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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明心 ...

  •   秋冷不清,远处满枫的艳丽香山,红雨作扇飞,美轮美奂,空气中铺满了金色的沉吟味道。
      我却全无余情欣赏,此刻无情空山又怎了我满腔满腹的绝望与那无奈以极的矛盾愁苦。
      无客崖头,只欲望断萧瑟。孤零一支油松,我便站在松下,手里玄色的华辰剑握的紧紧,我的心可不更紧?
      我能想见我脸上的表情,怒抑或悲,悲抑或哀,哀抑或茫茫,悲怒哀茫茫。
      八年,决绝抛开过往,无返舔血挥剑,我还是头次这般无措,我本以自己早就无情无感了。
      我下意识地迈开了步,崖边,我想望清那远山含辉,以遣涩然,可那虽也是无劳的。
      可怜的石块碎砾被一阵叫嚣着的狂风卷入其中,好似那风也欲将我裹进,携我而去,蹈渊而坠。
      下刻有人用力地抓紧了我的右臂,我一阵恍然,缩回了半悬的脚,回头便瞧见了那张熟悉的脸,俊美玉琢般的面容。
      “肖尧,你想死麽?”他那好看的眉微微皱起,秋星般眸子却更有担忧之色。
      他在说什麽?我想死?
      “宋然,你怎麽会在这里?”我好似无事般的疑问道。
      “你适才想做何?”宋然的脸上忽然愤怒,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我只是想看看香山罢了。”我断然答道。
      “那你若再走前一步,你便再也看不见那山了。”宋然认真说道。
      身下万丈深渊,时有空谷风回,我心下一凛,向后面退了几步。
      宋然见我反应,面色稍缓,才知道我并无死心,我心中失笑:“我肖尧怎可能会为此事去死呢?”
      这话抑或只是一相情愿的决绝。
      他默了半晌,才道:“前时我见你接受本次命笺后,神色登然僵硬,待刘公公交代完任务后,你一出惠允堂,便就失心一般奔来无客崖,你到底是怎了?”
      我一怔,宋然你果真是心细如发,想我自信适才绝不会有人察觉到我的微微异状。
      我勉强一笑道:“你又不是不知,我在执行任务之前,都会来这无客崖一遭。”这是为了静心练气,只图杀人时绝断丝毫犹疑,所以八年来我从未失手,一剑一招便能取人性命,且让那人决无痛楚,有时连血迹都不留。为此我在江湖中还得了个外号“一剑无痕”我虽看不起这等虚名,却还是傲然于我那祖传的华辰剑法。
      江湖中人只当“一剑无痕”不过是个杀人无常的邪魔怪物,决计不会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权倾朝野的司礼太监刘瑾直辖下的东厂杀手。
      而且还是东厂由精锐组成的“雪雕”的成员。
      宋然听了我的话,脸色有些黯淡,叹息道:“尧,我们出生入死许多年,你心里想的,还想瞒得了我?”
      是啊,你我情义何等,我又怎会与你说起这无关紧要,掩掩藏藏的话来。
      宋然不等我答话,便道:“可与尹照临有关?”他用的是问句,却丝毫疑问之意都没有。
      我深深颔首着,便从上衣里掏出了一张质地很硬的方形纸——金粟山特产的藏经纸,这种纸只要有刘公公简单的几笔勾画,便成了“命笺”,催命之符。
      宋然接过,我的这张纸上写着:
      “尹照临
      年贰拾四余
      乃父尹沿正二品龙虎大将军另授勋位平夷上护军,现驻军潼关御蒙南鞑靼部。
      五岁投武当掌门玉虚子门下,深谙武当剑术,掌法,拾柒岁恩荫入仕,官拜从五品德谕洗马,其人文武兼修,文且过武,叁年前辞官登科,中探花及第,现今为正三品兵部侍郎。
      限三日内诛。”
      宋然轻轻一握,那张纸便化齑粉。
      然后他一字字说道:“这张纸对你而言无意义。”
      不错,我所知者不知比这命笺上多出多少倍。
      我无奈笑了笑,却无话可说。
      宋然平静道:“公公怕是料不到,雪雕中最毒辣无情,绝无失手的肖尧,会也有眼下这种不知所措的时候,不过我多少还是有些理解你的。”
      我自嘲道:“我毕竟与他相识一场,难免有些不忍,可既是任务也不能放着不做。”
      宋然倒是惊讶,问道:“你会杀他?”
      理应点头,我的脖颈却僵住了,为何?
      宋然的眸里好似暗了一瞬,迅即恢复,却道:“你若出不了手,我帮你。”他语中的试探,我怎会听不出。
      我下不了手这点我早已明了,却非他所说的那般简单:换一个人动手便行的。
      尹照临,除宋然这个兄弟之外,我唯一能与之交心的人。
      我摇了摇头,道:“我自己动手即可。”我也知自己这话违心。
      宋然忽然问道:“他是你的朋友?”
      我默认,道:“我自以是的。”若不是,我此刻早无顾及,定已动手。
      宋然却又淡淡问道:“他只是朋友?”
      我心下大震,不是朋友那是什麽?兄弟?
      可我这肠腹纠结,怅然若失却不似喋血戮友的感情挣扎。
      那又是何?
      我勉强点头,宋然终于不问,只留下一句话:“尹照临身手如何,你比谁都清楚,你自己一切小心,若你真的会杀他……”
      我望着他渐渐消失的身影,不知为何心下竟舒了口气,好似生怕被他挖掘出什麽连我自己都尚未明白的东西。
      下刻,我决定不再迟疑,前往燕子楼。

      燕子楼空
      佳人何在
      空锁楼中燕……

      燕子楼位于京城郊西,众芳万翠环抱中,是一座二层小楼。
      青青翠翠阑干竹,楼前的一弯碧蓝湖水,映着小楼别样的风姿,湖中水车缓绕轻摇,流水悠悠,清泠作响。
      湖的蜿蜒尽头,,一张石桌,两具石凳,桌上一个土陶火炉正用文火烧着,炉上不大的砂锅发出了咕咕的声音,一阵阵浓郁的羊肉香气,飘然盈满了这清雅脱俗的世外之隅,可竟也不让人觉得突兀。
      他用无名指和拇指扣着晶白的一口酒杯,手指纤朗啊。
      凤目弥弥,总是然若半睁半闭,剑眉飞鬓,高挺精致的鼻梁下,微微一点自得的笑容,还是那一身那黛蓝色的青衫。
      我不觉有些瞧痴了,心里忽来一阵未有的冲动,竟想上前抱住他,那个既华又疏,淡却淳淳的身影。
      咦,我……我是怎了?竟然有这样可耻奇怪的想法。
      于是我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惶惑,犹疑,懵懂中……
      我来此是最后一次,只为取他性命。
      我忙摸索起自己身畔的华辰剑,脚步却再也迈不开了。
      我站在湖的另一端,隐在水车旁,不愿和他相见,那一相见他便得死了。
      可是我真会杀他麽?我完全不知其确。
      这时便忽有,往事如水,踏雾尽浮
      …………
      三年前,已近隆冬,我奉刘公公的密令,一夜之内剑不刃血,除尽婉拒刘公公生诞邀约的翰林大学士司徒炯全家三百余口,我虽不觉杀人快乐,却也没有厌恶,可这次却感身心俱疲,以及一种说不出的悲怆,或许只因我也同为被“灭门”吧。
      像我执行任务之前必去无客崖一般,我完成任务之后也有个习惯,那便是去“浣纱阁”吟风弄月,翻云覆雨一番,女人的温乡便是我洗去杀尘的良方,我不是享受,只是利用。
      可那日不同,我在京城有名的“玉露坊”要了一车不知几坛的山西老汾酒,我边走边喝,却怎也不醉,不知过了多久,天渐暗,帮我推车的伙计也不知所踪,我便坐倒在街角,继续牛饮。
      怎么还不醉啊?我心里恼火。
      “在下可否与兄台共饮?”
      我赖赖地抬起头来,只见那人一身黛蓝色的青衫,嘴角淡泊真诚的笑容登然让我心里一暖。
      我虽对这人不恼厌,却不愿别人打搅,我此刻正在品尝已断绝许久的失亲之痛和昨夜那无以名状的罪感。
      于是我又埋下了头,抛开手中已空的酒坛,酒坛被摔个粉碎之时,我已提起另一只,再次狂饮了起来。
      那人好似根本不在意我的默然,竟兀自也坐了下来,伸手去拿我酒车上的一坛酒。
      我皱了皱眉,空出的一只手便挥上去截他的酒坛,他左掌翻上,将我的手轻轻搪开。
      还是个练家子,我少年心性一发不可收拾,抛开酒坛,空出两手去夺,他笑着先饮了一口,赞道;“好酒!”下刻他上抛酒坛,两手齐齐勾住我送上的掌风,腕一扭,便挣脱了我的两掌,这时又刚好接住了落下的那只酒坛,又喝了一大口。
      我颓然失势,怔怔望着他,他如雕琢般的俊秀容颜此刻微微泛起了红意,我忽来一阵释然。
      一人独饮且罢,不妨结伴对酌!
      我也开怀一笑,又抡起了酒坛,蒙了一口,大声道:“好酒!”
      下刻我们相视而笑,便同老友般对着海饮起来。
      宛水月悬空,且待痛饮与高歌吧……
      于是我心一动,便唱了起来。
      “若亲待来兮无望,重重病染兮无妨,唯我重拾兮悲壮……”
      我的《燕云曲》,唱的何止是真情无奈,更有那时那刻的凄寂蓦然……
      我即时领会原来我还有心……念亲寓故之心啊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家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那人也来了兴致,虽无缶可击,他净如沉月般的声音,吐露这《大风歌》的豪气干云,又是何等踌躇满志……
      我那时心中便想:“其实此人胸中大有沟壑……”
      而后,我们齐声大笑,不知过了过久,不知喝了多久……
      我只记得夜半寒起,悠悠白雪飘落。
      次日清晨我二人头上,肩上皆堆染纯白,可我却丝毫不冷!
      只因那人已在我心中种下一团火,砌深旧欢,烧尽新愁。
      这就是我与尹照临的初识,让那时颓茫我者复振而作……
      我与他一面投缘,他潇洒不羁,天性豁然,是难得的豪爽之人。此后我们经常一道喝酒,他坦诚相交,我感他热忱,也以真心报知。是觉与他相处可得我平日绝无之安详与清心,时间一久,我便迷恋上了这种奢侈的心情。
      我们之间话虽不多,却也可从市人风物,吃喝酒乐谈及诗词歌赋,古今沉浮,且二人皆能不约而同滔滔不绝,有时于心戚戚,有时针锋相对,倒真有几分指点江山,青梅煮酒的意味。
      我记得爹娘还在时,我也是这般壮怀激烈,胸中不过稍有点墨,却喜极高谈阔论。
      而自从爹娘西游归真,门楣不在后,我便成了无情的杀手,上位者稳固权力,排除异己的工具,随时准备献身的死士,再无那等闲情逸致了。
      可眼下与他一道仍能有这种光景,这是遇上他之前的我无法想象的。
      原来我也还可像往日那般,挥斥方遒,道人在少!即便那只是短暂的醉心欢愉。
      想毕竟我是东厂暗影,不欲让他知我过多,于他不利,故只将姓名告诉了他,他也不追问,且也不说己事。
      所以好长一段时间里,我们自知对方姓名,便在无他物了,可这已足够。
      我与他真心相交,本自不介意他的真实身份,但时日一长,宋然——八年前我加入雪雕时就认识的好兄弟,察觉到我的异常,我一时欣然难控,便将与尹照临的知音好事告诉了他,他甚是惊讶,不了我这样的人,竟也能有这般际缘,他也是好奇,于是暗中利用东厂的人脉关系,将尹照临的真实身份查了个水落石出,当朝兵部侍郎!这我并不惊讶,尹照临的飒飒华庭,偶尔的不怒自威,凛然轩颜,确是有官相的。但我却不在意他的这层身份,可宋然便提醒我:“他在朝为官,且快人快语,大义无私,怕是日后不免会惹恼专断独行,巧言令色的刘公公。”那时我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里,此刻想来,不禁一阵世事无常,难有定数的无奈之感。
      那时我若刻意远离,本可自渡,便不会有眼下这犹疑难耐,不堪心伤!
      可,若要我重来,我还是会这般,他是我的知音,他无言便能了我,何等默契,何等难求!
      花间置酒,我也绝不要管明朝那东风险恶,绿卷残红!
      此刻回望前尘,我的心几乎要爆裂开了。
      我怎能杀他,怎能杀他!
      我猛然记起宋然适才问我的话:“他只是你的朋友麽?”
      默默注视着不远处悠闲放然的那人,自斟自饮,举手投足之间……
      慑人心魄!适才那种冲动愈发难耐,不可遏止便要将我吞灭。
      心头一热,恍然然……
      不止欲与你把酒月下,谈笑清雅,也不愿只为你那不淡不浓的闲人悠伴。
      我们是朋友,我却希望我们不止是朋友
      抑或我们是兄弟,我却希望我们不止是兄弟。
      明明皆为男子,我却希望永远和你一道!
      此刻的我还哪有心思去想去念杀人之事。
      我已被那天崩地裂的大明朗轰了个不分世事与虚幻了。
      不禁喉中发躁,步子虚浮一段。
      是不知所措啊!
      “肖兄,还要藏到何时?”我全身一震,缓缓走出了水车的阴影里。
      他那般自如的轩颜,让我想躲避,却又不忍不看。
      “罢了”我心里这样想,于是一提气,施展燕子三抄水的轻功,掠过了湖面,直直地立在他的面前,脸上不知做出哪种表情。
      “肖兄今日来的不早,我烧得羊肉都快老了。”尹照临笑着说道,引手请我坐下。
      之前我们已约好在他这燕子楼一聚。
      我并不坐,他见我异于常态,却并不惊讶,缓缓递来一杯酒,一阵梨花酒特有的甘甜直钻鼻端,我伸手接过,一饮而尽。
      “我有话要与你说。”我尽力平复心情。
      “哦?那肖兄请说吧,说完我们便好好喝酒。”他撤去了桌上的火炉,将羊肉砂锅放下。
      “我是肖尧。”我说道
      “我知道。”尹照临笑道。
      “我是关中华辰派掌门肖渔的独子,八年前华辰派上下五百口一夜之间被血洗,除我之外无一人幸免。”我淡淡道。
      尹照临的脸色微微变化,不是惊讶,而是有点朦胧的哀伤。
      “幸好你活着。”尹照临放下了酒杯。
      我不置一词,继续说道:“那时已总揽朝政的刘瑾公公,偶然路过关中,得知此事,我华辰门在武林中也是堪有声名的,却遭灭门,刘瑾公公甚为不平,他虽是朝廷权柄,却也决心为我这等江湖人士讨回公道,于是他动用了他手下的数名高手,彻察十日,终于查清了凶手,并将他们一网打进,最后皆判了凌迟之刑,我家大仇才以得报。”
      我时刻注意着尹照临的表情,却几乎瞧不出他的丝毫变化,他只默默听我说着。
      “从此我无牵无挂,决定以一生相报刘公公的大恩,于是加入了刘公公东厂手下。”我又镇静地补充了一句:“我是东厂的杀手。”
      尹照临看了我一眼,没有讶异,只淡淡道:“那这又如何?”
      “我奉命来取你性命。”我一字字道,心下却是十分痛苦的。
      他竟还一丝惊讶都没有,喝了一口酒,又给我斟满了一杯。
      “我想来比柳宜无,全映他们好杀些。”他悠悠笑说道。
      我心中大震,他知道柳柳宜无,全映是我杀的,又有“他们”……
      五年前,浙东,苏北,豫南等地先后爆发有武林中人带头的流民起义。擒贼先擒王,刘公公下令雪雕全部出动,斩杀对象便是策反叛乱的武林人士,而我用三天时间从河南到安徽,杀了四个人:点苍派大长老柳宜无,铁剑门掌门全映,济南冷家堡堡主冷酉阳,还有天下第一庄“君临山庄”二庄主君如玉,想这四人在武林中名声遐飞,可还是遇上了我,莫名丧命,之后不久,起义便被逐一镇压。武林中人至今还以那四人突然暴毙,乃仇家所为,却不知这不过是朝廷固安守本的手段。但也有人从他们的伤口判断是我“一剑无痕”之无端行径。
      到底如何,此役之后,在他们看来神龙见首的我在江湖中变成了一个愈发可怖的存在,我自是无所在意,刘瑾对我更加信任,大凡重任皆委于我,而我依然游刃有余,成为雪雕里的中心人物,那年我十七岁。
      我手上不禁沁出了汗,原来他早就知道我是何人,心头一股怒气,可又想自己同样知道他是何许人,便觉扯平。
      但是我的脸色已沉,不开口了,尹照临却平静道:“肖兄的事已说完?”
      我颔首不语,尹照临苦笑道:“东厂一贯出手必胜,可肖兄若要杀我,那便先待我也说一件事。”
      我看着他,道:“说。”
      “你也应早知我是谁,我们彼此心照不宣,这样确是很好,可惜……”
      他的眼里竟有伤感惋惜之色。
      “我五岁便离家,浑浑噩噩学了几年不算太差的功夫,归家之后,却被又得尊父命,入朝为官,我意兴索然,做事提不起什麽兴致,父亲见我升迁无望,要我另辟蹊径,转而考取功名,我侥幸中第,便任兵部侍郎,时逢父亲奉皇命驻守潼关,没了父亲的庇护和提点,我登时感到一种责任,可朝廷险恶,人心难测,我又生性粗放,从未在意细枝末节,终是不适合尔虞我诈的官场,几年下来,树敌众多,政见难伸,失意之极,唯一一点欲求抱负之心都被磨灭了,只能空感天朝的累卵之危,却无计可施,心情因此一直不振。这时我便遇上了你。”尹照临望了我一眼。
      我能瞧见他眸里的悦然,我突然有种奇异的感觉。
      “你那时躺在水沟边,抡起酒坛,畅快无妨的大口喝酒,那情形,正是‘莫使金樽空对月’,我当时心下一震,便不觉向你邀酒,迫不及待想体会那种‘惟有饮者留其名’的无所可恼之超然。”
      是啊,那日像极了太白所言“将进酒”。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
      我们岂不都有“与尔通销万古愁”嘛!
      我心下动容,那日我们都是失意人啊,思到此处,又不觉更想上前抱住他。
      不过他还要继续说:“那晚,你让我又找回了自己,从那以后,除了完成自己的本职外,我便不再理会朝中种种,过起了自由舒心的生活。有你相伴倒是相当快乐的事,你虽甚是神秘,可身上果敢无谓气度自然显露,又喜喝酒,谈笑之间更是何等畅叙悠情,我是觉我们志趣相投,乃是难得知己啊。”
      心意相通!我不觉脱口道:“我也是这般感觉。”
      尹照临微微一笑,缓缓摇头道:“我的心情定和你不同的。”
      有何不同?我心中疑问。
      尹照临叹了口气,下刻,发生的事让我措手不及。
      他一步上前,便抱住了我,紧紧地抱住了我。
      我全身一震,内心翻江倒海,百感交集,这是……?
      “你明白了麽?”尹照临松了松臂,我却仍被他箍着。
      “你……你……”我没有挣脱,或许只因这便是我真正想要的。
      我一脸茫然,颤声问道:“你是什麽意思!”不可否认,我期待着回答。
      “你当我是朋友?”尹照临温言问道,顷刻之间,我一抬脸,我们之间不及一寸,我们本就一般高,此时,眼对眼,鼻对鼻,呼吸可闻……(本来有个嘴对嘴的……咳咳……)
      我心神不由飘荡起来,点了点头,忙又摇了摇头。
      我双臂一沉,挣脱了他的怀抱,他登然有些失神。
      我不待他反应,便反手抱紧了他。
      他此番倒真是被我一惊,我已沉声道:“我不当你是朋友,只因我想永远与你在一起!”
      我已表达,虽不确定他适才那温柔一抱的明确之意。
      我感觉怀里的他也微微抖动着,这是激动?
      我由衷笑了:“难得,这就是传说中的两情相悦……”
      他也笑道:“我还以我的心情你定是无法接受,毕竟这世上男欢女爱才是正常的。”
      我脸一红,道:“那等伦常世俗怎要我等七尺男儿去削足适履,真心相爱便是,是男是女又有何妨。”
      我竟说出这般话,自己都不由惊讶,不过此刻我心里满是喜悦,己爱之人,亦爱己,何等美事快事!
      尹照临缓缓的推开我,我先是一怔,却听他淡淡笑道:“我已知足,你动手吧。”
      我大惊,睁大了眼,道;“你说什麽!”
      尹照临道:“你既已受了刘瑾的指令来取我性命,我便不能让你为难。”
      我颤声道:“你要我杀了你!”
      尹照临颔首,道:“我虽几年未过问它事,却有一件一直挂在心上,那就是关于长城以北蒙古铁骑对我中原的威胁,而刘公公早已因我力主对漠西蒙古用兵一事十分不满,想他们既已侵入长城之下,我天朝怎能让人肆意欺辱。我爹爹也是支持我这等想法,若时机一到,他边关与我这朝中,同时上书提议,就算皇帝年幼羸弱,一个内外作用,也定能激起为数不少朝臣的响应,这便对刘瑾的专政极其不利了,他自然想尽快除了我,刘瑾现今权势熏天,朝中多是他的党羽,早就不忌惮我爹那战功赫赫的正二品龙虎将军,他杀了我正好杀鸡儆猴,让我爹爹不敢妄动。”
      尹照临说的有理有节,平日虽知刘瑾飞扬跋扈,在朝中也是一手遮天,但见尹照临说来,见刘瑾竟无视国家大义,只为自己织权,心下不由一阵气愤,对为我报了深仇的恩人竟来了一种难名的厌恶。
      我皱眉道:“那你要我杀了你,不就正中下怀了?”
      尹照临望了他一眼,道:“我死之原因有二,一是,我想用我的死让我爹认清朝中形势,希望他能做到‘大隐隐于朝’,自保为先,以安度余年,二便是刘瑾派来取我性命的是你,你若不杀我,他便会杀了你!东厂的手段我还是十分清楚的!”
      我心中感动,未料到他希望我杀了他,一个重要原因竟是为了我!
      现在我怎么可能杀你呢?
      我脸一沉,一字字道:“我已打算不杀你了!”
      尹照临无奈笑道:“就算你不杀我,你得死,你死了以后,自会有别人来杀我。”
      当我明白自己心意之时,我便知道我这一生无法离开你,既然无法离开,怎会让你死去!我自不会瞧着别的人来杀你!
      我已决定倾心爱恋之人。
      我冷哼了一声,断然道:“我不杀你,也不会让别人来杀你。”
      想他的“桐影掌”抑或刚柔相济的武当第一“泉鸣剑”,绕是其一都绝不在我那已浸淫数年的“华辰剑法”之下 。
      我竟对他说这番话,我心念一转,以他的武功,武林中是能取他性命的寥寥无几,而东厂的杀手虽都是武林的一等高手,可能敌过他的人怕是没有吧。
      那我不杀他,还有谁能威胁他呢?我心下一宽,适才心事凝重,看来关心则乱,这般简单的道理竟都记不得了。
      尹照临他自然也知道这点的,那他为何还要说那番话。
      我即将悟然之时,只听他笑道:“好高兴,好高兴,你这般说,那么我决不会让别人杀了我的,哈哈。”
      他果不其然,好贼,适才说的那日落穷途的话是试探我心意的。
      我怫然不悦,扭过头去,冷冷道:“你自己有法,我便先告辞了,再会!”
      我说着便转身欲走,我其实嘛……
      他果然扑了上来,拉住我的手,歉然道:“你莫生气,是我不对。”
      我见他真是难得着急了,心下暗笑,那这次也扯平了。
      他见我不动了,扭过我的肩,凑身上来,这下我俩之间便是难觅一丝距离,对方的心跳也都听的真切清楚!

      ……………………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秾艳一枝细看取,芳心千重似束……
      过了两日?还是三日?
      望着燕子楼外的夕阳斜阴,吹着暮风习习……
      我不禁想起了“浣纱阁”里的女人,那般寻欢,只是不需要身体与心的同音,我与迷蝶一道纵情流连,对我而言不过是满足欲求罢了,对她们也无非是财欲双收。
      我自觉还算翩翩风度,气宇逸然,真心恋上我的尤薇春晴不再少数,可是,我从未动过情意,因为我不爱他们,只限于逢场作戏,触花抚容不过是同情她们本已飘渺虚无的可怜尊严。
      此刻此景不同,我才知唯有相爱之人方可得真正的云雨欢愉。
      可有一点我甚是不满,一不留神,竟让他抢了先机。
      “尧,你生气了?”某人得志时的表情,让人厌恶!
      我哼了一声,一字字道:“下次你等着!”
      他慢慢地扣上白色的里衫,走到了窗前,自然而然地勾上我的肩,我躲过,还是很愤怒,他无奈一笑,又凑了上来。
      当我发现甩脱不了他的纠缠时,也就凭他抱着了。
      极其温暖的怀抱!
      可是,“我要回去了。”我平静说道。
      “你现在还回去做何?”他有些不解。
      是啊,我不杀他,便是对东厂的离弃,对刘瑾的背叛,可我丝毫不悔。
      只不过刘瑾是我华辰门的恩人,我肖尧决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我要向他请罪,求他放过你,求他让我自由。”我一字字道。
      “尧,你莫不是太天真了?”他蹙起了眉。
      我当然知道,刘瑾虽对我还算不错,但决不可能容忍我这等变本加厉的行为。
      但是,我心里固执,固执他那一恩。
      我微微一笑,道:“我只去试试,若是不能,我就立即逃走。”
      没这麽简单啊,逃走,我心里甚明。
      他眸子一转,竟一时不说话,脸上表情高深莫测。
      我瞧着他,心里怅然若失,想我们虽是赤诚相恋,毕竟身份悬殊,他地位显赫,我只能活在黑暗之中,就算没有东厂,没有刘瑾的阻碍,我们真能永远在一起吗?
      他忽然笑了,微微探起身,趁我丝毫不备,“一回香云遮红唇,阑珊甘味人醉了”,我的脸簌便红到了耳根,嗫嚅道:“你……你…”
      他却不自意,窃香成功,哈哈一笑,随即眸里一层温柔罩起,轻轻说道:“快去快回,我在这里等你。”
      我一抹嘴,向他扑了过去,粗鲁地在他唇上一咬,迅即站起身来。
      一只脚踏出窗外,回首瞧着他边苦笑着,边轻轻抚着发红的嘴唇,轩颜道:“你等着吧。”
      下刻我纵身飞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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