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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荣老师的秘密(一) 三名幸存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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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蒙蒙亮。
老旧建筑的顶部挂着“怡庆护理院”几个字,年代已久的关系有的字笔划已经脱落。他等在大门口,看到她远远走来时扬了扬手,顺便把最后小半根烟蒂灭了。门卫大叔慵懒地把门打开,他微微点头致谢,她则尾随其后。或许是静夜尚未苏醒睡意犹在,又或许是不知如何开口,多日没有见面的两人没有客套几句问候彼此,而是匆匆向楼道深处走去,直奔那扇紧闭的门。
走道里新刷过墙面,油漆味中夹杂着一股潮湿的霉味。经过的每一扇门的边角底部都已经有不同程度的腐烂。但即便是住在这样的环境,都是他脱了不少关系才谈成的。
走到最里面的那间,他转身对她说:
“就是这里。”
余仁,人民警察。一米八的壮汉,皮肤黑黝,两只眼睛圆又大,声音洪亮。虽是已经刻意压低了声音,还是一句话划破了寂静。
他敲了几下门后,随即将门轻轻推开。因为他知道没有人会开门,而她也早就已经醒了。
“荣老师。”
床上的人努力抬了抬头,试图望向他们,但距离太远让她抬头的动作看起来非常吃力。空间本就局促的房间内只有一张白色的病床,衬得她唇色更加惨白。
“我把归雁带来了。”余仁一个快步移上前,扶稳了她的头。
“荣老师。”归雁走到床边,抓起她的手。触碰到干瘪僵硬的手时心口一紧,她差点忘了除了头以外荣老师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任何知觉。
她努力笑了笑。每天24小时当中她随时会睡过去,也随时会醒来。但唯独清晨5点到6点之间,她永远醒着。因此,他们才会选择在这个时间来探望她。
“你来啦。”声音带着嘶哑,有气无力,听得归雁一阵酸楚。想当年她在学校里广播运动会实况,声音铿锵有力,甜美动人。
归雁和余仁轮番跟荣老师讲述了些趣事,她看起来心情还不错。归雁是医生,余仁是警察。工作忙不说也实在没有太多有趣之事,若讲些伤亡流血的故事又觉得不太合适。所以尽量挑选些时事新闻和网上看到的笑话讲给她听。对一位高位截瘫的病人而言,每天重复毫无质量的生活早已令她厌倦。在一个固定的空间内不能动弹地生活,睁开眼的时候永远见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这是多么折磨人的一件事。刚开始的几年她不能接受生不如死的状态,求着所有人给自己一条死路。无助的哀嚎声曾让余仁这般铮铮男儿几度落泪。好在这些年她已经慢慢接受了现实,平静安详地过着每一天。
在提到一起最近发生的地震时,余仁又一次把话题引到了当年的塌方事故。
“荣老师,您再想一想,当年事发前到底有没有听到过一声巨响?”
荣老师的脸有一秒时间的抽搐,目光死寂般阴凉。余仁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神情微妙的变化,殷殷期盼她肯定的回答。
“没有。”
答案显然让他失望了。
“可是我跟归雁,我们都听到了。”
荣老师闭上了眼睛,嘴里喃喃自语,听不清楚在说什么,表情极其痛苦。
“好了,别问了,荣老师需要休息。”每次提到过去,荣老师的反应就会很大。在归雁的阻止下余仁终于不再逼问。他虽然心有不甘,但也无济于事。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荣老师在归雁轻哼的歌曲中平静下来。她曾是部队文工团的独唱,转业后去学校当了音乐老师。以前每年学校大小文艺演出都能听到荣老师动人的歌声。如今鲜花只剩下枯萎的茎叶和凋零的花瓣。
等她睡下了,他们才离开。
走出护理院时朝阳已经升起。
“你怎么又突然问这个了呢?”
归雁对余仁有些不满。他已经不止一次因为提到往事而让荣老师情绪崩溃了。
“她有事瞒着我们。”
微风轻拂在脸上,余仁用宽厚的手掌将太阳穴按压了数次,失望而疲惫地说:
“事故当天死了个叫‘马力民’的人,你一定猜不到他是谁。”
“谁?”
“荣老师的未婚夫。”
“荣老师的未婚夫?以前曾听说荣老师的未婚夫是名军人,难道这个马力民是因为营救我们牺牲的?”归雁快速提取大脑深处的记忆。
“一名排长,说是在营救中殉职,后追封为烈士。”
但荣老师从没在任何采访中提起过此人,就是对他们也只字不提。
“她为什么要瞒着我们?”
“是啊,她完全没理由保守这个秘密。所以我更坚信她知道些什么。”
可是,荣老师究竟知道什么呢?
“荣老师应该是患了创伤后应激障碍。每当我们有意无意提到当年的事,她都极力回避。”
“创伤后应激障碍是什么?”
“选择性地遗忘过去,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表现。就是说经历了自身或他人的严重受伤、实际死亡等之后持续存在的一种精神障碍。”
“能治吗?”
“目前来说,心理治疗是最有效的方法。可以用药物作为辅助治疗。这件事对她的打击太大了,以后一定要尽量避开这个话题。”
“就是因为这样,她才更不能逃避!”
“塌方事件有可能另有原因,荣老师也可能的确有事瞒着我们。但我始终相信不会有谁要存心害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师生,动机呢?”
“动机当然不是针对你我,我们或许只是这场悲剧的陪葬品,只不过万幸捡回了条命。”
“若真像你说的那样,真是太可怕了。”
“她既然能守那么久都不告诉我们实情,必然不会轻易开口。马力民又已经死了,要想再找个突破口就难了。”
“那次塌方事故除了马力民还有别的官兵牺牲吗?”
“总共死了5个人。”
“都是在营救的时候牺牲的?”
“嗯,据说是二次塌方没来得及闪躲。”
“换做谁都不愿想起这种悲剧。或许忘记过去才是尊重生活的本质吧。”归雁悠悠地说。
“忘记?怎么能忘?!”
余仁情绪有些激动。见归雁并没有继续跟他争辩的意思便放缓了语气:
“荣老师以后都只能这样了么?”
“目前只能这样了。”
“一辈子就这么被毁了,这就是我们的宿命吗?”
“不能改变的才是宿命。我们现在不都挺好吗?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
“你觉得我们选择了自己的人生吗?”
“你都快当爸爸了,难道这不是你的选择吗?”
“归雁,你活得太理想了。你以为你对过去宽容了,现实也就对你宽容了吗?”
“那我们还能怎么办?”
余仁的目光凝滞在归雁脸上,半晌后仰天叹了口气便再也没有说话。
走到分岔口,他们停了下了脚步。
“要不让荣老师来医学中心吧?我照顾她更方便。”
“你们那里费用昂贵,还都是自费,谁能负担得起呢。再说,她都已经这样了,改变不了什么了。就希望能减轻点她的痛苦吧。我甚至觉得她这样还不如死了好,少点折磨。”
“别这样说。”
“这种毫无质量的生活,有什么意思?”
“你以前不是很希望荣老师活下来么?”
“以前我觉得多一个人活着,就多一份信念和勇气。”
现在他觉得这种想法太自私。
“荣老师这边你也别太心急。你现在最需要关心的是你老婆孩子。”
余仁点点头。
“以后多来陪陪她吧,这里离我们单位都算近。”
“嗯。”
怡庆护理院在国际医学中心和城河街道派出所的中间,两人告别后相向而行。曾几何时,她也感慨自己不幸。但现在,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个幸运儿。至少她比荣老师幸运,比余仁幸福。这些年忙碌的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已经远离了那段惨不忍睹的过往,她希望一切都能过去。但显然余仁并没有那么想。他紧紧地抓住过去不放,固执地要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答案。
可是,现实哪会给人满意的答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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