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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缘灭 神明慈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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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第二个故事说完,屋中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货郎不知道该如何打破此时的沉默,只看那年轻女人拿出一张手帕来,细心地擦拭着面前男人的面庞。
那男人的嘴角有暗红色结痂,似乎是血液干涸之后留下的痕迹。她并没有嫌弃那男人身上的污秽,依旧仔细地擦拭着,渐渐地露出污垢之下惨白的肤色来。
货郎有些不寒而栗起来,只听那女人轻声说道:“你不用感到害怕,我并没有杀他。”
她似乎有着洞悉人心的魔力,哪怕她此时什么话都没有说。但是货郎却觉得自己此时的心理被她看透了,他就像是一只被猫捕捉到的老鼠,待到精疲力竭之后便会被一口咬死。
他伸出手摸到自己防身的刀具,心中总算有了几分安慰,问道:“他是你的情郎么?”
“不是,我恋慕他,他在死前方才知晓我的爱意,然而他已经不能回应我了。”女人幽幽地叹息着,她伸手去捋顺地上男人打结的头发,动作轻微而细致,包含着爱意。
那样轻柔的动作,却让人不寒而栗起来。
雨越下越大,如果利刃一般,劈在山中。货郎想,自己此时要是离去的话,大概会被这古怪的雨直接劈开。他思忖着怎么对付那边的怪人,只听到那女人幽幽地说道:“庭院中的花开了,你还想听故事么?”
庭院中那棵枯死的树木,不知何时,竟然生长出了一树繁花。
绯红的花朵被雨打落下来,然而顺着水流到货郎的脚边,如同流动的鲜血。
货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所有的话语都被梗在了喉咙里。
(六)
第三个故事发生的时间不算久,但是要是细究起来的话,也不算短了。
大约是在八九年来,庙里来了一个年轻的男人。
他的长袍沾染了灰尘,面容也因为舟车劳顿而变得憔悴不堪,然而就算是这样,依旧不能掩盖他本身的光彩。他就如同明珠,纵使蒙尘,依旧熠熠生辉。他的美貌令山精鬼怪都动容,美艳的狐妖化作过路人只为多看他几眼,未通神智的鸟雀也为他衔来朱果——可惜他什么也不喜欢,他只喜欢权势。
他有很多世的记忆,有的时候他是声名大噪的隐士,有的时候他是礼贤下士的君子。
这样的记忆导致他时常分不清自己是谁,只有在午夜梦回时,他才会想起,自己只是个失了势的皇子。被驱逐出权利的中心,羁押在破旧的庙宇,仍然想要回到那繁华堆砌的最中心。
他觉得自己应该洒脱一点儿,但是并不能做到。多出来的阅历并不能使他彻悟,如同雾里看花,只不过是增加了几分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寺庙生活清苦,下雨的时候雨水渗进屋子里,他便抱着自己带来的一卷经书,默默发呆。
他时常会感伤于往事,深陷在记忆中。
山中的女妖告诉他,即使喜爱与珍视,也不能取索取,因为他已经没有了索取的资格。
这世上其他的生灵都喜爱他,唯有人不喜爱他。他将经文一段一段地誊写在发黄的草纸上,有的时候也会想起自己记忆中的“前世”。
生活清苦,他偶尔也会忘记权势。
有一日他抬头看见误入蛛网的蝴蝶,在挣扎中逐渐死去。有微弱的光在他眼底明灭,他从天明看到天黑,最终确认自己就是那濒死的蝴蝶。
或者说,他只是蝴蝶的残骸。
生活便这样乏味无知地活着,从帝都带来的短笛早已喑哑不能奏。直到他的兄弟登上了皇位,为他送来了一杯鸩酒。死亡并不陌生,他曾无数次见过他人的死亡,也曾无数次经历过死亡。然而当死亡真正到来的时候,他还是不甘。
他痴痴地笑着,将自己曾经誊写的经文一笔勾画掉。几番纠结,最后终于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恶鬼无渡。
无知的孩童终于便成了恶鬼,神明的感知并不为他带来希望。伴随而来的灾厄反倒结出了硕果,多年之后,神明依旧是神明,恶鬼仍旧是恶鬼。
(七)
年轻的女郎终于露出了笑容,这笑容中带着几分诡异的色彩。她伸出手来,纤细的手腕便折断开,鲜血从断口处流淌出来,有绯红的花朵绽放在她的脚下,她面不改色地说道:“我的故事说完了。”
货郎终于崩溃,挥舞着刀向她砍来,吼叫道:“你到底是谁?”
女人站来起来,她袖中的半截树枝坠落到地上。那树枝一落地,便如同鱼得了水,疯狂地生长了起来,顷刻间包围了整个屋子。她被货郎的刀劈开,白皙的面上顿时裂开一刀血痕,能见骨肉,鲜血流淌出来。
然而她却好像没受到半分影响,缓缓说道:“我已经告诉你了啊!”
货郎的脑海中飞速转动着,同时挥舞着刀继续向她砍去,然而,这一次他什么也没有砍到。他的耳边传来女人冰冷的声音,只听她说道:“我等的人一直是你啊!”
“你知道我是谁么?”被戳穿的恶徒忍不住叫道。
“知道啊,你是无知的孩童,是风流的名士;是章平的兄长,是驱逐的皇子;是大彻大悟的圣人,是十恶不赦的恶徒。”她面上的伤痕已经愈合,面色惨白,仿佛地狱之中爬出来的恶鬼,说道:“我来帮你结束你的人生!”
数百年前,被有知的神明所歪曲的人生。
她的脸分裂开来,长出了三张不同的脸来,是乘星河而来的女神,是得神迹而生的章平,是山中庭院沉默的女妖。她轻声说着,声音温柔而动听:“我在这里等了你七日,一日我给了农妇精美的珠宝,第三日我给了路过的货郎昂贵的珊瑚,第五日的时候,他们的鬼魂来找我哭诉。你若是今天还是不来,我大概就要去找你了。”
“我并不想死!”恶徒向门口的方向冲去。
“你跑不掉的。”她的声音在他身后幽幽地想起,像是一块冰,冷得没有一点儿温度。她轻声说道:“你活得太久了,神明给予你的馈赠,早已变成了灾厄。”
他感受到了首身分离的滋味,他的头颅咕噜噜地滚到了地上,身体倒了下来,鲜血流淌向地上的那个男人。三天前,他杀掉了那个真正的货郎,和满头金钗的农妇,割下了他们的头颅,在他们死前得知了这个女人的位置。
他尽职尽责地活着,杀人与被杀,原本不过一瞬之间。
恶徒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逐渐消散,于是拼了命地睁大双眼,却还是感受到生命的逐渐流失。那边躺着的男人已然朽坏成了白骨,然而属于他的记忆却逐渐归拢起来。生命正在飞速流逝,头脑却罕见地清醒起来,记忆却在一点一点地回拢。
“庄生梦蝶”,所有的记忆最后只变成了孩童的喟叹。
累世的记忆一掠而过,被洗涤,被抽除,十恶不赦的恶徒原本也不过是个无知的孩童罢了。
雨过天晴,有蝴蝶轻飘飘地栖息在打开的窗户上。
年轻的女人站了起来,叹息般地对他说道:“闭眼睡吧,不知等你醒来,是蝴蝶还是庄周?”
神明慈悲,恶鬼无渡。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