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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桃之夭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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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他,还是十七岁的少年。
小小年纪,却有一双看惯世事冷暖的眼睛。
苏桃桃扫了一眼面前低着头、清瘦纤弱的少年,漫不经心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的声音清淡,却令人心动:“洛黎双。”
她旁若无人地吃完一只桃花水晶糕,冷冷瞥他一眼:“辛府比不得别处,容不得没规矩的人。想必你原来在梨园也是见惯了世面的,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有数,自然不必我来指教。辛琅费劲手段讨了你,我自不会刁难,各自好好过安生日子便罢。若你存着兴风作浪的心思,不将我这个主母放在眼里,我亦有手段让你难过。”
洛黎双眨眨眼睛,仿佛微风吹皱了一池春水,楚楚可怜,漾起丝丝妩媚,激得她眼角一跳。
怪道是:“三千佳人妙,不及洛郎倾城一笑。”这般非凡姿色,自然是勾得无数男女心魂不定的。也只有京城巨贾辛家,才能付得起天价赎金,抱得佳人归。
只是,她却是这家进门方一月有余的女主人,辛家少爷辛琅的新妇。个中滋味,真是令人不堪。
想起往日在家中,父亲最是宝贝自己这个独女,常常一同品茶吟诗。那时无忧无虑,断然想不到今天,不仅嫁与这不学无术的花花公子辛琅,还要咬碎银牙,装作波澜不惊的样子,劝诫他新纳的一房男妾莫要无事生非。苏桃桃暗笑人生无常。
她自幼饱读诗书,才气甚高,辛琅哪里入得了眼。只是两家自由定下婚约,因时任礼部尚书的父亲受文字狱株连,家道零落,无处可依,只得如约嫁入辛府。只是苏桃桃本是个清秀有余、艳丽不足的书香女子,自然不中辛琅的意,大婚至今,两人仍尚未同房。而辛琅日日流连花丛,如今连个戏子也硬要收入府中,将辛家老爷活活气死。一对少年夫妻,错舛姻缘,令人哂笑。
苏桃桃不怨辛琅,更不怨这个美丽纤细的少年。他和她一样,都是孤零零挂在天上的风筝,永远被他人牵弄着引线,身不由己。想及此处,苏桃桃心中一滞,没来由地松了手,手中的绣帕被风吹落入池中,上面一双鲜艳的鸳鸯分外刺眼。
丫鬟碧晴要替她去捡,苏桃桃拦住了:“不必。一只帕子而已。”她转向依然低着头的美丽少年:“洛公子,你的房间已安排好了,稍后有下人带去。我身体微恙,先失陪了。”她径直向自己的宅邸走去,却敏锐地感受到身后少年淡淡的目光停驻在自己身上。
辛府极大,共七个别苑,以前人丁兴旺时各个别苑里都热闹非凡。如今辛老爷过世,几位夫人吃斋念佛,只有辛琅住的皓苑人多些。苏桃桃居于陶苑,身为主母,不得不打理起家中大小事务。她于人事上本就疏远,更不知该如何处置洛黎双,于是任由碧晴安排他入住一处偏僻清苑,日日只叫厨房送去些饭菜,也还未增补仆佣,只留着一个当初在戏班时就服侍他的小僮弄琴。这般清净,倒是如了洛黎双的意,却让弄琴心下愤愤。
“公子,这辛家也太荒唐了,连个下人也不给您配上。那辛夫人看着年纪轻轻,明摆着是要给您一个下马威,这不是欺负人嘛!”弄琴才十三岁,忠心耿耿,却还是个未经世事的孩子。
洛黎双微微一笑:“我倒是觉得这里清净非常,比起梨园好上百倍。你若是耐不住寂寞,可以寻其他的孩子一起去玩,我自己喝茶读书便好。”
他自知身为男伶,不过就是权贵掌中卑贱的玩物。辛家少爷花名远播,看都未看过他一眼,只因醉后与一群浪荡公子打赌,要将这绝色美人收入囊中,便豪掷万金,轻轻松松如愿以偿。他身不由己,唯有祈求辛琅不要过分折辱,好让自己在这清苑中平平淡淡度过余生,便也算是好归宿了。
正是春好处,院子里有一株开的恣意的桃花,粉粉紫紫,花气袭人,美不胜收。洛黎双心痒,便唤弄琴取过心爱的乌痕琴来,抚弄一曲湘妃泪,琴声咽咽,如怨如慕,弄琴侍立一旁,听得痴了心魂。
主仆二人还沉浸在缕缕余音中,院门却被“哐啷”一声大力推开,洛黎双惊得心下一跳,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十六七岁、俊美倜傥的少年醉醺醺地闯了进来。
那醉酒少年眼带桃花,薄唇微勾,看他容貌气度,自然是辛琅无疑了。
洛黎双低了双眼,恭敬行礼:“辛少爷。”却不防被辛琅一步上前捏住了下颌,促狭地打量他清丽妩媚的面容。洛黎双虽身在梨园,免不了要与各色登徒子周旋,但他一向洁身自好,从未被人如此轻薄过,脸上不由得浮起惊惶神色。
辛琅对他这青涩的反应极为满意,眼中笑意加深:“果然是个绝色的美人儿。”一言未尽,就倾身咬上了他的唇。
弄琴见此情状,又急又气,忙上前拉扯辛琅的衣摆,嚷道:“不许你欺负公子!”辛琅见他碍事,一把甩开,小僮直跌坐在地,还欲起身拉扯。
洛黎双平素待弄琴如亲生弟弟一般,唯恐他少不更事,惹怒了辛家少爷,忙一把攥住辛琅的衣袖,回头急急冲弄琴道:“你这孩子,还快不出去,莫要冲撞了辛少爷!”弄琴自知公子是为自己好,他一介小僮无能为力,又为这浪荡少年对公子的轻薄而不平,跺了跺脚轻声呜咽着跑了出去。
辛琅抬脚踢向半开的房门,重重一声将两扇门闭了起来。洛黎双心头一紧,眼皮微跳,暗道不妙。他欲起身侍茶,却被这美少年挥袖压至琴上。看到面前略带邪气的俊美容颜靠得越来越近,洛黎双握紧的双手无力地放松开来,终于侧转过头,阖上了纤长浓密的睫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