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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周六晚上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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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晚上十点半的办公大楼静悄悄,姜荷花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才简单收拾收拾办公桌上的文件离开办公室回家。
虽然很疲惫,但是也觉得值了,周末加班把后面几天的活都干了,这样既不给别人添麻烦,又不会给领导落下坏印象,自己还可以全心全意陪妈妈去好好玩几天。
她租的房子离公司不远,走路也不过十分钟路程,因为是城中村,租金还算公道,就是环境比较差。没关系,有得便有失,她能接受,毕竟也省下了一笔车费。
经过街口蛋糕店的时候,她发现竟然还没打烊,临时起意进去看了一圈,发现妈妈最喜欢吃的蜂巢蛋糕竟然打折,而且日期也是今天的,便高兴地买了两盒。
她爸爸妈妈在她高中考之后便离婚了,直到她工作稳定前,妈妈一直守在爸爸留给她们母女的房子里,期待着那个已经转身离开的男人回心转意。
姜荷花其实一直在劝妈妈走出来,可是妈妈铁了心要等爸爸后悔,每次只要她一提,妈妈就像被点着了一样变得歇斯底里,甚至还会像小时候那样对她拳脚相加,最后她只能随她去了,自己能做的就是尽量让她高兴点,要是某一天妈妈突然开窍,去过自己的生活不守着过去,那就好了。
拎着蛋糕,心里面想着妈妈看到肯定会高兴的姜荷花觉得加班的疲惫都一扫而空,脸上挂着笑拿钥匙开了出租屋的门,却发现里面一片漆黑,想着妈妈可能已经睡下,有点小失落,但还是轻手轻脚把蛋糕放进冰箱。
她租的是两居室,花的钱是多点,但是这样很方便母亲过来玩还有招待朋友。
洗漱完后她小心地打开妈妈房间的门,透过窗户照进屋里的灯光看到一个人垂着头坐在床边,吓得她差点惊叫出来,赶紧打开了灯,这才看清楚原来坐着的人是妈妈。
她走过去轻声问:“妈妈,你怎么不开灯啊?”
妈妈手里拿着一个用白色布条捆着的灰色布料,听到姜荷花的问话,她缓缓抬起头盯着自己的女儿,一字一顿问道:“姜荷花,你是不是一直盼着我死。”话里带着她自己无法觉察的恨。
姜荷花大吃一惊:“妈妈!你怎么这么说!我怎么可能…….”这么想,她话没说完就被妈妈用手里的东西砸个正着,虽然是布料,但是还是挺有分量,而且里面还带着硬纸皮什么的,在她的脸上刮了一道,让她不由痛呼出来。
妈妈像疯了一样用手里的东西砸她:“你没有!你没有能给我买这个东西!你就是想我死是吧,和你那个负心老爸一样,都嫌我碍事对不对!等我死了你们父女就能一起生活了对不对!你休想,你休想!你一辈子都别想摆脱我!
你们都欠我的,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你别忘了当年因为生你我大出血差点死在产床上!你也别忘了为了照顾你,我辞去了工作,变成一个黄脸婆,就因为这样,你爸爸才嫌弃我,跟别的女人跑了,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家伙……”
妈妈一边骂一边流眼泪,最后捂着脸哭了起来,越哭越伤心,差一点没背过气去。
吓得姜荷花赶紧上前给她顺气,然后跪了下来,“妈妈,我真的没有,我爱你,你相信我,我爱你啊,你和爸爸离婚我选择了你,你相信我啊!”
妈妈喘着气,嘴里恨恨道:“你说你没有,那你为什么给我买这个东西,还用白布捆着放在床中间!”
姜荷花这才看清楚妈妈手里拿着的是一套灰色床单被罩,她又惊又怕:“这只是普通的床单被罩啊!我问过你的,你说要新的,我才买的,只不过没来得及帮你换。”
妈妈又把手里的床单被罩狠狠地砸到姜荷花身上:“你能不知道!谁家床单被罩这个颜色!这是给老人用的,人老了就用这个,用白布包着烧了在阴曹地府用的!”
姜荷花被砸的差点痛呼出声,但是她不敢躲,跪着往前走了几步:“我没这个意思,妈妈,现在很多人都用这个颜色的,你不喜欢我再买另一个。”
妈妈的眼泪流了下来,推开了女儿:“我这做的什么孽啊!一个二个都想我死……”
姜荷花的眼泪也流了下来,她夺过妈妈手里的床单被罩扔在地上,拉着自己妈妈的手请求原谅:“没有,妈妈,我爱你,你别这么说,求你了,不要这么说……”
可是妈妈好像听不到自己女儿的话一样,依然自顾自的哀嚎:“我这图的是什么的,想着好不容易拉扯大女儿,来享几天福,没想到是想着我死!”
姜荷花被她吓得六神无主,只能紧紧抱着妈妈的腿,一遍一遍说:“我错了,妈妈,我错了,妈妈,求你了,求你不要再说了。”
可是妈妈听不到她的哀求,在那里一遍一遍数自己的辛劳与付出,一边骂爸爸的无能和不负责任,她觉得自己的女儿也要离开自己了,要做和爸爸一样的白眼狼。
姜荷花听着从小到大就无法摆脱的数落,觉得心里有什么被放了出来,轰的一声,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她感觉自己像似灵魂出窍了,看着自己的身体突然跳了起来指着妈妈边哭边骂,骂的是什么?对啊,骂的是什么,怎么没有声音了呢?
妈妈怎么不哭了?
妈妈为什么用冷冰冰的眼神看我?
妈妈要走了,
别啊,拦住她的啊,
大半夜的,一个人在外面多危险啊,
别让妈妈一个人走啊!
……
姜荷花感觉自己的灵魂回到身体里后,妈妈已经离开了,因为下午刚到,行李还没打开,所以走的特别方便。
她跑到附近找了一圈问了一圈,最后被路口的城管告知,大概半个小时前她妈妈提着行李走上了人行天桥。
等她跑过去,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上一次是因为妈妈偷看她日记本,她和妈妈吵了起来,妈妈也是像现在这样,一边哭着一边数落她是个白眼狼,不懂感恩。
不过那时候是她跑了出去,都下定决心再也不回家,打算自己赚够钱把前十几年的养育之恩还清,然后就可以摆脱欠着妈妈的债。
她手里机械地一次一次拨打着妈妈的电话,心里却慢慢浮出无数黑暗的东西。
行尸走肉一般回到出租屋,她发现自己刚刚出去得匆忙竟然连门都忘了关,又是一身冷汗,小心翼翼进了屋里打开灯看了一周,发现没什么情况才松了一口气关上门,却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不想再走一步路,一屁股跌坐在玄关。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明明很努力想要让妈妈高兴了,就因为一个灰色的床单?
姜荷花想不通,但是她突然觉得无所谓了,因为从小她就知道,无论她做什么,只要妈妈生气了就是不对的。
接下来是什么呢,估计大姨得打电话过来了,这刚想完,她的手机立马就有来电,看着上面的联系人,她甚至还笑了一下,猜对了。
她面无表情地听着大姨的说教,反正无非就是妈妈多辛苦,为了她付出了多少,让她不要做白眼狼,忘恩负义,她一句话也插不上。
然后是谁?反正所以亲戚都来了一遍电话,中心主旨不变,让她低头认错就对了。
姜荷花很委屈,我认了啊,什么叫态度不好?
最后打来的是爸爸,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妞妞,你和你妈妈怎么了啊?”
姜荷花突然心如死灰,看吧,即使是离婚的爸爸也站在妈妈那边,她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尽量温和地说:“我买了一个灰色的床单,妈妈不喜欢。”
爸爸又沉默了很久:“她老封建,你别往心里去,妈妈也不是故意的,她就爱迷信。”
姜荷花心里堵得慌,她很想问:那我呢?我的心情谁理解。但是她忍住了,“嗯”了一声,爸爸估计觉得就这样结束不太好,努力组织语言与自己的女儿交流:“你妈妈她脾气不好,而且容易想多了,所以你要多理解她,其实我也知道你没错,不过妈妈年纪大了,这样劳神伤气的,你说对吧,她啊几十年都这样了,作为女儿,我知道你委屈,不过……”
“爸爸,你为什么跟妈妈离婚!”姜荷花突然打断爸爸。
爸爸一愣,像是没反应过来,有点窘迫地说:“能为什么,就是两个人没感情了呗。”
“那你为什么不找一个新老婆?”
“你这孩子,这么说……好吧,我其实没办法跟妈妈相处下去了,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出生之后她不是大出血吗?可能吓着了,就变得患得患失,唉,其实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的意思是因为我她才这样的?”
爸爸皱起了眉头,他觉得女儿太过于咄咄逼人了:“你别乱想,跟你没关系。妈妈后来为了照顾,额,照顾家里辞去了工作,你现在出来了应该明白没有收入人总不踏实,你妈妈也这样。”
姜荷花叹了一口气,说:“我明白了,你们都觉得就是我欠妈妈的,对吧。”
爸爸咳了一声,“别这么说,什么欠不欠的。”
姜荷花挂了父亲的电话,开始收拾东西,她已经请了三天假,本来是打算带母亲去看一看自己生活的城市,结果因为一张床单,变成这样。
她走进母亲的房间里捡起那一张还没拆开的床单,打开白色的布条抖开看了看,是她喜欢的理性灰,质地触感都很好,“嘶”,她猛地用手把床单撕烂,一边撕一边狠狠咬着牙,等到床单变成一堆布片,她才缓过来,慢慢地卷起来塞进一个袋子里。
她看着自己的手掌发愣,上面有几道口子,估计刚刚撕床单的时候弄的,摸一摸脸,有点疼,估计是被妈妈打的,怪不得刚刚那些看她的眼神充满同情,嘿嘿嘿,就应该同情,疯婆子。
天没亮,她检查了一遍自己要带的东西就出去坐最早的一班车去了大姨那里。大姨和她在一个城市,不过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北,隔得远,见得也少,她也不爱见这些亲戚。只不过妈妈现在在大姨家里,这事总得解决。
到了大姨家里,她看到妈妈坐在客厅沙发上,大姨和表姐一边一个坐着,姨丈神情有点僵硬地招呼她坐下,七岁的小表弟拿着一个模型枪在那里“biubiubiu”,她当然知道她们的套路,所以直接跪在了妈妈面前,狠狠磕了一个头。
“咚”的一声让几个成年人都僵了僵,唯有小表弟唯恐天下不乱,拿枪指着姜荷花说道:“大胆逆贼,你知不知错!哒哒哒……”
姨丈赶紧把儿子拉进房间里不让他捣乱。
客厅只剩下四个女人,妈妈扭着头不去看女儿,大姨则清了清嗓子,对姜荷花说:“小荷啊,你这次做的真的过分了,快跟妈妈认个错。”
姜荷花却没像以前那样顺着她的话认错,她拿起自己的小包,拿出了三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摆在妈妈面前,说:“妈妈,我累了,请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还债,此后,此后……”我们两再不相欠。最后那句话没说出来,已经泣不成声。
妈妈大吃一惊站了起来:“你干了什么!借高利贷了?!”
姜荷花一张一张银行卡摆在妈妈面前:“这是我从小到大的利是钱,没记错的话有五万三千,这是爸爸给我的,我查过,有十万;这是我的工资卡,里面有三万多,以后我每个月的工资都会打到里面,一个月五千左右。”
“你到底想说什么!”妈妈厉声道。
“我算了一遍,如果你觉得有问题,我们再讨论。我出生的时候吃的是母乳和米糊,按照最贵的奶粉算,我到七个月断奶大概花费两万左右,加上其他各种花费就算五万好了,毕竟现在通货膨胀,之后我记得奶奶说我一直吃米糊,”
“你到底想干嘛!”
“米糊吃到了三岁,中间也会吃一些别的,算一万五一年,四万五还有其他的一共算六万。读小学之后因为在乡下,一年学费四百多,算五百好了,还有一些其他的,一年花费更少一点,五千不到,就算三万;中学一年学费一千五,还有伙食费一个月三百,这个是五千一,但是还有生病什么的算六千一年,一万八每个月零花钱是两百,加起来算两万;高中一年学费三千六,伙食费一个月五百……”
“啪”,大姨一巴掌打在姜荷花脸上,表姐有点不忍,转过脸。妈妈则两眼含泪看着跟自己算账的女儿,她嘴唇颤动,沙哑着声音说:“算下去,你算下去……”
姜荷花舔了舔嘴角,继续说下去:“高中我花了家里三万,大学因为勤工俭学,除了学费七千二,没再问你们要过钱,所以也是三万。以上,我花了家里二十二万,我手里现在有十八万三千,余三千做我的生活费,先还您十八万,剩下的五万我会尽快凑齐,以后我每个月另外给您两千作为赡养费。”
大姨还想给她一个大嘴巴子,但是被妈妈制止了,她红着眼看着自己的女儿,姜荷花流着泪面无表情地继续说下去:“我知道养育之恩无以回报,但是我不想死,我还不敢像哪吒那样割肉还母削骨还父,所以请你接受我以后的工资,就当做我的赡养以报养育之恩。”
说完她又狠狠磕了一个头,妈妈已经泣不成声,大姨一边安慰自己的妹妹,一边又对自己的外甥女咬牙切齿,直骂白眼狼,而表姐则稍微坐远了一点,伸着手给自己小姨顺气,姨丈打开一个门缝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妈妈好不容易收拾好情绪,她问:“姜荷花,你这是要跟我划清界限是不是!”
姜荷花摇着头:“没有,妈妈,但是我很累了,我很害怕,我一直都很害怕,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因为活着就需要你付出,我感觉自己就是一个吸血鬼,一直在吸你的血,我想过死,可是我又害怕,我还不想死,所以我能想到的就是尽我所能把欠您的还上,这样我们是不是可以跟别的母女一样……”说到最后,姜荷花也已经泣不成声。
妈妈昂着头大哭:“儿女都是父母的债啊……”
大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只能拉着自己妹妹的手安抚着,倒是表姐背过身偷偷擦眼角。
收拾好情绪,姜荷花继续说:“我知道自己很自私,但是我真的受不住了,我有时候也想,你觉得这么辛苦,为什么还要把我生出来?我并不愿意你这么辛苦啊,如果我对你来讲是一个讨债鬼,我希望自己从未存……”
大姨“腾”地站起来猛地推了姜荷花一把:“你胡说八道什么!你这是要诛心啊!”
妈妈已经哭成了泪人,她摇着头:“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姜荷花的手撞在了茶几上,但是她没什么感觉,默默站起来,俯下身给了妈妈一个轻轻的拥抱,又对大姨鞠了个躬:“以后妈妈请大姨多照顾了,我会努力赚钱的。”停顿了几秒,才轻轻说一句“再见”,不等几个人反应,拿起自己的包就开门离开了。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猛地蹲下大哭起来,后面想要进电梯的人看她这样都默默等另一部。
等走出公寓门口,太阳升起没多久,温暖的阳光晒在姜荷花身上,一瞬间她有一种纵身一跃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