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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匆匆那年(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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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9月12日,对于苏锦瑟来说无疑是灾难之日,入学来的新奇感加之连日的舟车劳动使得她紧绷的神经达到了顶点,可她偏偏又择床,是以9月10日睡得并不踏实,到了9月11日,大概疲惫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了劳累的缘故,头挨到枕头就睡得比猪还沉。闹钟响了几遍也没能吵醒她,直到同寝室大三的学姐回寝室取热水瓶,惊见苏锦瑟还在熟睡,好心地推了她一把,才将她从香甜的梦乡中推醒。
2000年正赶上我国大中专院校扩招的第二年,降低录取分数线不但导致了大学教育不再是精英教育,未来四年找工作都将是噩梦的严重后果,扩招对大一时代苏锦瑟最直接的影响是学校的新生宿舍一时人满为患,校方不得已把部分新生安排在了老生的宿舍。校方把名额给了辅导员,辅导员表示为了对同学一视同仁他采取了抓阄的方式,事实是否如导员所说的那么公正,只有辅导员和天知道了!
是以,苏锦瑟这个来自祖国最偏远贫穷省份,报到时间最晚又没带土特产当见面礼,还到处躲着辅导员的同学,变成了女生中最悲催的那个被分到了大三寝室的倒霉蛋。其实,这情况搁在交际面广性格豪爽的吴琦琦身上那就是如虎添翼,若是漂亮泼辣的商勤应付起来也不在话下,甚至敢爱敢恨的高炙燃也会处之泰然的,退一万步,即便是忠厚老实不多话的张晓菡,以其击毙一切的高考成绩的学霸风头也不会太被动,偏偏就落在了一无事处的苏锦瑟身上。
倒不是说学姐们欺负她,在大三这个节骨眼上想欺负人学姐们也得有那个时间,她们为了即将到来的大四忙得如火如荼,有几个考研或有男友的,一早就搬到学校附近的杨家村、吴家坟租房去了,留下行李在寝室,只为蒙蔽辅导员偶尔兴师动众的查房。有人欺负还代表着能与人沟通、交流、斗争,没准还能擦出友谊的火花,问题是寝室经常是空无一人,苏锦瑟初来乍到,像是被抛到孤岛上的鲁滨逊,自生自灭,这一来,更加剧了她内向的个性。虽然全班同学并无心孤立她,但从开学第一天分寝室开始,她基本上就等同于被孤立了。
9月12日早晨,苏锦瑟被从酣梦中推醒,她还是出于愣怔的状态,一时闹不清眼前这张不甚熟悉的面孔,怎会出现在自己的梦中?迷糊中,还颇怪别人扰了她的清梦。
学姐扬了扬腕表,笑问苏锦瑟:“你莫非不用参加大一新生的迎新典礼,据我所知,所有新生今天都得出席。”
经学姐善意的提醒,苏锦瑟花了5秒钟总算搞清楚了自己的处境。今天这种日子迟到真是找死,她一骨碌翻下床,平时洗脸一般花5分钟,今天她用了50秒就一切就绪了。按理说以这个速度,在正常情况下她还有不迟到的余地,可令她沮丧的是学姐先她一步而去,锁门的重任就自然而然落在了苏锦瑟肩上。
在90年代末期,大部分学校都建立在闹市区,寸土寸金,校园历经雪雨风霜的侵蚀,几乎所有的建筑都濒临危房。苏锦瑟她们学校有过之而不及,这使得那些从大都市重点高中焕然一新的教学楼考入的同学大跌眼镜,直接降低了对大学生活向往的指数。到了苏锦瑟她们这一届,X大不但宿舍楼几乎坍塌,就连锁门的锁子也是锈迹斑斑,苏锦瑟一阵手忙脚乱,锁栓以偏离锁眼0.1厘米的距离为难着这个初进大学校园的小姑娘,她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与生锈的铁锁对峙了十几分钟,等她终于用瘦弱的拳头将铁锁扣住,不远处,恰好传来的悠扬的上课铃声。
苏锦瑟顶着一脑门子的硝烟冲出宿楼,更令她叫苦不迭的是,九月的西安雾霭重重,校园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白雾中,根本就分不清方向,在天时地利人和都跳起来跟她作对的情形下,穷途末路的苏锦瑟牙关一咬心一横,慌不择路地往右手方向比较宽阔的那条马路冲去。一路不顾形象的狂奔,好容易才在食堂前遇到了人问路,才知她跑错了方向。
好在被她问路的师姐比较好心,多半是被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苏锦瑟在眼眶中打转的眼泪给唬住了,决定亲自送没头苍蝇似的小学妹到小北楼阶梯教室,幸好她还没算彻底昏了头,还记得昨晚吴绮琦提起迎新活动的大致地点。
等终于七拐八弯找到了小北楼的阶梯教室,迎新会已经过半了,被邀请前来讲话的院领导、系领导正鱼贯撤退,师姐审时度势,在苏锦瑟肩膀上拍了一巴掌,示意她趁乱溜进去。
好在,迈着四平八稳步子的几个院系领导是从阶梯教室的前门离开的,苏锦瑟趁辅导员亦步亦趋地替一行领导送行,便借机猫着腰、憋着气、贼头贼脑将阶梯教室的后门轻轻推开一条缝,了闪身而入。为了避免将自己暴露在105人的目光、特别是辅导员的目光中接受不友善的洗礼,她就近选择了靠后门最近的位置一屁股坐了下去。
坐下好半天心情才算平复。偷眼四顾,才发现自己选择了这个位置实属弄巧成拙,因为女生少男生多的缘故,全系的女生都被辅导员请到了第一排,花枝招展地扎成了一堆,乍看之下,就是一个集体的姹紫嫣红;反而是打扮老土的苏锦坐在男生扎堆的教室后排,简直是鹤立鸡群的存在,那天,不仅很多男生记住了她就是胆敢第一天公然在辅导员眼皮下迟到的女生,连原本对她没什么印象的辅导员也记住了苏锦瑟是2000级公安系第一个抗旨不遵的学生。
苏锦瑟本人,对9月12日的迎新会尤其刻骨铭心,倒不是因为她在男生中声名鹊起,也不是她得罪了一手遮天的辅导员,而是她几乎一辈子该出的丑都在那一天出尽了。
因为迟到,本就胆小的苏锦瑟惴惴不安如惊弓之鸟,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的却是阶梯教室陈旧的折叠椅。上帝作证,她这个穷乡僻壤的学生从来没见过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椅子,当她为了坐姿不那么僵硬屁股稍微离开它时,会突然翘起来,将她整个人夹在椅子和靠背之间。饶是苏锦瑟再想做个隐形人,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状况,也是条件反射的惊叫出声,惊出了一身一手的冷汗。她的滑稽成功的引起了周围男生的注意,见她被折叠椅困住,前后左右立即传来低低的嬉笑声,可这个节骨眼上,她在乎的倒不是自己有多丢人,而是自己这边弄出的响动有没有惊扰到主席台上的辅导员。
庆幸的是他们班的另外十七朵金花帮她解了围。此时此刻,公安系除她之外的十七个女生被辅导员请起来,集体面向礼堂的后方,向全系同学献唱一首《风中有多雨作的云》。
伴随着风中有朵多雨作的云,一朵雨作的云那甜美的歌声,苏锦瑟这片孤零零的乌云在一番面红耳赤地与折叠椅较劲之后,终于从椅子与靠背的夹缝中得以解脱。
虽然已经丢人丢到了家,可只要没惊动到辅导员她就谢天谢地了。虽然辅导员细皮嫩肉,长相斯文,但苏锦瑟不自觉地害怕他,下意识觉得他斯文的外表下其实暗藏着一颗阴郁的心,她可不想被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过了大概一个世纪那么久,苏锦瑟像架子鼓一样铿锵作响的心跳才算稍微和缓了,她暗暗舒了口气,将目光从遥远的主席台拉回眼前来,就在视线收回的途中,不期然遇到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正饶有余兴地欣赏着她的洋相,还一脸的意犹未尽。
一般来说,偷窥别人出丑的人比出丑者还要心虚,被逮个正着后会有所收敛。可苏锦瑟逮了个正着后,桃花眼男一点都没觉得难为情,反而懒洋洋地抬起一只胳膊,挑衅似地揽住坐在他旁边另一个男生的肩膀,低低说了句什么。这下,不但他自己又回头看了苏锦瑟一眼,连他旁边的男生也好奇地转过脸,认真打量了苏锦瑟一眼。
那是苏锦瑟第一次和陈凉对视,整个世界瞬间就被抽空了,在此之前,她从不知在男生面前难为情的,可当穿着米色休闲连帽卫衣,眼神柔和澄净的陈凉转头望向她时,那一瞬间,她产生了深深的自卑感。世界上竟然有这样清秀的男孩!比起他,穿着小姑怀孕时穿的那件碎花蓝褂子的自己,就是贸然闯进大观园、年轻了40年的刘姥姥!
苏锦瑟是个容易脸红的女孩,不过,她从不知自己的脸有一天会突破底线,在一个令她怦然心动的男生不经意的目光之下红到火烧火燎。从桃花男不怀好意的眼神中可以猜到,他绝非在同伴耳边说了什么好话,可自始至终,他的同伴都不曾对苏锦瑟的窘迫露出一丝的鄙夷。作为即将同班四年的同学,他表现出了应有的教养,在觉察他们的目光使苏锦瑟面红耳赤,坐立不安时,很快就转过了身,在转身的一霎那,唇角扬起一抹好看的浅笑。
苏锦瑟说不清自己对陈凉一见钟情的原因,是他俊朗的外表清秀的气质吗,其实,若单从外表衡量,钟然比陈凉更帅。
钟然此人,应该算是最能吸引女孩子的那类男生,长得好看,一对桃花眼,时常对人爱搭不理的,完全符合言情小说最受欢迎男主的人设。从迎新会结束后,他就霸占了女生宿舍的卧谈会整整四年,几乎每个见过他的女生,都臆想过作他的女朋友,当然这些人中并不包括苏锦瑟,她对钟然的第一印象真是厌恶至极。正是他的可恶,才衬托出陈凉的可爱,正是他对自己的嗤之以鼻,才衬托出陈凉的善解人意。从迎新会上开始,她有多喜欢陈凉,就有多讨厌钟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