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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巫海云深 ...

  •   铿铿铿。
      木屋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紫灵草的清新味道。
      “啊!姐姐——”
      “——没想到他竟这般英俊——”
      床榻边,那俊美少年手里轻轻拧着浸透血渍的麻布,愣了一愣,望着那张唇色惨白毫无生气的脸庞,忍不住回过头对正在捣药的素衣少年赞道。
      两个少年形貌相似,只是素衣少年虽瞧上去年长,却更加水灵纤弱,他额发轻扬,青丝散开,却是一位楚楚动人的少女。
      静默片刻后,一阵如水晶般清脆动听的咯咯笑声传来。
      “那他比爹爹还俊吗?”
      那素衣少女微微抬头,脸上绽出如花笑靥,手中药杵兀自捣个不停,鬓旁隐隐间已渗出些许汗渍。
      少年有些踌躇。
      塌上青年虽面容苍白,伤痕遍身,然鬓眉入发,当真英姿飒然,俊美异常,即便北地第一美男的爹爹,恐怕亦有不及。
      见少年不语,少女抬起头来,冲他嫣然一笑,“怎么,难道你真认为这人比爹爹还俊?”
      少年搔头,讪讪回笑。
      少女心下大奇。
      天下皆知,北地尚武成风,最重仪容,男子长身玉立,凤目生威,英华之气外溢周流,女子色若珠霞,明艳倾城,妩媚娇姿声闻中原。而本郡九原历来为北地翘楚,名将辈出,俊义如林,男女姿容皆为当世之冠,自家爹爹身为郡侯,就算不论那赫赫军功,伟岸英姿也足以倾倒北地芸芸众生。
      这素来是她心中最引以为豪的小小秘密。
      见弟弟这般默然,少女忍不住站起身来,轻轻推开他,往床榻上一探。
      “呀!”
      帐顶上悠然栖息的云雀受到惊吓般振翅向青天外飞去。
      短暂惊呼之后,少女悠长的叹息经久不绝,良久,待一颗鼓点般律动的心悄然停下,她拢拢鬓旁乱发,一跺脚,便要向屋外走去。
      “我们走吧。”
      子鹄瞪大眼睛,咂舌望着姐姐,半晌才回过神来,“姐······姐······我们不救他······他了?”
      子鹄还记得,前些日子自己秉承严父少管江湖闲事的谆谆教导,发誓要任由这位躺在血泊中的男子魂归苍天,然而,终究拗不过姐姐使尽威逼利诱之手段逼得自己就范,这才有今日在这木屋内疗伤之举。
      怎地,只匆匆一瞥,便令姐姐心意陡转?
      子鹄搔头不解,笑问,“我的好姐姐,你这又是唱哪一出?”
      少女回身走上前伸出纤纤玉指,在少年白皙的额上点了一点,杏眼中露出一抹愠怒之色,“叫你走你就要走,哪来那么多话,我是姐姐,听我的。”
      少年却未挪步。
      一瞬间,少女眉眼泛红,声音微涩,“好呀,既然你不听我的了,那我一个人去找,你现在就回去。”
      子鹄吓了一跳,忙道,“姐姐,我的好姐姐,你不要生气啦,子鹄知道错了,子鹄现在就走······”牵着姐姐的衣袖摇啊摇,乞怜的巴巴望着那双余怒未消的美目。
      不得不说,十五岁的少年还是过于稚嫩,在年长三岁的同胞姐姐的威严压迫之下,双膝酥软,马上摆出一副犯错后自我检讨的虔诚神态,委委屈屈的表示姐姐让自己往东,自己绝不敢往西。
      少女扭头捂嘴偷笑。
      二人携手出屋,山前城墙早已颓圮,荒草丛生,极目远眺,暮霭四合,新的城墙屹立于南边百余里外。
      原来,两月时光倏忽而逝,二人披星戴月,风餐露宿,脚下所履,已是墨戎族禁境。
      ——巫海山。

      半月前的夜晚,星月无光,素来恬淡冲和的子鹄正坐在书房中捧书夜读,少女端了盏茶推门进来。
      “子鹄,还在看书呀——”
      “嗯,姐姐,你快看,这里记录了一种药方,好像可以治娘的寒疾······”
      少女的眼神一亮,劈手夺过胞弟手中的医书,水袖飘移,顺势带翻了满满一盅茶,纤纤玉指点在薄薄粉唇上,凝神看着那图画上的一株草,踱步之间,若有所思。
      “······唔······乾······阳······虫草······这是什么?”
      望着少女迷茫的神色,子鹄边擦桌子,边摇头晃脑的给出解释,“这是一种传说长在巫海山冰窟里的乾阳虫,宿生在冰针草上,借助大地热气养身存气,乃世间至热至阳之物······”
      啪嗒!
      子鹄捂着头,忍着疼痛,双目喷火盯着少女,“姐,你干嘛打我!”
      “叫你好好说话,小小年纪的就摇头晃脑,和塾堂里的万木老夫子一样暮气沉沉,平白又让离白,绍宗和达奚他们几个轻视。”
      施害者并没有觉得自己有任何过错,反倒一针见血地戳中少年痛点,一想到弟弟这幅文弱形象要是被那几个校尉看到,不免又要暗地里嘲弄一番,做姐姐的难免唉声叹气,会生出一种大义凛然防微杜渐的责任感来。
      “姐,有你在,谁敢欺负我?”
      子鹄说的是实情。论武功,姐姐弓马骑射样样在行,论胆色,姐姐词锋色厉巾帼不让须眉。在九原,这位千金大小姐芳名——兰雪,可谓家喻户晓,人所共知。
      “那姐以后要是嫁人了呢?”
      兰雪浅浅一笑,视线径自钉在墙上北地舆图某一点上,并未注意到子鹄笑容僵住的表情。
      “姐姐你是北地闻名的美人,武功姿容当世无双,还有那脾······”子鹄端起又放下空了的茶杯,轻咳两声,见姐姐并无反应,心下稍安,续道,“······哪个男子能配得上?别的女子像姐姐这年龄,早两年便出阁了,可是姐姐你眼界既高,自然瞧不上那些凡夫俗子,前一阵子爹爹暗示封将军和宇文太守两位伯伯来提亲,不都被姐姐拒了么。”
      子鹄虽埋首攻读,不历世情,然这番马屁拍的却正是对头。北地男子执干戈以卫社稷,久历战阵,寿元不永,是以为延香火,女子十三四岁便要嫁人。兰雪今年十七,上门说亲的媒人被她赶走好几批,唯一的理由让人瞠目结舌:本姑娘不想嫁!
      更令人不解的是,素来家风谨严的太守在此终身大事上竟由着兰雪来,眼见爱女年长,却丝毫不为所急,大有任由女儿自择之势。
      少女听了暗暗受用,心想:“那姓封的小都尉只知道舞枪弄棒,姓宇文的郎官是个结巴,这等歪瓜裂枣,你姐姐我是一万个瞧不上的。”面上却谦道,“子鹄,也不是姐姐眼界太高,日后若是碰到个文采翩翩,武功高绝,像咱爹爹那般肝胆冰雪保一方生民的男子,姐芳心一动,便自然嫁了。”
      子鹄微微一笑,心想:姐姐啊,这北地八郡,千里佳境,如爹爹这般的人物却只有二三,自己知道的都已成家,你说这话到底是揶揄自身,还是全不在意。
      少女的视线从墙上慢慢收回,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道“快收拾吧。”
      “又怎么了?”可怜子鹄的神经在姐姐一惊一乍间总是处于紧绷状态。
      “去巫海山呀。”少女瞥了他一眼,眉间眼角一副还用问嘛的意味。
      子鹄一震,走上前去,将手背贴在姐姐额头上,又贴在自己额上,眼里放出奇异色彩。
      少女推开他,喝道,“你哪不正常了?”
      子鹄脱口而出:“我看看姐姐是不是发烧了。”忽见那张秀脸涨得通红,立感不妙,忙改口道,“不,不,我想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少女怒火顿起,喝道,“你若不愿去,就直接说,我一人也能去。”
      子鹄心中连呼后悔,早知姐姐是急性子,说风便是雨,方才出口之际,便该慎言。
      “我的好姐姐,你先消消火行不行,我哪里说不去了?”子鹄满脸堆笑,顿了一顿,续道:“只是这巫海山乃墨戎国禁地,三十年前,先帝亲征,崩于山中,自那之后,当今圣上将长城防线南移百里,严禁任何人履足异境,你莫忘了,如今咱爹爹可正是这道圣令的执行人。”
      少女眼珠一转,半刻迟疑也无,道,“那不告诉爹爹就得了。”
      子鹄双眼一闭,一阵天旋地转,忙扯住姐姐水袖,道,“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忘了去年你一个人跑到清源山找太华子练剑,打败了他的几个徒弟,那老道居然跑过来向爹爹吐酸水,爹爹当时脸就黑了,回头罚你闭门禁足十日,还专门为你定了家规。”
      少女恨恨道,“这老道忒不厚道,哪是为徒弟做主,分明就是想装高人不屑于和我动手,结果派的徒弟又不中用,三下两下被被我刺倒,又见我砍了他的几颗破松竹,急火攻心,便直接找爹告状,下次见到,定要拔了他那三缕长髯。”
      “所以啊,兹事体大,更要从长计议,此番若是私自出境,犯的不光是家规,还有国法,出了问题爹爹也没办法大事化了。”子鹄一副老人家苦口婆心的娓娓规劝。
      少女白了她一眼,“你姐姐的武功打遍九原无敌手,能有什么事?何况我们快去快回,悄悄治好娘的寒疾,回来后,只需说是去云中找宗方玩就行了,爹平日公文繁忙,定不会派人去核实的。”
      是吗?
      子鹄没他姐姐那副好心态,娘亲素来体弱,卧榻养病,爹爹身为九原太守,一面忙于公务,一面还要操持内室,尤对一双小儿女分外上心,虽席不暇暖,却仍延聘名师教授学业,检查武功,十多年来,姐姐武功虽有小成,自己却天资有限,堪堪入门,久闻那墨戎族众虎狼之性,嗜血好杀,倘有不测,两人纵然身负才艺,岂能对阵千万强敌?若叫异族误会,边衅再启,九原上下难免都会掀起惊天骇浪。
      一念及此,子鹄血气上涌,蓦的鼓足勇气,道,“姐,依我看,还是告诉离白他们,也好有个策应。”
      少女秀眉微蹙,沉思半晌,说道,“子鹄,你都说了巫海山是墨戎国禁地,禁令犹在,跟他们说了,万一他们脑子一热,透露给爹,半途把我们追回去怎么办?别犯傻了,依我看,这件事越少人办越安全,影响也会越小。”
      子鹄嗫嚅一阵,隔了半晌,终究无语。
      是夜,二人在书房里筹划了各种路线,最后选择了最不引人注意,也是最崎岖难走的雪凰岭。
      次日,九原郡一如往常,只是日落时分本该关闭的城门晚了一个时辰才在迟到的暮鼓声中悄然掩闭。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中,城门徐徐关闭,三个青年却向城外疾驰而去。

      ····················································································

      咕咕咕。
      一连串的肠鸣声在空山中回荡悠长响亮,按着早已瘪下去的胃,子鹄肠子都快悔青了,早知道那雪凰岭飞鸟难过,猿猴愁攀,自己好几次悬足绝壁,一颗心吓的从胸腔里跳出来,宁愿让姐姐记恨上一辈子,也不来此绝域涉险。
      好在一路上并未遇到墨戎族人,虽然苦未少吃,终究有惊无险来到此地。
      离开小木屋,两人缘山径而上。这巫海山方圆百里,悬崖陡立,怪石嶙峋。暮春时节,夜冷天寒,云遮雾绕,阴风怒号,摄人心神。少女提了盏松明灯在前引路,不时抽剑运力劈断茂密荆棘。
      “姐,咱俩从谷底深处拉他上来,费了好大的力,就这么放弃了,为什么啊?”
      “这人命薄,救不成的。”少女淡淡的望了眼深蓝夜幕中的北辰。
      “可是你当初说他身受刀砍剑劈,掉落寒潭,血虽然流干了,心脉还有余温,只要封住周身大穴,用紫灵草调养一段时间还是有希望的。”
      子鹄鼓着嘴红着脸音调渐高地吐出心中疑问,手砍得那些荆棘早已酸麻。
      少女回过头来,瞪了他一眼,凌厉的光芒令子鹄打了个寒颤。
      “你什么时候能动脑子想想?”
      子鹄一愣,奇道:“姐,你是在说我么?”
      “这里有其他人吗?”
      子鹄摇了摇头。
      “我问你,你觉得那男子有多大?”
      “比我们要大些,大概二十二三吧。”
      “那你觉得他长得像我们华族人吗?”
      “看穿着是,可是面貌白皙,高鼻丰准,又和华族有些不一样。”
      少女敲了敲他的脑袋,问道,“想通了没?”
      蓦地,子鹄后背一阵发凉,恍然大悟,“难道他是戎族人?”
      少女视线转向隐没在夜色中的木屋,叹了口气,摇头道,“戎族人哪有这副好皮相。”
      “不是华族,也不是戎族,还长得这般好看,难道是——”
      子鹄停了停,记忆有些模糊斑驳。
      “不错!”少女咬紧嘴唇,吸了口气,一字一顿道,“风······灵······族······人。”
      子鹄打了个寒颤,脑海深处的震荡波持续不绝。少时,他曾听郡府中老长史醉酒时说起,风灵,这个三十年前就被朝廷禁止的族名,曾是北地草原上的传说与骄傲,也是连中原仕女都心驰神往的倾慕对象。
      彼时,风灵族人优游岁月,恬淡处日,静观霸族崛起,威震百蛮,却四时不朝,终年不贡。可是,令人不解的是,那些强极一时敢于中原王朝分庭抗礼的霸族,面对不臣的风灵一族始终待以客礼,无一敢动武力。
      “黄伯伯,风灵人很厉害么?”
      烤着火炉满身酒气的老长史摸了摸子鹄的小脑袋,眯起满是皱纹与沧桑的眼睛,望着肆意跳动的火焰,仿佛射出无穷光华,嘴角边流露出一丝苦笑。
      “我也是听我爷爷说起,有一年,新兴的柔然族列阵十万于风灵山前,大风惊起,天云飞扬,叫嚣要混一草原,命风灵称臣。那风灵族人岿然不动,对峙两日,趁着夜色,族长烈风率领五千铁甲浩荡而下,屠尽十万生灵,柔然吃此大亏后,自不甘心,想着明年卷甲重来,却不料那年冬天,合族遭灭,尸积如山,血流成河,一代霸族自此灰飞烟灭。”
      子鹄小小身躯一震,惊呼一声,“是风灵人做的?”
      “风灵族人从来没有说过,可有这个实力举手间攻灭一代霸族的,放眼北地草原,除了风灵,恐怕也没有他想。自那之后,历代霸族,草长草枯,兴衰盛灭,都不敢得罪这风灵族,风灵族也乐得与世无争,独自逍遥。”
      “那为什么大家现在都不提风灵族了?”
      子鹄的小眼珠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老长史遽然一惊,酒醒了一半,局促不安的坐起,认真思考片刻后,神色颇为凝重。
      “小鹄,这件事千万不能对你父亲说,就当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一个秘密好不好,伯伯告诉你,风灵族人会巫法,提到他们名字的人有一天会被勾走,受尽折磨而死,而且还会给家人惹祸。你爹要是知道,肯定会重重责罚伯伯,以后伯伯就说不成故事了。”
      子鹄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一种深深的恐惧感缠上心头,小脑袋点的如小鸡啄食一般。

      ·······························································································

      良久,一阵清脆悦耳的笑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哈哈哈哈,子鹄,你居然连这种鬼话都信了,哈哈,笑死我了。”
      少女饶有兴致的听弟弟说完童年回忆,笑得前俯后仰,岔不过气来。
      子鹄拿剑乱砍一通,吭声道:“姐,我那时才五岁,还不省事,你就别笑了行不行?”
      兰雪强忍住笑意,道:“这确实不能怪你,想那时你连踩到蚂蚁都会吓得乱跳,这黄伯伯搬出巫法,还不让你——”说着,又忍不住捧住腹部,哈哈大笑。
      子鹄无奈的看着姐姐花枝招展的模样,闷闷不语,额上黑线堆了数重,问道:“姐姐,你是怎么知道的?”
      笑声倏歇,兰雪正色道,“你还记得前年府内晒典籍吗?当时我缠着宁功曹一同过去,走到里面,偶然间在地上捡起一本黄册,翻开后里面记录的竟都是风灵之事。”
      子鹄眼睛一亮,“那典籍上怎么说?”
      兰雪徐徐说道,“典籍记载:三十年前,先君征伐墨戎,曾派太子,也就是当今圣上前去风灵通好,风灵族长表示袖手闲观,不愿理天下大事。不想数月后,两军在这巫海山中杀的天昏地暗,眼看墨戎难支,王师大胜在即,风灵族却合族赶到,加入墨戎军团,战况刹那陡转,先君见大势已去,命太子率领残军突围,自己殿后。战后,十五万华族大好男儿尽丧阴风谷中,墨戎风灵二族也元气大伤。太子回京继位后,下罪己诏,大赦天下,南撤防线,与民休息,风灵一族被彻底从各种档案史籍上抹去。”
      说话间,山中凄风呼啸,仿佛幻化为那刀剑争鸣之声,裹挟在凉凉夜色中,阴气大盛,寒意如冰水般从头顶漫到二人脚底,四肢一时冰凉,心中簌簌惊悸。
      “姐······姐······”子鹄哆哆嗦嗦道,“那风灵族既然不理世事,又为什么突然背弃盟约,与王师作对?”
      “说来奇怪,后面还有一页可能有解释,不想却被人撕掉······我想是唇亡齿寒,他们害怕王师攻灭墨戎后,下个目标便是自身。”
      子鹄深以为然,点了点头。
      兰雪道,“不管如何,风灵都是华族的敌人,我们家族中有几位叔叔伯伯就丧身那场大战中,爹和娘对这个名字倒是忌讳的很。”
      “姐姐你认为那风灵族男子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子鹄的心里早已默认了姐姐的推断,毕竟,如此俊美的男子自己也是第一回见到。
      兰雪忖道,“我想这人应该是个细作,想要从雪凰岭入关刺探军情。”
      “可是他还没进入北地就遍体鳞伤了,这又是怎么回事?”
      “你别忘了,这里是墨戎的地界,我想是这人行踪泄密,不慎被墨戎人追杀,待赶到雪凰岭时,内力耗尽不幸失足坠崖。”
      见他神色迷茫,兰雪又道,“还有什么不解的?”
      子鹄道,“照姐姐你这么说,三十年前风灵曾有恩于墨戎,既是如此,这人只需说借道入关便可,又怎会被人追杀?”
      兰雪一怔,拧眉沉思,默然无语。
      子鹄忽道,“我明白了。”
      “什么?”
      “爹常说草原各族虎狼之性,素无恩义,利合则交,利背则攻,当初王师是他们共同的敌人,两族自然联手,而今三十年已过,时移世易,两族恐怕早已反目成仇。”
      少女心想,“这小子今日脑袋终究开了回光。”赞道,“子鹄,你说的不错,墨戎族素来骄悍凶残,大战后休养生息多年,厉兵秣马,欺压百蛮,野心勃勃,与那风灵也是不对付的,两族说不定早就翻脸了。”
      正说话间,少女忽地一掌扫过,灭了松明灯,子鹄未及反应,嘴巴已被姐姐捂住,身子也被拉到一块大石之后。
      “看!”
      兰雪手指向山下。子鹄定睛瞧去,只见夜色深沉,漆黑如墨,唯有一处灯火通明,细看时,却是那隐秘的小木屋所在。

      ··········································································································

      隐在窗前,屏息凝气,目光探入屋中,两颗心在胸腔内一齐剧烈翻滚,手中攒着一把冷汗。突然,兰雪感到一只手搭在自己肩上,她浑身一冷,如坠冰窟,一颗心仿佛要跳出胸腔来。
      静默片时,子鹄的声音在耳旁轻轻响起:“姐,你怎么抖的这么厉害?”心下顿安,别过头去,兰雪恨恨的盯着肩上那只手,子鹄搔了搔头,见姐姐眸中怒火熊熊,不明所以,忙将爪子收回,背在身后,干干一笑。
      屋中灯烛摇曳,晦暗不明,兰雪提剑向柴门走去,子鹄在后牵着姐姐衣袖亦步亦趋,她轻轻一推,只听一阵吱吱呀呀的声音传来,二人都骇了一跳,定了定神,见床上青年静卧不动,兰雪紧蹙娥眉,提剑向前。
      忽觉袖口一松,一只手又搭在肩上,兰雪心烦意燥,伸手拍去,怒道:“别闹了!”
      这时,颤巍巍的声音飘入耳中,“姐······姐······不······不是······我······”
      兰雪刚拍到那只手,便已察觉不对,与其说那是只手,倒不如说是一只狼爪,上面的毛粗长刚硬,心猛地一惊,回首间,一只恐怖狼头映入眼帘,森森盯着自己,子鹄摊在一旁,已不省人事。
      哐当当!
      兰雪心神剧震,长剑落地,腿软筋麻,浑然忘了反应。对峙半晌,兰雪背后冷汗聚如瀑布,涔涔流淌,忽然,那狼竟直起身来,冷目幽幽,盯着自己,踏前半步,兰雪头皮一麻,欲要劈掌,却发现双手僵麻,无力提起。恐怖似潮水般袭来,她闭上眼睛,百骸俱冷,心跳如鼓。
      时间仿佛停滞。
      许久,淡淡香草燃烧的气息弥漫,夹杂着令人食指大动的肉汤香味,似乎还有隐隐响声,兰雪嗅了嗅,慢慢睁开眼睛,眼前一幕让她不敢置信,原来那狼竟是位干瘦的老婆婆,身上披着狼皮。
      兰雪心中大惭,定了定神,见那老婆婆兀自煮汤,便将弟弟拍醒,子鹄惊醒,一把抱住姐姐腰身,涕泗交流,叫道:“姐姐,你也死了吗?”
      兰雪满脸涨红,啐道:“我们还没死呢!起来,男儿有志气,别成天哭哭啼啼的!”
      子鹄拭干眼泪,望了一眼屋中,忽见那老婆婆冷目射来,又羞又怕,躲在姐姐身后,不敢出声。
      肉汤滚烫,浓香扑鼻。
      连日风餐露宿,二人早已饥肠辘辘,此刻被肉香相激,对视一眼,俱都咽了下口水,兰雪壮胆挨近,低声道:“婆婆,我们路过宝地,无意冒犯。”满脸堆笑,直直盯着肉汤,目光中尽是渴盼之意。
      那老婆婆抬眼望了二人一眼,神色清冷,一言不发,半晌,踢过去两个木筒,兰雪大喜,用袖子擦了擦,便舀起汤来,给弟弟一筒,又自取一筒。
      那老婆婆食毕,径自躺到草堆之中,二人不敢入眠,守在窗前,盯着门口动静,夜寒风冷,过不多时,睡意渐渐涌来。
      次日清晨,二人睁开眼睛,揉揉惺忪睡眼,发觉那老婆婆不在屋中,找遍木屋前后,亦无半点踪影。正踌躇是走是留,却见那青年猛地一阵剧颤,突然倒下床来。

      ···························································································

      皑皑山上雪,皎若云中月。风涛浪涌碧,乘槎渡星汉。云烟缥缈,随聚随散,那女子白衣胜雪,轻盈的仿佛透明一般,俏立碧波之上,盈盈微笑,占尽人间春色,宛若神仙中人。一双杏目凝视着面前英挺男子,里面盈满怜爱温柔之意。
      一伸手,仿佛能触到那男子的面颊,然而,当那只手划过皮肤,却什么也没触到,绝美的脸上闪过一抹黯然苦笑,男子怔怔的望着她,口唇翕张,眼睁睁看着那白色人影慢慢消失,与虚空化作一体,消逝在云天交际。
      仿佛无数根刺般攒动,疼痛感塞满心胸,放射道无远弗届的虚空,炽热光球不停飞腾,炫舞,带动眼睑也颤了几颤。
      忽然,耳旁仿佛传来天籁般好听的铃声,呼唤牵引着远在天际的魂魄,悠悠荡荡,往意识存在的地方靠近,靠近,只是下一刻钟,那铃声又飘然而逝,下方忽变作铁骑洪流,战阵滚滚,无数人马在厮杀砍伐,戾气浊浊,直冲九霄天外。
      愀然一惊。
      魂魄直坠而下,重重跌落到凡尘。
      白茫茫空虚一片。
      “姐姐!姐姐!他动了,他还没死了!”
      “子鹄,你扶住他,我先缓一缓。”
      “啊!姐姐,你怎么了!面色这么苍白,你不要吓我!”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刚才替他稳定气血,耗费不少内力,休息一阵就好了。”
      见兰雪撤掌,盘膝打坐,子鹄心下一宽,目光移到少年脸庞,探其鼻息,呆了半晌,只觉不可思议。那日,二人经过悬崖,子鹄踏足不稳,掉落雪谷之中,好在积雪颇厚,未受重伤,兰雪当机立断,吩咐子鹄不要乱动,自己在上方搓好藤绳便下来相救。困了两日,雪谷冷寒,子鹄练功热身,跳跃之间,忽被一物绊倒,踢起一脚,登时雪片四飞,竟现出一具死尸,子鹄心中大骇,兰雪听到叫声,急忙爬下,见是死尸,亦觉惊诧。
      不多时,二人又发现五六具死尸,积雪之中,尸身未腐,只是他们都脸蒙面罩,二人一阵默祷,揭下他们面罩,众人形貌凶恶,只是眉眼间却流露出深深的恐惧神色。
      而这青年就躺在众死尸之间,若非雪眊贪热,附在口鼻之间,二人如何也不敢置信,此人血流殆干,还能一息尚存。
      其后,兰雪连搓七日藤蔓,费尽心力,将他带出雪谷,来到巫海山中。如今,不过十数日,他竟生机复现,意志之坚,体魄之强,实令人称奇不已。
      夜里那婆婆回来,忙活半晌,捣药成膏,褪去青年衣衫,敷在他肌肤上,药味刺鼻难闻,然青年身躯却震了几震,显然颇为有效。
      次晨,姐弟二人天明早早起来,入山寻药,那婆婆神色清冷,对二人置若罔闻。兰雪初时猜测她是墨戎祭司,暗中提防,相处数日,方觉那婆婆又聋又哑,独居此处,煞是可怜。她性情热忱开朗,心中一生恻隐,便失防备之意,每日必在婆婆回来之前煮好肉汤,那婆婆先是一愣,旋即默然接受。
      光阴梭掷,旬月转逝,巫海山深林密,崖险壁峭,二人披荆斩棘,不觉日头渐长,奔波辛劳,俱都衣衫褴褛,风霜染色,虽苦不堪言,然兰雪心志弥坚,断不言弃,可怜子鹄牢骚满腹,后悔不迭,却不敢有半点微辞。
      这日,二人一路前行,拨开密林,前方忽现出一条峡谷,谷底深邃不见底,阴风凄嚎,凉意飕飕,谷上方愁云惨淡,白日如芒,谷口处巨石乱堆,枯草荒凉,白骨森森,犹见当年战事之惨烈。二人探身俯瞰,只见夕光斜照,云锁雾隐,头皮一阵发麻,汗毛根根倒竖。
      “姐,这里应该就是绝龙谷,当年神武帝驾崩之地!”
      “那乾阳虫草会不会在下面?”
      “乾阳虫草生于至热之地,此谷白雾氤氲,似有湿气,当是谷底热泉沸腾所致;然,药性聚合,须阴阳相济,发于至寒之所,三十年前,无数将士埋骨此处,谷底长年阴气盘绕,据此推论,虫草大有生发可能!”
      “也就是说谷底有虫草!”
      “很可能······可能有!”
      兰雪眼中晶晶闪亮,怔怔盯着下方山谷,脸上一派激动神色。子鹄暗暗拉住她衣袖,怯怯后退,生怕姐姐会跳下。
      忽然,兰雪转身说道,“我们回去吧!”
      子鹄诧道:“姐,不找虫草了?”
      兰雪道,“天色将黑,先回去找些藤蔓,编织起来,等长了再下去。”
      翌日清晨,二人赶往前山,那里高木插天,虬枝下垂,兰雪挥剑砍下几根,编织草绳,打结相连,过不多时,二人已结成十数丈长藤,一齐施力,拖到峡谷,时值午中,云散雾尽,二人将长藤放下,竟还不到一半。子鹄大感气馁,兰雪满手血泡,依然精神百倍,回到前山,又砍下数根虬枝,直到日沉西山,方才停歇。
      回近木屋,忽闻里面有说话声音传来,二人大惊,对视一眼,均想:“糟糕,墨戎人发现了!”不一阵,说话声音消失,屋中又是寂然,兰雪让子鹄躲在一旁,双手微颤,心道:“若是墨戎人,我就刺倒他,如若不敌,便即逃走。”缓推开门,只见火光摇曳,那婆婆正在捣药,猛见青年直起腰身,斜靠床头,兰雪又惊又喜,道:“你醒啦?”
      那青年唇色淡白,颓弱无力,然双眸炯炯,湛然若神,气质温华,神韵内敛,唇角微扬,笑若春风,叫人一见便生亲近之意。
      兰雪奔出门外,叫道:“子鹄,快进来,他醒啦!”
      二人坐在床边,兰雪道:“你不用怕,我叫兰雪,他是我弟弟子鹄,我们来这里采药······”
      子鹄插道:“是我们救了你。”
      那青年笑颜淡淡,默然不语,兰雪一拍脑袋,恍然道:“对了,是我糊涂,忘了你不会说华语······你族语言我虽不会,可墨戎语、室韦语和柔然语还是懂一些的,你若能懂,就点点头。”
      正要改用墨戎语,那青年忽道:“多······多谢!”字正腔圆,正是华语。
      二人如遭雷击,静了半晌,兰雪睁大眼睛,问道:“你会华语?”
      那青年点了点头。
      二人对视一眼,心下一阵惭愧,暗想:“原来他也是魏人。”
      兰雪柔声道:“那你叫什么?家在哪里?”
      那青年默然片刻,道:“在下叶渊,家在北方。”
      兰雪心猛的一沉,子鹄叹了口气,道:“叶大哥,你华语说的很好啊!”
      叶渊一愣,兰雪拧了子鹄一把,笑道:“叶渊,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眼下伤势渐愈,过些时日,便能回家······对啦,我们也快找到草药,明日事了,就能回去给娘亲治病了。”
      一提到娘亲,她脸上登时溢满快乐开心的笑容,只觉苦尽甘来,娘亲终于能摆脱寒疾折磨,不枉二人这番辛苦。
      见她露出这般自然率真的小女儿姿态,叶渊心中一动,呆呆凝视,浑然忘语。子鹄咳了数声,兰雪忙转过身,拉起他手,触感冰凉一片,急道:“呀!这么冷,快去那边烤烤火。”
      子鹄默默凑到火边,兰雪打量青年,口唇翕张,欲语还休,饶她冰雪聪明,自负才计,但对叶渊,心下竟生出如望云山之感,高邈悠远,深微难测。原本一腔疑问,此刻竟无一句出口。
      突然,叶渊微微一笑,道:“兰姑娘,既然你想问又不好问,不妨在下释疑,可好?”
      兰雪俏脸微红,轻轻啊了一声。
      叶渊道:“我族所在,居天之北,临海之南,我族之名,已为世人所忘,恕不能告。”
      兰雪噗嗤一笑:“那你说和没说有何区别?”
      叶渊笑道:“也是······不过在下少时游历中原,大致了解一些你们大魏的风土人情。”
      兰雪面上笑容不改,心电急转:“他果是细作,原来风灵族并未遁于世外,而是派人窥伺大魏朝野动静。我救这细作,爹爹若是知道,定要打断我两腿不可。”猛一惊惧,问道:“那你同伴呢?他们可还在中原吗?”
      叶渊摇头道:“我没有同伴。”
      兰雪自然不信,但见对方神色坦荡,不似遮掩,又不好拆穿,便道:“那你以后如何打算?是回族中,还是继续游历?”
      叶渊闻言神色一黯,垂头不语,满脸伤悲落寞之色,兰雪触动他心中衷情,颇觉愧疚,微笑道:“好啦,劳思伤神,先吃点东西,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叶渊深深望了她一眼,眸中尽是感激之情,兰雪心头一热,叫子鹄盛些饭食过来给他,众人默默吃完,兰雪抱膝望着跳动的火焰,眼前似乎浮现出娘亲那温柔脸庞,唇角噙笑,过不多时,睡意涌来,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兰雪流连美梦,忽觉有人在耳畔叫喊自己,睁眼一看,却是叶渊,见他唇角轻扬,似笑非笑,兰雪忽然醒悟,一张俏脸羞红,忙洗了把脸,方要斥责,只见他眉头紧锁,道:“你听!”
      兰雪心神一凛,默听半晌,却无半分动静,正不耐烦,忽觉大地一颤,山摇谷响,似有千军万马在齐声呐喊。子鹄被这阵喊声惊醒,揉揉睡眼,道:“姐姐怎么了?”
      兰雪花容失色,吸口凉气,道:“墨戎人来了。”见叶渊坐回床边,问道:“你可能走。”
      叶渊摇了摇头。
      蓦的,兰雪抽出长剑,咬唇道:“子鹄,我们去前山看看。”拉着他手,一齐奔出木屋,来到昨日砍虬枝之处,兰雪跃上梢头,举目遥望,只见东方天际线上尘土飞扬,墨戎战士如黑压压的乌云涌来,驰骋如飞,撮口长啸,聚在巫海山前,齐齐跪拜。
      兰雪心颤神惊,跳下树来,子鹄面色惨白,道:“姐······姐······现在······怎么办?”
      兰雪一顿足,扯起那长藤,说道:“快,我们去后山!”
      子鹄向来唯姐姐之命是从,见姐姐吩咐,自然听命,二人狂奔到绝龙谷,一齐动手,将长藤连在一起,这回正好垂到谷底,兰雪将虬枝藏到一块巨石之下,道:“子鹄,你先下去躲一躲,我过会就来。”
      子鹄脑海中念头疾闪,只惊出一身冷汗,忙拉住她衣袖,瞪大眼睛,道:“姐姐,你要回去救他吗?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别回去好吗?”声音哽咽,惶遽欲哭。
      兰雪正色道:“子鹄听话!”
      子鹄哭道:“姐姐,我不要你去,不要你去!”方才奔出木屋之际,他还以为姐姐是要弃叶渊于不顾,不料姐姐竟是要安排好自己后犯险救人,眼见情势凶险,委实令他又惊又怕。
      兰雪俏脸生寒,喝道:“下去!”
      子鹄从未见过姐姐这般疾言厉色,心中惧怕至极,一松手,兰雪疾步如飞,看也不看他一眼,直向前山奔去。
      近至屋前,忽见林中人影幢幢,人声依稀,正向木屋靠近,兰雪不及细想,便闪入屋中,里面叶渊踪影已无,兰雪一愣,心中悔极:“呀!我怎么这般愚笨,他见我们出去,肯定逃命去啦!这下我可是自投罗网!”
      转身便欲出门,忽听外间脚步声迫近,兰雪心神剧震,冷汗直流,挺剑胸前,只待对方进来,便要自刎。正失神间,鬓旁一只手掠过,两指一夹,轻轻巧巧的将自己长剑夺去,刚要惊呼,另一只手已捂住自己嘴巴,兰雪又惊又怒,这时,却听到叶渊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兰姑娘,你怎么回来了?”
      兰雪不及回答,便被叶渊拖到床下,那床上覆茅草,这些日子被他鸠占鹊巢,兰雪又多加了一层茅草,如此一来,二人平卧其中,正好遮掩踪迹。
      躲在床下,叶渊松开她嘴,兰雪虽天真烂漫,行迹跳脱,然毕竟少女情怀,待字闺中,与同龄少年相交从来止乎礼,哪有这般肌肤接触之事?此刻与青年男子贴身相对,又是羞涩,又是尴尬,过不多时,一股浓浓的男子气息扑来,不由心如鹿撞,香汗淋漓。
      忽觉一只手掌按在背上,一股清凉气息透背而入,在体内转了几转,灵台倏明,杂念尽去,见叶渊目光射来,心神一凛,拨开茅草,偷眼窥去。
      只见柴扉轻启,走进来一个青年男子,那男子三十上下,一身黑袍,星目如电,剑眉入鬓,浑身散发着迫人气势。那男子站在门口,打量屋中光景,脸上露出哀愁、悲伤、落寞、叹息诸般复杂愁绪,静默半晌,怔怔不动。
      忽然,那目光竟直直朝这边射来,与兰雪目光撞在一起,一刹那,诸般愁绪一扫俱空,只余湛然神光,虎视逼人。
      兰雪猛一缩首,却被一只手掌托住后脑,未曾撞到地上,正暗自庆幸,忽觉脸上微疼,竟有数根茅草掉落下来。
      这时,步履声迫近,兰雪面色通红,一颗心已跳到嗓子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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