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草の灯

1、第 1 章

　　明知道这是自己的梦，但仍不由自主的向梦境深处走去——

　　我独自走在土御门的小路上。但此时已不能说是在走，只是脚步蹒跚一步步向前挪着。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就在觉得自己再也走不动了的时候，一个小小的院落隐隐绰绰的出现在了眼前。
　　雕花的院墙上爬满了开着一簇簇紫藤的藤蔓，院门敞开着，能清楚的看到院内杂草丛生，一条狭窄的小路蜿蜒其中。一栋木质房屋在杂草与树木后隐约显出轮廓。
　　我在门前的石块上坐下，沮丧的抬起头来看了看天空，天色已越来越暗，乌云在头顶上翻腾，仿佛即刻就要将其中包裹的雨水倾倒下来。
　　一道电光闪过，漆黑的天空被瞬间点亮，低下脖颈，将头深深埋入环抱着膝盖的双臂之中。豆大的雨滴打在胳膊上，雨水顺着头发滑下来，脸颊、手臂不知是不是因为寒冷而变得苍白。
　　寒冷的夜能给人造成奇异的幻觉，即使对梦中的人也不例外，我终于忍不住哭泣了起来。
　　眼前的小院已经变成了荒凉的空壳，没有灵魂，无人进出。我所经历的所有快乐、幸福、恐惧、苦难都深埋在这片残垣断壁之下，一切再也不会死而复苏过来，
　　我哭了很久，泪水和着雨水将衣襟打湿了。
　　也许我是希望仍像诸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样，有一个身穿洁白狩服的人出现在我的身后，将我带进眼前的这座院中，放我走进他的生活。可是现在，眼前的小院已经成为逝去的记忆，草丛间的小路也显得那么遥远，似乎已属于另一个世界。
　　我慢慢的站起身来，向院中走去，当手指滑过木质的门板，脚踏进狭窄、荒僻的小径，我一眼就看到了我们曾经对坐着的外廊，它已经被一大簇胡乱生长的草木所覆盖住了。
　　我伫立着，心在胸中怦怦剧跳，带来一阵异样的痛楚，眼眶里泪花再次滚动起来。
　　这就是安倍晴明的家，还是和过去一样隐僻、静谧。灰色的砖石在寒冷的雨夜里显得乌黑发亮。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烛光，木地板上的一张画有五芒星的符纸，摆放在房间一角的星盘，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狩服，到处都残留着他尚未离去的印记。
　　但事实上，我却清楚的知道，他已经离开了这里且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我睁开眼睛，看到是自己房间的屋顶，叹一口气，转过身子，迷惘的看着那耀眼的阳光和冷漠洁净的天空，这一切与梦中的寒冷雨夜是那么不同。
　　我所留恋的是那院落中的紫色丁香的味道，是曾经久久倚着的廊柱，是用过了千万次的酒盏......不管逗留的时间何其短暂，我曾经在那里同他一起度过了愉快的时光，那里也曾经属于我们两个人。
　　我心中留下的是一生中的一个时刻，是思想和心境，是一种难以名状的东西。它是永恒的，不可能像烟云般消散的。
　　时光流逝，那个曾经欢愉的我已在往昔流连，而此时的我已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年长的，成熟的，无情的人......
　　我打开门，一个女人正跪坐在桌旁等着我，我们一起用饭，一起谈论着家长里短。她小心翼翼的盯着我的神色，似乎生怕哪一句话会引得我面露不快。她和我都知道，此时的我心根本不在这儿，我的思想早已追逐着那个人的幻影而去了。
　　那个人对我来说是永恒的；他那挂在嘴角的一抹浅笑使我终生不忘。他低沉优雅的声音还在我的耳畔缭绕。他说过的话还留在我的记忆中。我的怀中永远揣着留有他气息的五芒纸符......
　　每到夜晚我都会莫名其妙的从榻上坐起，蹑手蹑脚的走出去，倚着廊柱，享受着夜的安宁与寂静，也许只有在此时，我的心境才能得以安静，才能不去想那荒凉、凄静的小院。
　　我望着庭院中石生青苔，窗绕长藤，嗅着一种类似苔藓的气味，这里是一个静谧的，可以恍惚冥想的地方，这里也是我思念他的地方。端着酒盏轻轻的与另一只相碰，然后默默的送至自己的唇边，一口咽下。
　　日复一日，我翘首期待着空缺的对面永不可能再出现的那个人。我捡起身旁的叶二，拿在手掌中翻来覆去的玩弄，却再也不肯将它吹响。因为在曲终之际，我遍寻不及那张低垂着浓睫，嘴角挂着浅笑的脸。
　　我不明白为什么当时看到他目光的躲闪，会突兀收回即将脱口而出的话，为什么不能明明白白的告诉他，我希求我们能朝夕相处，形影不离。那明明是我心中仅存之愿，除此之外我别无他求。
　　我将怀中那张早已磨擦的薄如蝉翼的符纸掏出来，透过幽蓝的月光，那血红色的五芒星显得格外耀眼，轮廓分明。我轻轻的摸索着它，将它贴在自己的面颊上，那上面仍透出隐隐约约的泌脾幽香。我一边这么做着，一边感到心头隐隐作痛。
　　当他带着那种骇人的迷惘神情，轻轻的拍了拍我的脸颊，弯下身在我头顶轻轻一吻之时，我为何没有一把将他扯住，为何会放任他走向危险。
　　每每想到这里，我就感到一股寒气直透心窝，脑海中苦恨交加的思潮起伏不已。
　　有时我真的觉得自己的忍耐功夫着实惊人，经历过恐惧、孤独与不幸，我竟然仍然存活了这么多年。但我知道，过去的岁月仍近在咫尺，在得知那个结局时的那种恐惧，那种诡秘的不宁之感一直没能平息下来。那种惊惶之感就如同我们曾形影相随的岁月一样，伴随着我的生命与我朝夕共处。
　　我独自悄悄咀嚼着那些惹起我伤感的回忆，潮湿凄冷的雨水、浓密的雾气、隐隐绰绰的香味、洁白的颜色、低沉优雅的声音，还有他俯视着我，深邃莫测的眼神，带着揶揄的表情，略带傲慢，唇边挂着隐约的浅笑......
　　面对着这一切，我已不仅仅是若有所失，我只觉得凄凉孤独。

　　日日夜夜，我追赶；
　　年复一年，我追赶；
　　穿越内心迷津，透过泪眼朦胧，
　　我躲开世俗的一切追赶。
　　飞也似地追赶着那愈来愈模糊的白色身影；

　　我睁开眼睛，他站在庭院中的那棵紫丁香下，尽管仍是一个影影绰绰幻影，尽管他的面貌依然隐晦，他那长长的眼睛和乌黑的鬓发的色泽都还不甚分明，但他终于逐渐显露在我的眼前！
　　我手中的符纸开始燃烧起来，火舌吐出美丽的火焰，仿佛在给纸片涂色，卷得纸边起皱，纸片抖散，变成褐色的灰烬，最后消失的是那血红色的五芒星，它在火焰之中显得比原先更加鲜艳，接着也在火焰中成了齑粉。留下的不是灰烬，而是一种轻盈的细尘。
　　我们并肩坐在茂密的草丛中，草叶上结了一层霜一般的银色露珠，树丛也隐没在白茫茫的迷雾里。四周一片恬静宁谧，没有一丝风，我目不斜视地凝望着前方黝黑的忘川，我并不在乎渡过它将会到达什么地方，我只觉得只要和他在一起就足够了。
　　我能感到他的目光向我扫来，也许他是担心我承担不了吧；他对我了如指掌，知道我外表刚毅但内心软弱。我可不愿他把我看得那么没用。
　　我离开后，阵年苔藓的那种幽香仍会在空中久留不散；蝴蝶仍会在草地上欢乐的起舞；蜘蛛仍会结织雾状的丝网；紫色的丁香花仍会在园中盛开。唯一不同的是，我去了自己想去的地方——