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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已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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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苏念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个走不出的森林,她独自一人在里面横冲直撞却不得而出,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她都觉得自己快要累死时,远处终于突然亮起了火光,远远的点燃了她的希望。
她朝那火光跑过去,却发现那火势窜天,点燃了一整座城。
她站在护城河外的黑暗中,看见了那火光照亮的满城杀戮。
城内城外血色飞溅,惨叫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一时间,那如墨的河都仿佛不是浸透夜色,而是被杀戮所染。
她浑身僵硬地呆站在河边,突然从天而降一个毛球撞进她怀里。
低头一看。
一张被乱发遮蔽的惨白的脸,落入怀里的瞬间双目一睁。
“啊——!”
苏念猛然惊醒时,夜色尚还很深,她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满脑子都是那张乱发遮蔽的惨白面容。
她在那张脸上看到了太多人的脸,男女老少瞬息万变。
那些人或哀怨地或愤恨地看着她,无声地质问着。
“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
苏念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深吸了口气,再没了睡意,耳边回荡着涟皇叔后来特意来找她时说的话。
“焱国歼灭了殷国大军之后,率上万精英将领直奔殷国国都,封城不封刀,十日十夜屠了一整座城。上至皇族下至百姓,无一幸免。”
……分明已经大获全胜,何必还要做到这种程度?
涟皇叔说,这是做给他们祁国看的,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焱国暴君是要天下人知道,违逆他的后果。
方才惊醒的她有些头晕,随手披了件外衣走到床边,推开窗,寒风夹雪一吹,呼吸一窒,总算清醒了不少。
涟皇叔说,焱国之主武玟帝以久闻隽神盛名为由,指名邀请了苏念前往焱国赴宴。
隽神——当年号称天下第一的美人,苏念的母妃——隽妃娘娘。
这邀请里,是十足的轻薄之意。
话及此处,她有什么理由能不去呢。
她都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那个焱国暴君没有丧心病狂到直接邀请她那个如今长伴青灯古佛的母妃。
苏念一想到自家吃斋念佛只求子女平安的母妃,心头怅然。
也不知该如何向母妃说明,才能让她省去些担忧。
更是不知,这样的屈从对于祁国而言,究竟算不算是一件好事。
想到母妃,想到尚还不知情的大哥和四哥,想到祁国的未来,想到未知的焱国,她不禁有些头疼。
扶额半晌,忽地想起及笄礼时,五哥托人送来的桃酒佳酿,还未拆封。
世人都说一醉解千愁,她觉得自己现在可能需要一醉方休。
于是苏念毫不犹豫地穿好衣裳,翻出了仓库的备用钥匙,绕过守夜的婢女偷偷潜进了仓库。
果酒,初尝淡香,入口微辣,温润入喉。
苏念第一口下肚,被小小地呛了一下,只觉得辣喉,喝完却又口齿留香,还似乎夹杂着一丝甘甜,让她忍不住再喝,一来二去,三五小盅便下了肚,人也跟着醉了个七七八八。
此时苏念抱着偷拿出来来的一坛桃子酒,坐在花园湖中亭里,双眼迷离地数着星星。
“糖豆豆……绿豆豆土豆豆……甜豆豆……”
她也不知自己究竟在数个什么东西,只一遍一遍地胡乱呢喃着,一声一声潮汐般阵阵轻缓下去,没过几息便睡着了。
当她再睁眼时,也不知已过去多久,仿佛是一夜已经将尽,又仿佛只是一瞬而已。
她撑着脑袋,醉眼朦胧地盯着湖上倒映着的月光发呆,待了半晌忽然眼前一黑。
一个黑影突然笼罩在她眼前。
她眨眨眼,没有反应。
那黑影动了动,小心地退了两步,然后潇洒地一转身,抬脚便要走。
“别动!”
黑影脚下一顿,略带迟疑转过了身,才见着亭中坐着个婷婷少女。
苏念双眼一眯,醉眼朦胧万物不清,只见得月下站着个郎朗公子。
“你——”苏念抱着酒坛子,身体不自觉地轻轻画着圈,“是——谁?”
公子看着苏念端端地盯着自己,有些诧异,下意识看了看周围,确定四下再无旁人,才缓缓朝苏念走过去。
苏念的目光紧跟着他,凑近了些,才总算勉强看清了些那黑影的模样,似乎是一个男人,身后没有影子。
苏念看着他,木楞楞地了然道:“啊——是鬼啊。”
那鬼顺着苏念的目光看了看自己身后,有些惊诧:“姑娘……不怕我?”
他似乎是第一次这样被人发现,有些迟疑又觉着有趣,说着俯身凑近了些,想将她看得更仔细。
她身上萦绕着淡淡的酒香和甜腻的桃香,白皙若凝脂的一张小脸微微泛着红,像极了一颗熟透的酒酿蜜桃,看着诱人可口。
熟蜜桃似的苏念仰起头,一双盈着酒气氤氲的眸子水光涟涟。她甩了甩头,用力眨眨眼,努力让眼前的他看上去更清晰些。
他凑上前来,月光温柔地拂过他的面容,湖面的月影映在他眼底。
月色将他的眉眼描摹成画。
她醉眼迷离,并不能完全看清,只看到那一双月光下煜煜生辉的眼睛。
那一双凤眼内眼勾而眼尾扬,黑睛内藏不外露,眼睫极长却不翘,自然垂落似是一帘羽扇半遮半盖,敛其锋芒藏其深情,只留下骨子里透出的雍容,静默地流淌。
许是醉了酒的缘故,苏念有种如有梦境偶遇谪仙的错觉,目光都大胆了些,在他眼脸流转,企图将那一双眼眸描摹入心。
如此美物,如若梦醒便被忘却,何其可惜。
她在看,他也在看。
他微微颔首,将她眼底的惊艳看得仔细,笑意更深,凑得更进了些,似笑非笑地开口道:“姑娘?”十足挪揄的语气。
此刻风吹涟漪碎了月光,眸中光若星辰,神若秋波。苏念这才发现他原来一直是笑着的,不真不假,仿若只是一张面具一般的笑意,点缀在那双眸子里。
散碎的月光烁烁,将他眼底那一丝似是轻佻的笑意都流露得脉脉含情。
苏念回过神,看着近在咫尺的他,醉意上头反应仍有些迟钝,她呆了呆情不自禁地喃喃道:“真好看……”说着绽开一个浸满了酒气的憨笑,“你是我见过……长得最——好看的鬼了。”
他眉梢微动,笑意深邃了目光:“姑娘……总是见鬼?”
她闻言立刻一脸骄傲地昂起头:“我见过好多好多……的妖、魔、鬼、怪。”说完又好像记起了什么,略心虚地补充道,“我从……从来没……怕过哦!”
似乎说出口便成了事实般,说着便有了底气,声儿都变大了些许,还自我肯定般暗暗点了点头。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小醉鬼,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问道:“那姑娘可曾见过……”
苏念绷着脸用力睁着眼睛,似乎很努力的专注听着,抱着酒坛摇摇晃晃努力扮演了许久不倒翁,却不知怎的一晃直接凑到了他脸上,盯着他的脸软声问道:“你是……被刀伤至死的吗?”
眼前人看着她的目光所落的方向顿时身形一僵:“姑娘能看见我的伤?”
他突然感觉在眼前这女子面前完全无所遁形,眼底的笑意顷刻散去,神色瞬间警惕如刀。
苏念看着那刀疤惋惜不已,全然未曾注意到他的变化,似是看着便感同身受了一般,满眼心疼地点了点头。
他俊逸的脸上缠绕着一条森森黑气,遮住了他横在脸颊,直达眉骨的一条将近半尺长的刀疤,生生将他的潇洒衬出了几分煞气。
她没有注意到他眼底的突然若凝霜般的杀意,只听得他的声音似乎笑意更甚:“可是吓到姑娘了?”他悄悄抬起手,在她侧后方缓缓凝出一团黑气,“在下失礼,如此风雅月下竟让姑娘见到此等不堪……”
“肯定很疼吧……”她伸手拂开他脸上的黑气,微凉的指尖触到他微凸的旧疤上,感受到的是更寒冷的凉意。
桃香酒气扑面的瞬间,他像是突然被她定住,又被猫叼走了舌头,手上黑气涌动,手却僵在半空未敢再动分毫。他一动不动地死盯着她的眼睛,不愿放过任何一个神色的变化。
她的眼神太过澄清纯粹,他几乎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竟然让他突然有一瞬的愣神。
他第一次这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炙热到让他有种自己已经冰冷的血液都快要重新涌动起来的错觉。
她伸出手学着自己母妃每每安慰受伤的自己那般小心地撩开他额前的垂发,竭力稳住自己摇晃的身体,对着伤疤轻轻吹了吹:“呼呼——”说着一咧嘴,笑声软糯笑意温柔,“就不疼了……”
清甜桃香拂面而过,驱散了缕缕黑气。
他凝视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灼灼星光落进他的眸子里,许是脸上的黑气散了许多的缘故,那双凤眼越发明亮,似是连那明月都坠进了他眼底。
眼前这人醉了。
他盯着她的笑看了半晌才突然惊觉。
方才那一口酒香里,有仙气。
他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垂眸再看她的笑,突然心情极好。他伸出手,指腹似触非触地抚上她的脸颊,托起她双眼半阖的醉颜,轻笑道:“姑娘想安慰在下?”
葱白指尖划过处一缕黑线一滑,钻进苏念脖颈,转瞬消失。
夜色中,月色荡漾。
“那不如以身相许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