刀魔的刀法是自己创的,得之必成武林高手,但是谁也没找到那刀谱在哪儿。
据说……
小二再也听不得,到后头去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刀魔就是大侠。
就算名为魔也可称侠。
后来店小二把店一关,也不知去了哪儿,新来的老板是个妇人,带着两个孩子顾店顾得辛苦,只时不时会有神秘刀客帮忙,有武功高强的人震慑着倒也能开下去。
又过了十数年,那杀手组织老巢被一人挑翻,余下小鱼小虾再不成气候,那组织首领被一刀硬生生劈成两半,那大堂写着个大大的魔字。
江湖总传是刀魔传人来复仇了,也曾有人见过穿着斗篷过去的神秘刀客,可偌大个江湖,怎么也找不出来人。
再后来风头平息,连知道刀魔的人都没多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